198 骑射会

阮萧衍在宫里日日受阮世隐的教导，阮世隐虽一直保有些许孩童般的天真稚气，但也清楚传位是大事，半点都含糊不得，故而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把自己为数不多的人生经验倾囊相授。

阮萧衍白日里勤奋学习，学习间隙里想起自己新婚燕尔的美丽妻子，不由得满心思念，却也无计可施。只能在夜里让人取来各色信纸，草草写下些许表白的，问候的话语，亦或是交代东宫内哪名厨子做饭好吃，哪支乐队可以邀来东宫演奏乐曲。

这些信被人送还到玉琬手中，她细细读来，一开始觉得欢喜，夫君哪怕是那般忙碌，也能留出给自己写信的时间。但翻来覆去把信看了两遍后，她又觉得心中怅然——哪怕他惦念着自己，二人短时间内也不能相见，自己只能一个人独守空房，日日插花调香排解寂寞。

好在，黎良娣举办的骑射会让玉琬很感兴趣。黎良娣甚至特地请来了陈王府内的陈王妃和柳侧妃，因为太子即将继位，陈王阮君也被传唤进宫，他府里无聊的女眷们便爽快地应允了黎良娣的邀请。

陈王妃吴樱荷，玉琬此前已经见过，那是名端庄娴雅的女子。只是因为二人见面的场合较为正式，故而并未深入接触，仅仅是互相问候而已。玉琬想着可以借这次机会，同她再说些话，赠她几件首饰，把亲眷之间的关系搞好。

骑射会的地点由黎苍宁择定为都城西郊的一片绵延近百里的开阔草地，此地名为明芳甸，据说在春日里野花竞放，是踏青的好去处。黎苍宁还告诉玉琬，几十年前有一名读书人以明芳甸为书中地点的原型，创造了一部蝶精报恩的小说，风靡全国。

此时正是腊月，明芳甸内百草凋敝，但因为其地势有起伏，加之离东宫距离很近，故而被黎苍宁选定为骑射会的举办之处。孔玉琬命人提前两日去明芳甸布置，仆人们在背风处将高高的木桩钉入冻硬的土地之中，三面挂上熏过香的帷帐，以此遮挡四周侵袭而来的寒意。

玉琬本欲将置办酒水的任务交由齐花靥，但想到她到底位份不够高。不好越到赵若澈前面去，故而只得把这任务交给赵若澈，拨了些银子给她。

骑射会当日，高高挂起的深色帷帐之内摆好稍低的桌案与燃着熏香的暖炉，案上则放置着烫好的酒水茶水，以及一些精致的点心。另有十名厨子，十名杂役在稍远处支起简易的灶台，预备为贵人们烹调午膳。

玉琬的马车到得最迟，她今日用几朵纯金的牡丹形珠花点缀了发髻，着深粉色的缎面斗篷，还戴了一枚镶嵌珍珠玉石的抹额用于防风。濯衣扶着她的手来到帷帐前，她向帷帐内草草张望一眼，早已在里面等候着的齐花靥、毛娴姬等人匆忙起身，向她行礼。而在另一处帷帐内，吴樱荷听得阿鹫低声禀报太子妃到了，便匆匆站起身来。

吴樱荷今日穿了一袭深色锦袍，袖口领口处缀着细小的淡粉米珠，发间配着流苏簪子，恍然一看有如细雪纷纷落在她的发上。吴樱荷比玉琬年长五岁，不知是出于这个，还是出于对太子妃的礼让，她的衣着色泽要比玉琬黯淡许多，整个人如凛冬雪地上一块苍黑的石头，虽不算显眼，细看却有另一番独到的风致。

“陈王妃，”孔玉琬对她露出了笑容，她想要显得亲昵一些，便试探着去缓缓握住樱荷的手，“上次与您初见，我便觉得您气度不凡，想要和您长谈。只可惜当日人多，终归不便。今日倒好，您肯赏我的面子，赴我的约，我心里当真是欢喜极了。”

玉琬的手很凉，樱荷笑道：“太子妃举办的骑射会，臣妾哪里有不赴的道理，便是您不请臣妾，臣妾也要抢着来凑热闹的。外面风紧，还请太子妃顾惜玉体，赶快落座吧。”

二人是在场的女子中身份最高的两位，故而居于正中的帷帐内。玉琬喝了盏热茶，想起方才过来时，没有在帷帐里看到邹云德的身影，心下不免有些疑惑——黎苍宁和赵若澈要为稍后的骑射做准备，此时不在是正常的，可邹云德为何不在？

孔玉琬让濯衣去问齐花靥，稍后濯衣便回禀说：“太子嫔要去更换便于骑射的衣物，但她那侍女自抵达之时就头痛晕眩，应是受了风。所以，太子嫔请和她一向熟络的邹昭训与她一同去，帮着她更衣。”

孔玉琬听得有些不快，邹云德身份再低，也和侍女是有根本区别的。赵若澈怎么能这样做？便是自己的贴身侍女当真不中用了，借其他女子身边的侍女也可以啊！怎么就偏偏要让和她一样，同为主子的邹云德陪着她？

吴樱荷捧着茶盏，见玉琬秀眉微蹙，便柔声安慰道：“太子妃宽宽心，许是那两位贵人关系好吧？今日这骑射会办得热闹，臣妾嫁与陈王以来，从未参加过这般的聚会，想必二位贵人也是同臣妾一样，一时高兴，顾不得那么些礼数了。”

“王妃所言极是。”玉琬努力笑了笑，忽然想起自己是给樱荷带了亲手制的熏香做礼物的，忙让濯衣去把熏香取来。

此时，离女眷们的帷帐较远的另一处背风坡上，一身淡蓝骑装的黎苍宁正做着些许简易的热身。她已把长发梳成了极为简单的发髻，钗环耳铛通通卸了个干净，只是因为昨夜太过兴奋，她一夜未曾入眠，今日起来便发现眼下有淡淡的乌青，于是不得不在脸上拍了一层细粉。

几套动作做下来，苍宁觉得周身泛起淡淡的热，一时感受不到腊月里的寒冷了。她又调整了一下身上背着的箭袋，检查了护手，方才兴致勃勃地大步离开，去找正由仆役们看管的乌将军。

苍宁走后不久，这背风坡之后又来了两名女子，一名是赵若澈，另一名自然是邹云德。

邹云德手里抱着赵若澈的骑装，低眉顺眼地不敢有什么怨言，而赵若澈提着裙角，脸色极为难看。她知道骑马射箭的人没必要化妆，更吸引人的是他们身上勃发出来的那种雄健的英姿，可赵若澈见惯了自己妆容齐全的模样，也习惯了自己以更加美丽精致的模样示人。今日晨起一见镜中的自己，面色带着淡淡的灰黄，眉眼之间萦绕着病气，偏偏不能施以粉黛，一时之间心里对苍宁的怨气更甚。

赵若澈心知肚明，自己不会骑马射箭，她平日里在府里着男装甚至是扮成男子出府，无非是想让太子觉得新鲜，好让他青睐自己。男子擅长骑射，穿男装的她就也得擅长骑射吗？这是什么道理啊？

“黎苍宁就是想让我出丑…”赵若澈狠狠拧着眉，“她明明知道我体弱，日日煎药服药，还想让我与她一同骑射？谁都知道她黎家祖上出过征战沙场的名将，黎家上下都格外看中骑射！她拿她的长处来和我的短处比，让自己出风头，让我在太子妃面前出丑，未免也太恶毒了吧！”

邹云德抱着衣物，怯怯地道：“赵姐姐，你不要生气…我相信赵姐姐能胜出的…”

“你相信我，我就能胜出吗？你说话比皇上还好使，是吧？”赵若澈没好气道，她本来就不喜欢邹云德，觉得她日日苦着一张脸，看了平白增添晦气。在出嫁之前，她就不喜欢同邹云德接触，但好歹还能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和善。待到二人一同嫁入东宫后，赵若澈越看邹云德越不顺眼，加上二人又有位份差距，因而待她愈发不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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