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那年夏天，海还干净

我叫王英，上海人。

2015年夏天，我第一次看见那香海的时候，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地方，配得上我那些压箱底的丝巾。

说出来不怕笑话，我们上海老太太，有点讲究。出门买菜要换身衣裳，头发要梳整齐，口袋里永远揣条干净手帕。来威海前，女儿在电话里说：“妈，那香海老灵了，海水清得唻，侬那些丝巾总算有地方用了。”

我从上海带来十二条丝巾。真丝的，缎面的，印花的，素色的，叠得方正正装在专门的收纳盒里。老伴走后的第三年，我决定换个地方活活。儿子在北京，女儿在威海，我说我去威海看看海。

从虹桥飞到烟台，女儿开车接我，一路向东。越开，楼越矮，天越阔，空气里有种咸湿的味道。女儿说，妈，这是海风。

车拐进一条沿海公路，然后我就看见了。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干净的海。

不是外滩那种被轮船犁出白浪的黄浦江，不是三亚那种喧闹得像个大澡堂子的海湾。那香海是静的，蓝是那种透亮的、一眼能望到底的蓝。沙滩白得晃眼，太阳一照，真像撒了一地的碎钻。远处几个小岛浮在海面上，像谁不小心掉落的几块青玉。

女儿停车，我踩着高跟鞋下去——临行前特意买的，米色，小方跟，配我那条藕荷色真丝连衣裙。结果一脚陷进沙里，鞋跟拔不出来。我索性脱了鞋，赤脚踩上去。

哎哟，那个细，那个软，像踩在刚晒过的棉花上。

海水漫上来，凉丝丝的，冲过脚背。低头看，能看见自己十个脚趾头，涂着淡粉色指甲油，在清澈的水里，有点不好意思。小鱼在脚边游，银闪闪的，伸手去捞，哗啦全散了。

我在海边坐了整整一下午。从日头正猛坐到夕阳西下。看潮水涨上来，退下去，留下贝壳和小螃蟹。看海鸥在天上打转，影子落在水里，碎了又聚。看远处打渔的船，突突突地响，拖着一道白浪。

女儿催我回去吃饭，我说不急，再坐会儿。

其实不是坐，是看呆了。像小时候第一次在南京路看见霓虹灯，那种被美击中的、说不出话的呆。

晚上在民宿，我跟女儿说：“囡囡，我想在这儿买套房子。”

女儿吓一跳：“妈，侬才来一天！”

“一天够了。”我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海，但知道它就在那儿，安静地呼吸，“这海，得看着。我得天天看着它。”

女儿劝我，说妈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们不放心。说这儿医疗条件不如上海。说您那些老姐妹都在上海，来了这儿谁陪你打麻将？

我说，麻将随时能打，这海错过了，就没了。

2016年春天，我搬进了那香海小区。房子不大，八十平，但阳台正对着海。每天早晨，我泡一壶龙井——从上海带来的，坐在藤椅上看日出。太阳从海平面跳出来那一刻，整个海面都是金的，我的十二条丝巾在阳台飘，像十二面小小的旗。

我参加了小区的国画班。老师姓陈，本地人，教我们画牡丹、画荷花。同学都是附近退休的，有威海本地的，也有像我这样从外地来养老的。北京的老李，东北的刘姐，南京的张教授。大家天南海北的口音混在一起，挺热闹。

其中有个台湾来的老头，姓什么忘了，只记得他让大家叫他“老玩童”。他画得不好，牡丹画得像包菜，荷花画得像芋头叶子。但他有趣，总说些逗乐的话。他说他来威海是因为梦见一片蓝得发慌的海，醒来就买机票来了。他说大陆的饺子好吃，他一顿能吃三十个。

后来他就不来上课了。有人说，他去海边捡垃圾了。我们都笑，说这老头，真是玩童，退休了不好好享福，捡什么垃圾。

谁知道呢。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那香海渐渐热闹起来。楼一栋栋地盖，人一群群地来。先是附近的居民来玩，后来是市区的，再后来，北京、天津、东北的，都来了。上海来的也不少，我在海边听见上海话，会特意多看两眼。

沙滩上开始有帐篷，有遮阳伞，有烧烤摊。海还是蓝的，但没以前透了。沙子还是白的，但开始有烟头了。我晨练时，会顺手捡起脚边的瓶子、塑料袋，扔进垃圾桶。不费什么事，看见了，就捡呗。

跟我一起打太极拳的周姐——北京人，嗓门大，心直口快——说：“王英，侬做啥啦？有环卫工人的呀。”

我说：“顺手的事体。”

“侬真是上海人，讲究。”她笑我。

我也笑。是讲究，我们上海人，看不得脏。

真正的冲击，是在去年夏天。

那天我起得特别早，想拍日出发朋友圈——女儿教我的，说妈你现在像个网红老太太。背着相机，走到钻石沙滩时，天还没亮透。然后我就看见了。

不是我想象中干净的海滩。

是帐篷。密密麻麻的帐篷，像一片长在沙滩上的蘑菇林。帐篷之间拉着绳子，晾着衣服、毛巾、泳衣，花花绿绿，像万国旗。躺椅东倒西歪，有的被潮水冲垮了，泡在海水里。沙滩上，纸巾、塑料袋、食品包装、竹签、矿泉水瓶……散得到处都是。最让我胃里翻腾的，是那一滩滩暗黄色的污渍——人类的排泄物，就在离海水不到十米的地方，在晨曦的微光里，显得格外刺眼、刺鼻。

我站在那儿，动弹不得。相机挂在脖子上，沉甸甸的。

太阳还是升起来了。金光洒在海面上，洒在那些垃圾上，洒在那些污渍上。美，还是美的。但那种美，像一张精心化妆的脸上糊了屎，看久了，心里发毛，想吐。

我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摸出手机，手在抖。拨了12345，接电话的小姑娘声音很甜，问有什么事。我用上海普通话说——我一着急就会带出上海口音：

“那香海钻石沙滩，垃圾成堆，还有人在沙滩上大小便。”

“好的女士，已记录，会转交相关部门处理。”

“什么时候能处理？”

“这个……我们有流程的，请您理解。”

“理解？”我的声音尖起来，“我怎么理解？这是海呀！这是大家的海呀！你们……”

“女士，请您冷静……”

我挂了电话。冷静不了。

回到家，我坐在阳台，看着海，看了一上午。龙井泡了又凉，凉了又倒，一口没喝。那十二条丝巾在风里飘，我觉得它们在笑我：王英啊王英，你不是讲究吗？你不是看不得脏吗？现在海脏了，你除了打电话，还会做什么？

下午，国画班的微信群里，有人发了个视频。是老玩童发的——就是那个后来不来上课的台湾老头。视频里，他站在一片更狼藉的海滩上，穿着橙色的马甲，手里拿着一面蓝色的旗，旗上写着“威海垃圾侠”。他对着镜头，头发被海风吹得像堆乱草，但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烧着的火。

他说：“我在威海捡垃圾三年了。有人说我傻，有人说我作秀。我不管。我就问一句话：这片海，是不是你的海？如果是，你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它脏？”

他说：“垃圾是捡不完的。今天捡了，明天又有。但重要的不是捡，是让人知道——这样做不对。是让那百分之一乱扔垃圾的人知道，有人在乎。是让那百分之九十九不扔垃圾的人站起来，说：不许扔！”

他说：“我现在正式招募‘垃圾侠’。不要你多厉害，只要你还愿意为这片海，弯一次腰。一次就好。”

视频最后，他把那面旗插在沙滩上。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背后是正在落山的太阳，把海面染成血色——不是脏的那种血色，是悲壮的那种。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我在群里找到老玩童的头像，点开，发私信：

“杰克老师，我是国画班的王英。我想加入。”

手指在发送键上停留的那几秒，我想了很多。想我六十六岁了，腰肌劳损，膝盖有风湿，天气预报比老伴在世时记得还牢。想女儿知道了肯定反对：“妈，侬做啥啦？好好养老不开心吗？”想儿子要从北京打电话来劝。想我国画班那些老姐妹会怎么说，会不会背后议论“王英现在档次低了，去捡垃圾”。想这片海，也许真的没救了，我一个上海来的老太太，能做什么？

但我还是按了发送。

因为我想起2015年那个夏天，第一次看见那香海时的样子。那么蓝，那么干净，像梦一样。像我第一次看见外滩的霓虹，像我第一次在城隍庙吃小笼包，像老伴第一次送我的那条真丝围巾——藕荷色的，就是我来威海第一天戴的那条。

有些东西，看见了，就放不下了。

有些干净，脏了，心里就过不去了。

老玩童——杰克，很快回了：“欢迎。你在哪？”

“那香海。”

“好。那香海还没有垃圾侠。你愿意当第一个吗？”

我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回：

“愿意。”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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