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手足情深

清晨，秦劭阳被地牢入口处的一阵开锁声惊动，连滚带爬地凑近牢房的栅栏，伸头往地牢走廊的过道张望。

昨晚他一晚没睡，生怕自己一觉醒来，外面的某个大人物又一拍脑门儿，给他随便安上个罪名，就叫他成了吕颂承刀下的枉死鬼。

“秦劭阳！咱家的老爷明察秋毫，已经帮你洗脱了罪名。现在，你又清白身了！跟我出去画个押，然后领上你的东西，赶快从我们兵部的大牢里滚吧！”

终于没有空欢喜一场，狱卒传话的时候，秦劭阳竖着耳朵，心都差点儿提到嗓子眼儿了。

“呼……看来那个叫沈拓的理工男，还真没有骗我？！他果然回去就帮我给兵部传话了！”

深深呼出了一口胸中的闷气，重获新生的秦劭阳，原地等着狱卒打开了他这间牢房的栅栏门，又给他把手铐脚镣卸了。

这才跟着对方，沿着湿滑的石阶走出了这层暗无天日的地牢。

去牢库简单地走了个签字画押的流程，他终于从罪衣罪裙，换回了原来西北大营的军服。

下意识的拿手一拍胸口，秦劭阳这才发现，原主被押入大牢前，藏在上衣暗兜里的二两银子，早就不知道被哪个趁火打劫的狱卒摸了去。

“妈妈的，居然连老子的老婆本儿都不放过！算了……我就当是这些钱，提前给偷老子钱的望八蛋烧纸了……”

宽慰了自己两句，刚被无罪释放心情大好的秦劭阳，也没把丢钱的事儿太放在心上。

自个儿在净衣处，打了一脸盆的凉水，勉强洗干净了被油泥盖住大半个月的脸，这才第一次看清了自己重生以后的长相。

皮肤不算白皙，五官却非常有北方人的特点，鼻梁高挺，眼眶深邃，格外立体。

一对剑眉下的双目炯炯有神，嘴唇不薄不厚，虽然胡子许久未剃显得有些邋遢，头发凌乱，发间还有从牢房带出来的稻草。

但是武者的气质，再加上先天骨骼上的优势，让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看起来，依旧有如往常一样的高大英俊，孔武有力。

“哎……老子要是上辈子，能有现在这样的条件，早就是时间管理大师了好吗！”

在心里默默地和自己上一世的舔狗身份道了别，秦劭阳算是接受了他现在的新身份。

胡乱地理了理头发，拔掉了脑袋上的杂草，他便大步流星地迈出了兵部府衙的后门。

大门外，早有秦劭阳的大哥在那儿等着了。

“常卿！你可算是从牢里出来了！两世为人，真是两世为人呐！”

见到亲弟弟全须全影地活着从兵部衙门走了出来，这个比秦劭阳大了足足有十几岁的秦家家主，竟然眼含热泪，张开双臂就迎了上去。

“诶？大哥，路上还这么多人呢。你这么哭，叫外人瞧见了多不好意思？”

秦劭阳边说边比了个打住的手势，先把大哥隔住，没有拥抱对方，而是轻轻拍了拍大哥的肩膀。

对方这才发现，自己方才好像是有些热情过了头儿，颇有些不好意思地也拍了拍秦劭阳的胳膊。

“只要你没事儿就好！你是不知道，你被兵部的人带走以后这的半个月，咱们老秦家的人有多担心你！”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秦劭阳总觉得兄长说这句话的时候，神采似乎是比记忆中又苍老了许多。

“表哥，我给你们准备了马车，这大街上人多口杂，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还是先上车再慢慢聊吧。”

听到有人叫自己表哥，秦劭阳才发觉跟随大哥一起来接他的，竟然还有秦家兄弟俩的表弟林语棠。

这会儿对方已经引着车夫，赶着马车从街对面来到府衙门口了。

因为是秦劭阳母亲的小妹所生，林家的家主林潼为又是他们县的举人，所以林语棠从启蒙开始，就在林家的私塾读书，走的是科举这条路子。

所以外表看起来，就比秦家经商、习武的两兄弟要文弱许多。

可能是常年闭门读书的原因，林家的这个表弟，皮肤甚至比寻常的女子还要白皙，而且天生五官俊秀，唇红齿白，朗目疏眉。

如果放在秦劭阳穿越前的那个世界，那肯定是一枚妥妥的小鲜肉儿。

平时出门的他总是一身青色的公子长衫，发髻上插一根白玉的发簪，不论天气冷热，都手拿文人用的折扇，全然一副大邺王朝读书人的标准打扮，实在是个比秦劭阳看起来更能祸害一众红颜的绝世美男。

居然让已经自诩帅到没朋友的秦劭阳，初次见到他的这位表弟，都难免有些心生羡慕。

“要不是老子坚信自己的出场设定是个直男，现在肯定就直接封这家伙，当老子的后宫大女主了好嘛？！”

在心中吐完槽，他这才和林语棠打过了招呼。

“多日不见，表弟真是愈发得器宇不凡了。”

“表兄亦是如此。”

随后，兄弟三人也不再客套，按照长尊先后的顺序登上了马车，一路往秦府的方向驶去。

马车上，空间私密，秦劭阳方才得以和大哥、表弟，详细描述了此次军饷遗失案的细节。

当得知自家兄弟已经被押赴刑场，开刀问斩的前一刻，才拼死打断了行刑，秦劭岳不由得浑身发抖，后背冷汗直冒。

而等到秦劭阳讲到，他又是如何通过当场熔炼，验证了所运官银全是锡锭，进而为自己和全部罪军成功脱罪的过程时。

不管是秦家大哥，还是林家表弟，全被他神乎其神的推理过程惊得目瞪口呆，好半晌都缓不过神儿来。

“想不到啊……我家二弟竟然有如此胆识，命悬一线，还能设法替自己开脱。我老秦家真是祖宗保佑，后继有人了！大哥我实在是不如你呀……”

秦劭岳从小把弟弟养大成人，虽然想不通平时只顾着练武，连话都不怎么爱说的秦劭阳，是如何能做到口若悬河，直面朝廷重臣，为自己辩罪的。

但是反正现在亲兄弟都已经被无罪释放了，他索性干脆把种种奇迹，归功为祖宗显灵。

而林语棠常常受到父亲林潼为的言传身教，自然是比这位表兄的心思细了许多，很快就发现了秦劭阳讲述推理过程时，故意略过的细节。

“表哥，我好像不记得咱们中原大邺的典籍里，有哪本书中提到过锡这种金属吧？你又是如何断定，当时你们从京城带回来的那些齑粉，就是锡粉的呢？”

问完，他还不忘了补充了一句。

“毕竟你可是以咱们三族的人头作为赌注，那大将军吕颂承，才肯答应让你当场炼制的吧？”

言外之意，林语棠是认定，他的这位表哥当时肯定对冶炼的结果已经十拿九稳。

哪知道秦劭阳却不按常理出牌，一句话就差点儿惊掉了对方的下巴。

“哦……你问这个啊……其实我当时也是蒙的。反正都要死了，还不如临死前赌一下。结果，还真让我蒙对了！”

“蒙的？！这个望八蛋竟然说自己是蒙的？！”

耳听得秦劭阳轻飘飘随口说出的理由，眼看着他一脸轻描淡写的表情，林语棠和秦家大哥相互对视哑言。

唯独后脖颈处，时不时传来的阵阵凉意，才不断提醒着二人，原来这次问斩，他们秦家和林家满门上下，差一点儿就被这个混球儿随口打的赌，全都被吕颂承给砍了！

……

还好马车从兵部出发，出城沿着官道行得很快，不到晌午，就把兄弟三人送到了秦家老宅。

尴尬了一路的林语棠直到将两位表哥送下车，还依旧有些惊魂未定。

“文骏啊，都是一家人，你不留下来吃过午饭再走么？”

为了表示和林家的亲近，秦劭岳特意以字代名称呼表弟。

却不想“一家人”仨字刚说出口，林语棠就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啊……哈哈……我今天还有些要紧事，着急回府去办，还是等改日，再专程登门拜访两位表兄吧。”

“有啥大不了的事儿，比咱们兄弟三个团聚还要紧的？走走走！跟表哥进府去，喝喝茶叙叙旧……”

秦劭阳下车刚舒展过筋骨，听说表弟要走，还想拉对方进秦府坐坐。

哪知道林语棠，见到他却像是见了瘟神一样，急退了几步，连连摆手说了三声不了。

“不了不了不了！还是改日，改日吧……”

弄得盛情被拒的秦劭阳，手伸到一半，却悬在了二人之间，好一阵尴尬。

还好，秦家的一家之主及时出面，才叫他们两兄弟之间僵住的气氛有所缓解。

“哦……前几日，我好像听林府的管家提过，文骏是不是刚通过了清池书院的院试，得了秀才？这几天秦府遭此大劫，为兄都差点儿忘了祝贺。表弟最近忙于应酬也是应该的，那个什么……常卿你就别强留人家了！”

“林语棠考过了清池书院的院试，中了秀才？！”

秦劭阳闻讯，眼睛就是一亮，心中的疑问便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

“那是不是意味着，等过完年，文骏就能参加春闱，去京城做官儿了？！”

结果，漏洞百出的问题，却只换来了小表弟一个大大的白眼。

“表哥一介武夫，果然是对我们读书人的事儿一窍不通。春闱那是举人老爷们参加的会试。在此之前，我得先进入清池书院拜师开悟，通过了乡试，考上举人，才能有进京参考的资格。”

“哈？原来想进朝廷当官儿这么麻烦？”

得知考功名的过程，居然如此一波三折，刚想要抱紧林语棠大腿的秦劭阳，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儿。

“好了好了……时间也不早了。文骏啊，在秦家这边要是没什么事儿了，不如你就趁着时间尚早，先回去吧？”

见秦劭阳又把天儿给聊死了，秦家大哥赶忙又站出来替兄弟解围。

结果一句话倒是提醒到了对方似的，让林语棠表情一怔，赶忙从袍袖里，翻出来几张银票和一个小小的荷包，递到了秦家大哥的手上。

“哦，对了，差点忘了把这些银票和散碎银子留下来了。这是我娘和妹妹特意嘱咐我带来给表哥你的，秦家刚遭遇抄家之祸，她们妇道人家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些银钱，全当是娘和我们兄妹的一番心意，希望能帮表哥你补贴些家用。”

秦劭岳手托着表弟送来的荷包，和几张二十两一张的银票，一看便知道这里面除了姨娘和表妹的私房钱，肯定也有林家家主的一份心意。

军饷丢失案事发以后，结论未定，秦府就已经被兵部抄家。

若是朝廷继续查下去，还不知道会殃及到谁。

林潼为为了不让林家受到秦氏的牵连，与秦家断绝了来往，完全合乎情理。

现在林语棠代表母亲，给娘家送钱救急。

林潼为假子之手，送来了银票，其用意早已不言而喻。

身为秦家的一家之主，想明白了姨夫的这一层深意，秦劭岳肯定不能推辞。

“哎，既然是姨娘送来的救命钱，那为兄我就收下了……”

一边说着，秦劭岳一边把还在发愣的秦劭阳也拉了过来，又牵过林语棠的手臂，把兄弟三人的手牢牢地按在了一起。

“咱们兄弟三人本就是手足情深，秦家和林家也不该分你我，大家从此往后都是一家人！还请表弟此次回去，替为兄向姨夫姨娘问好，待秦家此次的风波一了，我就亲自带着秦家老小登门拜谢他们二位的大恩大德！”

秦家大哥不愧是一家的主事人，短短几句话，便叫秦、林两家之间的嫌隙烟消云散。

林语棠闻言，也好生感动，便想说些话来，为兄弟三人提提气。

“大哥放心，小弟我此次考中秀才，进入清池学院以后，定当彻夜苦读，争取早日金榜题名，入朝为官。庇佑咱们林家和秦家，再不受这无妄之灾的连累！”

紧跟着，颇为动情的秦家大哥和林家表弟，又纷纷看向了秦劭阳，似乎是希望他能说点儿什么，给这血浓于水的大好气氛再添把火。

“卧槽？！你们两个煽完了情，瞅我作甚？！”

秦劭阳知道自己向来不善作总结，被二人赶鸭子上架，只得挠破了头，直到想起来秦家也曾是宦官世家，这才稍稍有了些灵感。

“咳咳……那个……其实文骏这次回去，也不用把自己逼得那么辛苦。我们秦家祖上三代为官，官运自是比你爹林举人强些！学习上，你有什么需要讨教的，尽管来秦府找我！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结果，话音刚落，秦劭阳的大哥和林家的表弟，就都被他鬼使神差，硬憋出来的这句话给直接整懵了。

“二弟这说的是什么跟什么呀？文骏是堂堂秀才，怎么会和他这个只会舞刀弄枪的武夫讨教学问？”

“这秦家的二哥，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不会说话……”

摸不着头脑的秦劭岳和林语棠相互对视了一眼，纷纷在心中对这家伙的总结有了评价。

随后，便默默地，把手从秦劭阳的手上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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