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黑石谷轶事

树欲静，而风不止。

原本想着多在自己挑的地方睡些年头，却不想被几个土夫子扰了清梦。更离谱的，还得帮着为首的带孩子。

生子这小子，胆子够大，就说明是个好材料，就得要看指引他做什么好了，虽然，他有时候胆子大的，看着怎么都像是个缺心眼儿的，我有时候都恍惚了，我自己到底带着一个啥玩意儿?!他一直对奉常的职责和能力很是关注，总是让我给他讲以前的事情，这几年，他没听腻，我自己都讲烦了。

几年的时间，生子这个头是窜着长。他也得做点儿什么正经事儿了。

这次曾爷爷的事情，我觉得就当是个开始吧，搞不好，生子还真就是做奉常的料。至于最后能不能开眼，那还得靠他自己修行，看老天的了。

回去路上，先去祠堂探看了一下。

一切都正常。

我转身回到家里。

躺在棺材板上，想着闭目养神，明日天亮以后，想必又有很多事情要做。

如今的我是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想做些事情，还是就想这样晃着了。

我闭上眼睛。

“君上，救我…君上，救救我…”一个粉衣服的女子背对着阳光，冲着我喊着，伸出手来，我也想要抓住她，但是，只见她越来越远，刺眼的阳光，让我看不清楚她的面容。

“这个梦，怎么又来了。”我猛然清醒，坐起来。

天光泛白了。

我揉着太阳穴。这个梦纠缠了我不知道多久了。

我这个人没有什么梦境。

对于过往，也并没有太多的记忆。每醒来一次，就会清除最早那一世的一些记忆。所以，我现在的脑子里，能想起来的，只是那些大秦时期的事情。

再往前的，除却彻底忘却的，也就只有模糊和残缺了。

只是，这个女子的声音，一直在梦里出现。只要做梦了，就是她。

“老腊肉，起来了吗？”生子的声音从大门外传来。

生子背着大背篓，里面塞满了仙鹤草，他一只手拎着一只大公鸡，走起路来的步伐有种六亲不认地大摇大摆，“臭小子，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底气！”我摇摇头，从棺材板上跳下来，迎上去。

曾爷爷跟着他，拎着大筐。筐里面装着蜡烛，黄表纸之类其他物件。我伸手接过来。

“今日曾爷爷就在这里，咱们待会儿就开始。”我把筐放在大磨盘上。

“咦，不用等天黑了吗？”生子跟曾爷爷都很好奇。

“不用，午时之前完成最好！”我看了看天，今日怕也是个大晴天。看来时机对了。

曾爷爷有些激动，坐卧不安。

我安排生子摆好桌案，把要用的都摆好，扭头看见老爷子搓着手，就过去跟他说：“曾爷爷，您先坐着。马上就开始。”

我这岁数不必他们都大到哪里去了，如今还得跟着小孩儿一起叫人家爷爷。啧啧……

杀鸡，放血，点上蜡烛，我念动咒诀，整个院子布下结界。

接着，用鸡血写上特殊的符咒，抓过曾爷爷的手，拿小刀划破他的手指，把血滴在符咒上，又划开我自己的手，我的血是至关重要的，否则，其他的也都不会灵验。

整个仪式，很简单，并不复杂。

但是，当血都取完，就眼见着四周天空乌云袭来，唯独院子上空，一片晴朗。

第一回见到这样的生子，都惊呆了。

那些浓厚的乌云，使着劲儿向往院子上空涌来，无奈，几次努力，都没有得逞，紧接着，就看见院子外面电闪雷鸣，大雨瓢泼而下，唯独我们的院子依然太阳当空，并没有半滴雨水。

我把那个在血水里浸泡过一会儿的符咒拿出来，放进一个干净碗里，念动咒语，符咒烧着了，化成黑白灰，倒入一点儿井水，让曾爷爷喝下去。

曾爷爷没有丝毫犹豫，一饮而尽。

我让生子扶着他到墙根站着。

生子还不明白，但是，也照做了。

不一会儿，曾爷爷开始呕吐，他扶着墙，使劲儿呕吐，那声音就像要把自己的胃，自己肚子里的东西，都吐出来一样。

一开始是黑色的水，接着就是黄色的臭水儿，最后是绿色的苦汁。

直到曾爷爷靠着墙坐在那里，不再呕吐了。

我走过去看了看，那些符咒，都消失了。

“好了！”我拍拍手，跟生子一起搀扶起他来，来到屋子里，生子给他舀水洗漱了一下，这才坐下。

“现在别着急，您待会儿会头疼。我给您准备了草药，缓解头疼的，你先睡会儿，起来以后，应该记忆还有说话，就都可以了。”我看了看他的眼神，有些迷离。这也很正常。

生子喂他喝了小半碗汤药。安排他睡了。

我们两个坐在外面，闲扯起来。

“现在不下雨了，也没乌云了，刚才那个样子，真吓人。”生子抬头看看天。

“我这是跟老天手里抢人回来。”我觉得累，“你盯着些，我也睡会儿。”

生子点点头，坐在那里开始编制他的竹筐。

我就躺在躺椅上，很快就睡着了。

等我再醒过来，只看见曾爷爷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

一激灵，我赶紧翻身下来，头还有些晕晕的，等我站稳，却看见曾爷爷噗通跪在磨盘旁边，贴着磨盘嚎啕大哭！

“这…”我实在搞不懂啊，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才好。

这时，生子跑过来，一边搀扶曾爷爷，一边嘴里喊着，“老腊肉，赶紧的，还看热闹嘛？”

我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过去，跟着他一起搀扶起那个老者。扶他在院子里的凳子上坐下。

“您，这是为何啊？”我心里怀疑，还以为自己的解咒失败了，或是出现了什么问题。

有点儿小紧张，毕竟很久没再做这些仪式了。

“感谢恩人！”谁想这曾爷爷，看到我，赶紧又从凳子上出溜下来，跪在我脚下，要给我磕头，妈呀！这可是太急人了。我只想知道到底他想起了什么，还是有什么事情现在要解决？

“别，别，曾爷爷，咱们现在别这样，您有什么都可以跟我们说。客套的就不用了。”我费了好大力气，这才又让老者，重新坐好。

他坐在那，缓了缓，生子递给他一碗水，他喝完，这才说起来。

他恢复了说话，只是还有些不大利索，有些发音得要重复。

在我醒来之前，他已经跟生子在屋里面说了好一会儿了。

两人正说着以前的事情，没想到，说着说着，老者想起来越来越多的事情，这情绪就控制不住了，再加上看到院子里面的这个磨盘，这个曾经是曾爷爷家里面的东西，后来家道败落，家里面很多东西，都被乡邻们拿去使用了，这磨盘也是那时候，索爷给了曾爷爷一吊钱，自己找人一起弄回来，放到自己的院子里的。

村里面有这样大磨盘的人，如今除了我们院子里，别处就没有了，因此，每到有人使用的时候，就会象征性的给些铜板。

之前的索爷是拿这个赚钱的。

只要使用就得给他十个铜板。

否则就不让用。

如今，我们不这样。大家随意，给个一两枚，也行，磨的东西多，多给点儿也可以，手头紧，不给也没问题。

“您想起来什么？”这点我很好奇。

老者神情一沉，这才慢慢讲述着。

曾爷爷原名曾全，自小就在松林坡这个地方长大。家里面算上他，有三代人在此长期居住了。

他家中祖上是做布匹生意的。最风光的时候，在大郡县还有自己的门脸铺子。

而他的娘子家，就是曾家的主顾之一。

曾全的娘子叫做顾秋娘。

顾家是做裁缝的，他们家里面的布匹，很多都是从曾家进的布料，因此两家也算是老熟人。一来二去，就定下了亲事。

秋娘跟曾全，两人感情很好，成亲以后，这家里面的生意，都增增日上。黑石谷的顾家成衣铺子，更加声名远扬了。

索性还在松林坡也开了店面。

家里面最开始有两个学徒帮衬。这两人也都是顾家的老伙计了，之前一边学一边做，也都是经验老到的，所以，来到松林坡以后，几个人也相处的不错。

“那后来怎么回事？怎么就生变故了？”我跟生子都好奇地看着他，忍不住问。

“一切都是从老丈人的生病说起。”曾爷爷叹了口气。

顾秋娘的父亲长年累月制作成衣，眼睛越来越不好，长期坐着，这肩颈也很多问题。

这日他干完活，站起来的时候，不料头晕眼花，一不小心，腿脚一软，就摔倒了。

这一躺就是月余，期间很多家里面的活都得秋娘和她母亲来接手。

曾全跑到顾家帮忙照顾，这松林坡家里面就交给了秋娘还有那两个老伙计一起打理。

但是，老丈人，没有熬到入秋，就过世了。

曾全那些日子，黑石谷和松林坡两处跑，很是辛苦。

秋娘很伤心，但是，生老病死，也没有办法。

家里面积压的活计倒是都按时交货了，只是，这时的秋娘，也病了。

说起秋娘的病，曾全一直都不大理解。

自从老丈人的丧事办完，她就一直萎靡不振，整日里很没精神。

日常，也不愿意见人，甚至跟曾全分了房间休息。

每日里除去做活计，就是闭门不见人。

大家觉得怕是伤心过度。曾全也觉得时间能带走一切不好的情绪，他也没有跟秋娘计较，想着过些日子就好了。

眼见着到了年底，这秋娘还是跟之前一样，越来越沉默。

曾全想尽办法哄她开心，但是，他只是觉得，秋娘像是变了个人，越来越冷漠了。

曾全也问过那两个老伙计，虽然他们都是铺子里面的老人了，但是，都还是年轻的。曾全问了半天也没问出来什么。

此时，秋娘的母亲也一病不起，到很快，不到十日，就撒手归西了。

“啊，这么快？”生子不理解。

此时的秋娘岂不更加心里难过？

“谁想，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曾全说到这里，还能感觉到他心底的恐惧和不解。

顾家并不算是小门小户。

顾家的叔伯兄弟，算是秋娘的父亲，也只有两个，她还有个叔叔，是她父亲的亲弟弟。整个顾家也就十二口人。他们也都住在黑石谷。

这些人主要都是靠秋娘一家来养活，平日里，大家种地的，帮忙看店送货的，也都很是融洽。

这家里的顶梁柱接连去世，秋娘往日里又不见人，如今办丧事，这家里面的人，也都聚齐了。

谁想，守灵的第一夜，灵堂就发生了火灾，当时在场的叔叔，婶子，全部被烧死。

奇怪的是这棺椁倒没有任何问题。

大家都觉得很是邪门，衙门也来查探过，说是大风刮到了烛台，碰巧灵堂的白色幔帐，浸上了烧纸铜盆边上的灯油，这一着火，就一发不可收拾。

叔叔家的大儿子，被人发现大头朝下，栽进了水缸里，被活活憋死了。仵作查验完，说可能是想要舀水灭火，不小心栽进了水缸，却没有及时被救。

大家收敛完成，买来棺椁，又发现，唯一幸存的小女儿，竟然自己上吊了。

一下子，院子里面重新搭起了灵棚，五个大棺材摆在那里。看着很是瘆人。

一大家子，半年之内，六口人没了。

秋娘直接晕厥了过去。

曾全也被眼前这些给惊到了。

一时间，大家都在议论，说这顾家是被邪祟给盯上了，要不然怎么能这样死人？明明是来办理丧事的，结果，竟然城了别人操办自己的丧事。

灵堂着火，这样的事情，也不算是少见，但是，这样的情形，也不多见啊。

还有儿女的死法，如果没有人杀害，那就怎么看着都是像邪祟所为，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大头朝下栽到水缸里。被发现的时候，只有脚在上面。

小姑娘也就才十二岁，竟然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上吊了。

出殡那日，队伍浩浩荡荡，秋娘破天荒地跟着队伍全程，那日，她哭的昏天黑地，晕厥了好几次，那种难过伤心，外人看了都很是动容。

如今，顾家，就剩下了她自己。

从墓地回来以后，秋娘就开始不言语，不吃不喝，整个人很快就迷迷瞪瞪。

这样的灭门之灾，大家都在议论纷纷，曾全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他也无能为力，只有把自己的父母亲人，送离松林坡，去远方亲戚家住。

至少这样，他们不会在这里再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也不会被人家背后议论。

顾家在黑石谷的店铺，就都交给了那几个老伙计掌柜们搭理。曾全实在是无暇顾及。

“除了秋娘，顾家算是没了。”生子摇摇头。

“但是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我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事情，要不然，这两道符咒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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