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她突然动了一下，眼睛朦朦的睁开，她缩回放在我身边的双手。然后用手揉了揉双眼。“我睡多久了。”她突然问道。

头依然枕在我腿上。“有一会儿了。”我从口袋里拿出传呼机，一看九点半了。

“不会吧！”“怎么了。”她坐了起来。现在九点半，我们刚才在海滨路的时候是4点20分。从海滨路走到南门应该用不着半个小时，如果加上说话拖延的时间，那么最多到这个亭子里也不过5点。在亭子里说话的时间应该不会超过一个小时。也就是说她最少在我怀里睡了三个半小时。

可我怎么会觉得时间只是过了一会儿呢？甚至我自己都觉得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我看过书，书上讲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时间会觉得过的很快。那这是不是证明事实上，我喜欢上了她。“现在9点半了。你已经睡了三个半小时。”“是吗？不会把你的腿给枕酸了吧！”她笑嘻嘻的说。

我这时才发觉自己的右腿，也就是她头枕的那个地方，真的麻麻的，酸酸的。拍了一下，好像那种酸麻还会扩散一般。“不要紧，姐姐给你推拿一下。”她用手在我膝盖下方的，拇指与食指向下“这是阳陵泉穴，能舒缓你的腿部。”

又压了几下小腿的对侧的两个地方“这两个地方是昆仑和承山两个穴道可以缓解抽筋的。”

她很认真的，很仔细的按了一会儿。“站起来，活动活动。”我站了起来，觉得舒服很多，也不再有酸麻酸麻的感觉了。“你多大了，你今天是第二次要当我姐姐了。”

“应该比你要大，我77年出生的。”她真的比我大，我78年出生的。

“我不喜欢叫你姐姐。”“为什么？”“不习惯。我在整个家族中没有一个堂哥姐或表哥姐。”

我不喜欢叫别人姐姐吗？其实不是，我一直以来非常希望自己有一个姐姐或哥哥来疼爱我，照顾我。一直以来被表弟妹们叫哥哥，而且他们那种神情并不能让我感受某种尊重，只不过是因为他们比我小几岁，所以随口叫叫而已，我隐约还能觉得他们似乎并不怎么把我这个大哥当一回事。包括我自己的亲生弟弟，为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楚。这跟我是个精神病人一定有相当大的关系。我所谓的兄弟，应该是哥哥爱护弟，妹，弟，妹尊敬哥哥的那种兄友弟恭。如同《礼记》上所写的一样。然而我刚才对她有某种淫秽的想法，甚至就要亲上她的嘴唇，有弟弟对姐姐做这种事的吗？肯定没有，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可能当我姐姐。

“那随你，你就跟我妈一样叫我小洁吧。”“你也可以一直叫我锦峰，如果你觉得比我大，不想吃亏也可以叫我张锦峰。”她牵着我的手，

“我们回去吧。我好像还很想睡的样子。”就这样她一手拿着伞一手拉着我的手走出风景区。

“路上小心。”到了她宿舍的地方，她对着我说。我能感觉她真的具备当一个姐姐的资格。但她注定不可能当我姐姐的。我“哦”的一声，向家里的方向跑去。

“你跑到那里去了？”

刚进门爸爸劈头一阵质问。“出去散步。”“有人五点半不到跑到快十点才回家吗？你把整个崇城跑十圈都用不着这么久。”

“我老实跟你讲，我从4点就出去了，不是5点半。我必需重新振作我个人的精神状态。”

“我看你是不知死活，你的病好不容易才能治到这种程度，你真的想家破人亡才高兴吗？你应该听医生的话，多休息按时吃药，锻炼身体也要适可而止。”

“医生说，那个医生说的？他凭什么医治我的病，他知道我病好到什么程度吗？我告诉你，我的药早就已经减到一天吃三片至四片了。”

我顿了顿“你没有办法想象我心里头的感受，我吃那么多药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么痛苦吗？我一天到晚连动都懒得动，那些药在控制我在大脑不胡思乱想的时候，他也同时让我失去思维和行动的能力。你没有办法理解一个精神病人想重新成为了一个正常人的渴望以及痛苦，我每走一步都是你们没有办法想象，你完全没有办法理解我躺在沙发上跟床上到能有勇气从沙发和床上起来的那种心理的斗争。你是一个正常人，你完全可以毫不费力的做到，而我是个精神病人，而且是一个受药物控制的精神病人，你明不明白。”我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把药自己给减下来了。”爸爸大惊失色。“你知道那是什么后果吗？很多病人都是减药后病情才发作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知道后果，后果是我能战胜精神疾病，你知不知道为什么精神病人停药后病情会发作吗？因为他们不信，也不接受自己有病，或者他们对这个病不了解，认为病情稳定就是病好了，所以他们就停止吃药，但我很清楚自己真的得了精神病，我药也没有停，只是把他减少了，我觉得这些药足够控制我的病情，但真正的治疗还得依靠我自己。”

“你是医生吗？你知道自己得了病就应该配合医生的治疗，吃医生给你开的药，你什么时候病好了是由医生判断，而不是你自己能知道的，你是个精神病人，你真的以为你能治疗自己，那还要医生干什么，老子告诉你是为了你好，明白吗？”

“你她妈的知道个屁。”我觉得自己脑部一阵阵的涨，心里堵的慌。“你他妈的，你知不知道老子忍你很久了。”

我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摔到地下。

“医生懂个屁，医生是老子吗？老子得的是慢性病，是慢性的心理疾病，医生？你以为医生是神吗？你以为他们能知道老子内心一天里所有的变化吗？在三院天天人来人往，你他妈的不是没有见过，只看到病人越来越多，什么时候真的有病人彻底治好的，能真的溶入社会。你是头猪，在精神病院里跟了老子那么多年都不明白这个道理。老子跟你讲精神病院不仅只是控制病人的病情，他们还能把精神病人变成废物，一群只知道吃和睡的废物，要不就像有些人最后自己选择自杀。你想老子也变成一个废物，变成一个孤魂野鬼吗？”我攥紧拳头。

“你他妈的可以不拿钱给老子开网吧，老子不怨你，钱是你的，你想放着生锈，那是你自己的事。但命是老子的，你要是敢阻拦老子恢复成一个正常人，老子连你都敢杀。你那个时候才知道什么叫家破人亡，你这个王八蛋。”我用手指指着爸爸。

不，此刻他不是我爸爸，他是我的敌人，他是我最大的敌人。全世界所有异样的眼光加起来跟他对我的折磨而言也都相当的微不足道。外面的人看不起我，然而他们并没有阻止我自我治疗的勇气，而眼前这个人，他想毁灭我。他想让我变成一个废物，甚至他会让我走向自戕的绝路。

爸爸也怒视着我，他脸一阵青一阵白，我能感受他内心的恐惧。但他根本就没有必要跟我样对立的。“他妈的。”我转过身，把脚下的凳子一脚踢走。“峰儿，你怎么了。”妈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我呆呆的站着，妈妈是一剂良药，她总能最大程度的满足我的要求，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妈妈给我的，电脑是她给我买的，我每次买书的钱也是她给我的，有时怕我一个人出去外面散步没钱买东西，还会经常塞些钱给我。我好像立刻全身的力气都没有了，瘫在地上。

“妈，我好累。你们都不会明白的。”

“妈明白，妈明白你的痛苦。”妈妈转身对爸爸嚷到：“夭寿人，你无缘无故惹他干什么，你是真的要让他去死吗？”“听妈妈的话，回房去休息一下。”我仿佛得依靠妈妈的搀扶才能走进房间。“妈，我自己休息一会儿就好了。”我拉上被子，闭上双眼。

醒来，看了闹钟，下午两点二十分了。肚子也有点饿。吃完饭，觉得很无聊，便拿着《论语》看。《论语》里面充满忠孝信义之类的话，让我看了很不舒服。孝，孝个屁。把我往绝路上逼，还要我怎么样个孝法。

难道学二十四孝图里面的老莱子那个老头把自己装成婴儿那样才算是孝。那我是不是要把自己努力的装成一个疯子来迎合他的判断，让他高兴高兴才算孝，孝个屁。对一个天天把自己儿子往绝路上逼的爸爸谈孝，无稽之谈。

把书乱翻刚好翻到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为孝也。”

孔圣人是不是头壳歹去了，难道要我爸爸死三年后，我才能自己依照自己的意思变成一个正常人吗？要是他活到一百岁，那我岂不是永远都要成为一个疯子。难道现在有人吃毒品，他儿子也要跟着吃到他死了三年才能戒。妈的，可见这是一本邪书，老子还花了四块钱去买他，随手便把它扔到一边。

但我上午对爸爸是不是太过份了。也许是，但那是他自找的，我唯一的错误就是在他面前自称老子，我是不对。但在那种情况下，道理是讲不明白的，唯一能让他明白的也许就是要跟他吵一架。

他是错的，那就应该让他知道自己是错的。但在自己的爸爸面前自称为老子是不是太过份了。唉，我记得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我情绪发作起来可一点都没把他当成爸爸看，而是把他当敌人看。这正常吗？不正常，正常的父子关系不是这个样子的。

但向他认错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这会助长他永远是对的想法。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反省啊。我并不否认自己应该反省自己，但这一反省，有可能就把我自己逼入绝境了。

《孙子·九地》说：“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管他妈的那么多什么忠信孝悌，不把病治好，一切都是废话。而且爸爸也不能算是一个明白事理的人。他对爷爷，奶奶孝顺，也从未看过到他为家里做过什么贡献。

他对他的妹妹们好，我看她的妹妹们也未必就把他这个哥哥放在眼里。做事前怕狼，后怕虎。他就算是个好人，也不过是个庸才。男人不能开创自己的天地，只守祖业。离败家的时候还会遥远吗？我能想，也会想，不过我是个精神病人。在他们眼里我根本就是个废物，所以就算我有很多好的方法让他们赚钱，但他们会信吗？不会，他们永远也不会信。废物会想那么多吗？应该不会，可见我并不是废物，我只是在等一个脱离精神病患者的机会。但这个机会在那里，会不会我一辈子都没有机会，会不会？不会，不会的。张锦峰，我相信你，你也得相信你自己。既然上天给你恢复理智的能力。那么就证明上天并没有抛弃你，所以你绝对有机会。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古人不也常常这样子说的吗？我站了起来。去外面走走吧。

外面通常只有我一个人，无论人群里多么热闹，事实上。人群中只有我一个人在走路。只有我在躲闪别人或别人在闪躲我的时候我才能发觉他们的存在，又或许说他们也只有在躲闪和闪躲中才会发觉我的存在吧。

我喜欢唱歌，在通常情况下，我只会唱给自己听。至于别人听不听或投来诧异的眼神也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因为唱歌是我个人的事，它能排泄我内心的苦闷。我尤其喜欢唱郑智化和王杰的歌，因为他们的歌透出很浓郁的忧伤和真实的情感，并且很少爱的死去活来，这很符合我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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