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这时产生一种相当奇怪的情绪。有悲伤，也有庆幸。要是她不在那个地方工作。我能现在拿着钱去找她吗？

我想不可能。那么她在那种地方工作，是不是应该觉得很高兴呢？事实上我并不觉得高兴。

记得第一次看到她走到那间按摩店里去的时候，我是产生一种很悲哀的心态的甚至有想过阻止她进入按摩店。然而我现在应该悲哀吗？如果她不在那个地方工作，我能用手中的钱去找她吗？我这是应该感觉悲伤还是庆幸？

如果在往常，我也许只能去看大海，呆在家里看书，写一些勉励自己的语句。但这并非真正的解脱之道。因为我发觉习以为常的自言自语已经让我原来的症状，越来越明显了，有时会无缘无故的大声叫喊别人的名字。对我好的叫，对我不好的也叫，有时连弟弟的名字也时常叫。

所以我必须找个人来说话，那怕是废话也行。我的那些所谓的朋友就是用来说废话。但没办法说心里话，说了，他们也不懂。而且还会认为我怪怪的。

所以我现在已经分别不清她在那里工作对于我来说是庆幸，还是悲哀。但我知道我的心是痛的。那是一种撕裂的痛。就像把一个人活活的撕成两半一般，但我还是要去，因为我的确需要一个人跟我说话。真的很需要。手中的钱对我来讲不知道是圣洁的或是邪恶的，但我知道去那种地方，一定不能没有钱。

我不知怎么走进按摩厅的，虽然太阳还未下山，但里面却还是阴森森的，似乎阳光永远也照不进来一般。

“来，来，老板喝杯茶。”那面目可憎的中年男子笑着给我一杯茶。“叫个小妹上去吧。”“小林在不在？”“你是说……”“就是上次给我按的，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子。”

“她刚好出去了，一会儿就来。”

“帅哥，我也是小林啊。干嘛不叫我呢？”左边一个穿着绿色上衣的，看起来很妖艳的女人抛了一个睸眼对我说。

与其说她穿的是上衣，倒不如说她穿着胸围才合适。因为用眼一瞄便可以看到她硕大的胸部露出一大半，那衣服根本就没遮住腹部。我知道有个词叫性感，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性感。我同样也知道这有个词叫暴露，有种人叫暴露狂。如果这个女人要在性感跟暴露二者先其一的话，我选择后者。

我知道这个世界有种行为叫恬不知耻，如果一个女人把自己的暴露自认为是性感，又自认为暴露可以招蜂引蝶的话，那么，我想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恬不知耻吧。

虽然我心理清楚，然而我还是说：“我找的是另一个小林。”虽然这个女人可以恬不知耻，但我想我不能失去最起码的礼貌。“帅哥，不用这么挑吧。又不是来找老婆的。”

那女的走近我身旁来。用双手拉着我的左手，用力的挤着我的臂膀。我被她弄的脸一阵阵的红。

“你不要这样。”我用力的甩开她的双手，向后退了两三步。

那老板猥琐的笑着“先让她给你按。小林来了我再叫她进去吧。”“不用，不用。不然我先出去一下，一会儿再来。”

“你们在说我吗？”我顺着声音往门口看。还是一袭白色衣装，不过上衣是白色的袖衫，下身穿着一条束腰裙。“你客人找你。”那个露胸女努了努嘴说。她狠狠的盯了那女的一眼。

“我们上去。”她没有看我，直直的往楼上走去。我跟在她后面，她进入最里面的隔间。我也跟着进去。

“你被她拉着是不是不放很舒服”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我说。“不舒服，觉得那个女的太随意，有点恶心。”

“只是有点恶心吗？”虽然软软的地方不能说不舒服，但是内心真的感觉好恶心的。““你被调戏活该，我刚才看了一会儿，你后退的样子真的很狼狈，知道吗？就像一只被狼追赶的小白兔。”

她捂着嘴笑。“你不应该到这里来，这里不适合你的。”她看着我，脸上还露着笑意。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刚才惊慌失措的样子让她觉得好笑，还是另有原因。

“我想找个人说话，说说内心的苦闷。”

“你不会找你朋友说吗？你应该有很多朋友吧，像你这么个单纯的人。”

“我不知道我单不单纯，但如果我是个神经病，你会不会把我当成朋友看。”

“神经病？”她看着我，用手摸摸我的额头。“不会吧，你说话很有逻辑。表情也很正常。怎么看也不像个神经病。”“你只要回答我，如果我真的是个神经病，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如果你也算神经病，这世界还有正常人吗？不要乱掰了。”

“你真的看不出我有神经病？”

“不是我看不出来，而是你根本就在瞎掰，好好的干嘛说这么奇怪的话。”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我在读中专的时候也不知为什么突然病了。”

“你躺好，我帮你按一下头部，让你清醒一下。你再慢慢编。”

她坐在床上方的椅子上，用手按着我的头骨。“我中专读了还没有到一个学期就病了。老实讲，就像是睡了一觉一样，但醒来就四年多了。从1994年到1998年。”

“那你去年醒来的了。恭喜，没让你入土为安，让我还能见到你。”

“你不信？”

“你说呢？”“我以前要是192斤，你信不？”

她愣了一下，“没觉得你会那么胖，”

“我去年的时候快两百斤了，猪一样的身体。”

“你现在是有一点点胖了，但没那么夸张吧。”“因为长期躺在病床上，没运动，而精神病药又有很大的副作用，会让人身体变胖，后来我天天起来运动才减了46斤。”

“真的假的。”

我拉起衫衣的袖子，露出胳膊。我指着胳膊上一条条类似于女人怀孕后才有的纹斑。“瘦下去后，胳膊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她摸着我的胳膊的条纹。“你说的是真的？”

“我不会骗人，我也从来不骗人。”

“就这样子没人理你？”

“嗯，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一个朋友也没有。”

她握着我的手。“那我来当你第一个朋友。”“我自己在这里也很闷，也没有一个朋友。”“小林，下钟了。”楼下传来那个猥锁的老板的声音。

“我还想跟你说话。”“傻瓜，你来一次二十元了，再加个钟就四十元了，知道吗？”

“我身上有五十元。”

“我不喜欢你呆在这里，这样浪费钱。回家去早点睡觉。明天早上还像今天早上那样，我不睡，从四点多陪你到看完日出才睡觉好吧。你又不会赚钱，有点钱留着以后有用，不要老跑到这里来。再说一次，你不适合到这里来。”

我站了起来。“好，我听你的，明天是不是还在我们早上见面的地方等你。”“嗯，下去吧，早点睡。不然你明天可会起不来的喔。要那么早起床的。”

回到家，已经傍晚6点多了，街上车水马龙，但我知道更热闹的形景还在11点后。我时常从四楼往楼下看，什么样的景象都有，有三两个人一伙的结伴玩耍的。有一男一女谈情说爱的。也有好几对男女一起游玩的。不过也看到过乞讨的。互相叫骂的，打架的。甚至拿出刀来砍杀得也看过好多次，偶尔还有抢劫的。如此之多的情景，难以细述。然而不管别人做什么，毕竟别人有朋友，而我没有。我是个异数，我是个人但没有人真把我当人看，不是我不努力的表现自己，努力的表现出自己正常的行为。但有时人的成见是根深蒂固的，你做的事情越符合正常人的行为，有时人家越不把你当正常人看。

比如我把邻居摔倒的小孩子扶起来。按正常的思维，他妈妈应该要谢谢我才是。然而他妈妈的动作是，赶快把她的儿子拉走，紧张的看着我，然后关上门，一会儿，我听到里面有小孩子的哭声。紧接着便是“死囝仔，叫你不要跟屑的七陀，你还不听话，什么时候被他杀死也不知道。”

我出奇的愤怒，我有杀人的冲动，当听到这种莫名其妙的怪论，我真的很想一脚把她家的门踢开，然后进去把那泼妇杀死。反正我的病历厚到足于让法官无法对我进行任何严重的量刑。但我并不想成为一个废物，一个真正人见人怕的疯子。我的愤怒足于燃烧整个崇城。然而我必须压抑住内心的怒火。

“你不能因为一个无知的妇人而毁灭你的一生，张锦峰。她无知的生命没法跟你伟大的人生做任何等量的比较。”我不停的念着这句话。我知道消防员在救火的时候一定得用水枪喷水才是，而我的这句话就是水。可以浇灭我内心不断炽燃的怒火。

往事是不堪回首的。如果一直沉迷于过过去的种种怨恨，我就不可能把自己的病医好。外面的境界总是不断引诱我变成一个真正的疯子。而我本人也的确有问题，最少我会不由自主的叫别人的名字，虽然这不是一种可怕的暴力倾向或会对某些人产生危害的行为。但是会让别人看到后对我产生更严重的误会和异样的看法。不知不觉在胡思维乱想中，我进入梦乡……

如果你心中有牵挂，那你对人生会有更多的掌握，至少会对时间更敏感一些，不管是你意识中的或是潜意识的。我醒来还不到四点。外面的天黑漆漆的。隐约听到外面“滴，滴”的声音。我打开窗户一看，外面濛濛的下着细雨，真是“人有旦夕祸福，天有不测风云。”“她会出来吗？”我完全没有把握。但我要出去吗？完全没有悬念。

会，我会去。我自认为自己是读过圣贤书的。我记得《庄子.盗跖》里记载的关于尾生与一个女子约定而因为洪水抱柱被淹死的故事。《史记;苏秦传》更以“孝如曾参，廉如伯夷，信如尾生”誉之。所以我当然会去。我又想如果和我约定的不是高雅洁而是阿尾那些人呢？我是否会去呢。我不知道。但有一点很确定，如果现在是跟他们约定我也一定会去。因为我现在想起一个圣贤的故事。人读书是很有用的，尤其是圣贤书。特别是关于典故的故事，会让人产生一种很大的动力。但现在的人一定会把这种行为看起是二百五才干的事，但最起码我不会这样认为。所以我穿衣，洗漱的动作都相当的快。

所幸下的是濛濛雨，我不仅不会像尾生一样被洪水淹没，也不大担心变成落汤鸡。热身运动做完后，我慢慢的跑向海滨路。风吹着，雨丝打在脸上，能给人一种直透心底的舒坦。我并不排斥雨。尤其是细雨，它仿佛能清洗这世间一切的污垢。使天地变的更加气爽，给人予崭新的希望，让人对未来充满憧憬与向往。我是个爱雨的人，确切的说，我是一个爱细雨的人。如果要说的更为彻底的话，我是个希望有崭新人生与目标的人。

我跑到海滨路的港口前，眼前是漆黑的一片。连路灯也不知为什么灭了。港口下的海水轻拍着海岸，天地仿佛一片阴沉沉的安寂。好在还有细雨和轻风陪伴我。我看着传呼机，4点20分。她没来，她应该不会来了，我会埋怨她吗？应该不会，换成一个普通人的心理，大概都会以为黑夜雨天的约定是可以不遵守的吧。我现在出来有两个动力。第一，我非常想找个人说话，并且是很强烈的想要有人能陪我。换言之，我有欲望，欲望就是动力。第二，我想起尾生抱柱的故事，圣贤的身教也是动力，但这两种动力，在现在这个社会大概都不会有人把他们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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