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吴小凡在那个破楼里躲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敢回家，也没办法跟家里联系。他的手机早就欠费停机了，强子他们有手机，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家里说——说我在外面躲着，因为跟人打架差点被打死？说他妈不得急疯。

第三天晚上，他实在忍不住了，跟强子借了二十块钱，找了个公用电话亭，往家里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起来，是他妈。

“喂？”他妈的声音沙哑，带着疲惫。

吴小凡张了张嘴，那个“妈”字卡在喉咙里，半天没出来。

“喂？谁啊？”他妈又问了一遍。

“妈……”他终于发出声音，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他妈压抑的哭声。那哭声不大，但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

“小凡？小凡你在哪儿？”他妈的声音又急又抖，“你爸找你找疯了，你去哪儿了？你没事吧？你……”

“妈，我没事。”他打断她，“我就是……就是在外头有点事，过几天就回去。”

“什么事？你能有什么事？”他妈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是不是又跟那些人混在一起了？你知不知道你爸天天在外面找你，觉也不睡，饭也不吃，人都瘦了一圈……”

吴小凡的喉咙堵住了。

“妈，我真的没事。”他说，“过几天就回去，你让我爸别找了。”

“你在哪儿？你告诉妈你在哪儿，妈去接你……”

“妈，别问了。”他说，“我挂了。”

“小凡——”

他挂断电话，站在电话亭里，握着话筒的手在抖。

外面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路灯照出一片昏黄的光。有人在雨中跑过，踩起一片水花。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模糊的光影，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不是身上累，是心里累。

他回到那个破楼，强子他们正在打牌，烟雾缭绕，地上全是烟头和啤酒瓶。看见他进来，强子抬起头，问了一句：“回家了？”

他摇头，在角落里坐下，靠着墙，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电话里他妈的声音，还有他爸那个驼背的背影。

第四天，强子说风头过了，可以回去了。

他们回到台球厅，那儿已经被砸得差不多了。玻璃门碎了，台球桌掀翻了几个，墙上全是乱七八糟的涂鸦。强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骂了一句，然后说，换个地方。

新地方在更偏的地方，也是一个台球厅，比原来的小，也比原来的破。强子说暂时在这儿待着，等那边收拾好了再搬回去。

吴小凡无所谓，在哪儿都一样，只要能挣钱。

他又开始每天晚上去KTV看场子，跟以前一样，坐在那个角落里，等着对讲机里喊。不同的是，他现在更警惕了，眼睛一直盯着走廊两头，一有风吹草动就站起来。

他学会了看人。什么人喝多了自己会走，什么人喝多了得看着点，什么人一看就是来找茬的。他学会了在动手之前先判断对方有多少人，有没有家伙，能不能惹得起。他还学会了在打不过的时候跑，跑得越快越好。

强子说，你小子学得挺快。

他没说话，只是继续盯着走廊。

第二十八天，他碰到一个人。

那人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格子衬衫，戴眼镜，看起来跟这个场子格格不入。他一个人在包厢里喝酒，喝到半夜，出来的时候走路都晃。

吴小凡看见他的时候，他正靠在走廊墙上，用袖子擦眼镜。擦完戴上，眯着眼看了看四周，看见吴小凡，忽然笑了。

“小兄弟。”他冲吴小凡招手，“过来，聊会儿。”

吴小凡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那人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青紫的伤处停了停，然后问：“多大了？”

“十八。”吴小凡撒谎。

那人笑了：“骗人，十八不会长这样。十六？十七？”

吴小凡没说话。

那人也不恼，从兜里掏出一盒烟，递给他一根。吴小凡接过来，那人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上一根，靠着墙，慢慢抽。

“我儿子也跟你差不多大。”那人忽然说，“也爱打架，三天两头被叫家长。他妈天天哭，我也烦。”

吴小凡没吭声，抽烟。

“你知道我怎么治他的？”那人转头看他，“我给他报了散打班，让他去打，打完回来还得写作业。后来他就不打了，说没意思，那些专业的太厉害，打不过。”

吴小凡愣了一下，不知道这人想说什么。

那人看着他，目光里有点别的东西：“小兄弟，这条路不好走。你年轻，不知道，等你知道的时候，就晚了。”

吴小凡把烟头按灭在墙上的烟灰缸里，转身要走。

“等等。”那人在后面喊。

他停下来。

那人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开修车厂的，缺学徒。你要是想学门手艺，来找我。”

吴小凡看着那张名片，没接。

那人把名片塞进他手里，拍拍他的肩膀：“好好想想。”

然后他走了，脚步还有点晃，但背影看起来挺直。

吴小凡站在走廊里，看着那张名片。上面印着“永兴汽修 张建国”，下面是一个电话和一个地址。

他把名片揣进兜里，回到那个角落，继续坐着。

第三十天，他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

两千块，加上之前的小费和预支的，一共三千三。

他拿着那些钱，数了三遍，三千三。

离三万还差两万六千七。

那天晚上他没去看场子，请了个假，去了他妈上次蹲着的那个铁路边。他坐在铁轨旁边的草坡上，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来，看着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他把钱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看。有红的，有蓝的，有绿的，皱巴巴的，叠得整整齐齐。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钱收好，躺在草坡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他想起小时候，夏天晚上，他爸带他去楼顶乘凉。那时候楼顶还能上去，他爸铺一张凉席，他躺在他爸旁边，他爸给他指星星。这个是北斗七星，像个勺子。那个是牛郎织女星，隔着银河。他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就听他爸讲，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现在他爸还会给他讲星星吗？

不会了。

他们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

他在草坡上躺了很久，直到露水打湿了衣服，才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往回走。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轻轻打开门，屋里黑着灯，他以为他们都睡了。

刚走两步，客厅的灯忽然亮了。

他爸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烟灰缸，烟灰缸里又是满满一堆烟头。他爸没看他，盯着茶几上的一张纸。

他妈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看见他进来，往前迎了一步，又停住了。

吴小凡愣在那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过来。”他爸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他走过去，站在茶几前面。

他爸把那张纸推到他面前。

是一张学校的通知单。

“吴小凡同学连续旷课三周，经多次劝导无效，依据学校规定，予以开除学籍处分。”

他看着那几行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他爸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眶凹陷下去，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他没说话。

他爸忽然站起来，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啪的一声，震得烟灰缸跳起来。

“你他妈说话！”

他还是没说话。

他爸的手又举起来，这回没停，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他没躲，脸上火辣辣地疼，嘴里又有了血腥味。

他妈扑过来，抱住他爸的胳膊：“别打了，别打了……”

他爸甩开他妈，指着吴小凡，手指在抖：“我天天在外面找你，觉也不睡，饭也不吃，你倒好，在外面潇洒！被开除了都不说一声！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我们？”

吴小凡低着头，看着地面。

地面上有一道裂缝，从茶几腿延伸到沙发腿，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蚯蚓。

“你说话！”他爸又吼了一声。

吴小凡慢慢抬起头，看着他爸。

那个***在他面前，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疲惫和愤怒，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他穿着一件旧背心，肩膀上的骨头凸出来，瘦得吓人。

“爸。”他喊了一声，嗓子沙哑。

他爸愣住了。

从那天跪下之后，吴小凡喊过他几次“爸”，但每次都是轻轻带过，像是不敢喊大声。这一次，他喊得很大声，很清楚。

“爸。”他又喊了一声，“我有钱。”

他从兜里掏出那沓钱，放在茶几上。

三千三百块，有红有蓝有绿，皱巴巴的，叠得整整齐齐。

他爸愣住了，他妈也愣住了。

“这是我挣的。”他说，“给李阳家的。”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爸忽然蹲下去，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妈也哭了，捂着嘴，眼泪流了满脸。

吴小凡站在那儿，看着他爸蹲在地上的样子，看着他妈哭的样子，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他从来没见他爸哭过。

从小到大，不管多难，他爸从来不掉眼泪。下岗的时候不掉，被机器砸了腿的时候不掉，被他顶撞的时候也不掉。现在他爸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他走过去，蹲在他爸面前。

“爸。”他喊。

他爸没抬头，只是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他伸出手，想拍拍他爸的背，手伸到半空中，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从来没安慰过任何人。

他妈走过来，蹲下，抱住他爸。两个人蹲在地上，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吴小凡站起来，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他看着那两个抱在一起的背影，一个驼背，一个瘦小，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个快要融进黑暗里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见他爸他妈抱在一起过。他们永远是一个在干活，一个在干活，偶尔说几句话，也都是关于钱，关于他，关于生活里那些琐碎的破事。他以为他们就是这样，各过各的，凑合着过日子。

现在他们抱在一起，像两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彼此。

他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眼睛忽然有点酸。

他转过身，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那只癞蛤蟆又出现了，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个模糊的影子。他盯着它，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他爸蹲在地上哭的样子，是他妈抱着他爸的样子。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一个人在扛那些东西。

他爸他妈也在扛，扛得比他还苦，还累，还重。

他从床垫下面又拿出一些钱——那是他之前藏的，加上刚拿出来的，一共三千五。他把钱数了一遍，叠好，放在枕头下面。

明天，先给他妈。

让她去买个新戒指。

不是金的也没关系，只要是新的就行。

他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那圈空空的印子。

这次那圈印子好像没那么深了。

窗外传来夜风的声音，吹得窗户轻轻响。楼下有野猫叫了一声，又安静下去。隔壁他爸他妈已经不哭了，偶尔传来一两句说话声，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

吴小凡就在那些声音里，慢慢睡着了。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亮线。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枕头边放着一个碗。

碗里是一碗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还放着几片青菜。面已经坨了，但还是温的。

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他妈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小凡，面要是凉了就热热再吃。妈去你二姨家了，这回是真去，下午就回来。钱妈没拿，你自己留着。妈不要戒指，妈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吴小凡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他把纸条折起来，跟那些钱放在一起，然后端起碗，把面吃了。

面坨了，但他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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