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吴小凡把烟头按在讲台的粉笔盒里，看着青烟从缝隙间袅袅升起。

教室里空荡荡的。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过已经二十分钟，整栋教学楼都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操场上传来的体育课哨音。他歪坐在班主任的椅子上，两条腿翘着桌面，鞋底正对着讲台下面那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

黑板上还有今天数学课留下的函数题，粉笔字工整干净。他看了一会儿，移开了目光。

门开了。

教导主任王老师站在门口，四五十岁的样子，微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多严厉，就是公事公办那种：“吴小凡，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吴小凡把腿从桌上放下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声音。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廊很长，两边是贴满手抄报的墙壁。手抄报的主题是“我的梦想”，花花绿绿的，有的写想当科学家，有的写想当老师。吴小凡经过时没看，他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吴小凡推开办公室的门。

靠窗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他爸，吴建国，四十七岁，在建材市场扛货。他佝偻着背坐在那儿，手里夹着烟，头发花白了大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破了。

看见吴小凡进来，吴建国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王老师在后面说：“站着干什么？进去！”

吴小凡走进办公室，在他爸对面站定。

沉默了几秒钟。

吴建国把手里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他看着吴小凡，声音沙哑：“李阳家要三万。”

吴小凡没说话。

“三万。”吴建国重复了一遍，“咱家拿不出来。”

吴小凡看着他爸，没吭声。

吴建国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一张医院的诊断证明。他的手有点抖：“脑震荡，眉骨裂了，鼻梁骨也有问题。人家要三万，少一分都不行。”

“那就让他们告呗。”吴小凡说。

吴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血丝密布。他盯着吴小凡看了几秒，忽然抬起手，像是要打过去。但那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就那么举着，微微发抖。

吴小凡看着他爸的手，没躲。

吴建国把手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他低下头，看着地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妈把她的金戒指卖了。当年结婚买的，跟了我二十年，卖了。”

吴小凡愣住了。

吴建国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背对着吴小凡说：“回家再说。”

门开了又关上。

吴小凡站在原地，看着他爸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椅垫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旁边地上有几个烟头。

窗外的夕阳把办公室染成橘红色。有学生在操场跑步，哨子声隐隐约约传进来。吴小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办公室的门又开了，王老师探进头来：“还站着干什么？放学了，回去吧。”

吴小凡转过头看他，没说什么，大步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楼梯口时，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面贴满手抄报的墙。夕阳照在上面，那些“我的梦想”五颜六色的，有一张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下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夕阳沉下去了，天色暗下来。路灯还没亮，校园里到处是阴影。吴小凡穿过操场，走向校门口。他的影子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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