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废相

夜幕深沉，如墨般浓稠的黑暗笼罩着整个丞相府。

霎时间，急促的脚步声充斥着整个宰相府。锦衣卫指挥使邬丰羽带着一众锦衣卫，奉旨来到了宰相府。他们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神情冷酷，让人不寒而栗。

邬丰羽看着宰相府的大门与牌匾，数不清的情感漫上心头。他知道宰相这贪污受贿和谋逆的罪名只是其政敌强加于沈庭樾身上，莫须有的罪名罢了，沈相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沈庭樾一家或许并不该死，但皇命难违。

邬丰羽深吸一口气，下达了最后的命令：“杀！”

一时间宰相府内刀光剑影，杀声震天。沈庭樾听着一声声惨叫在屋外响起，血腥气透过门缝弥漫进屋内。沈庭樾面无表情地坐在太师椅上，对于今日的一切，他早在一个月前与皇帝最后一次密谈时候便预料到了。

邬丰羽站在那扇亮光的门前，思虑了良久，才轻轻推开了那沈庭樾最后的命门。邬丰羽进屋以后，转身轻合上屋门。

邬丰羽对着沈庭樾拱手作礼：“见过沈相！”

沈庭樾看了一眼，眼前对自己恭敬有加的锦衣卫指挥使，眼底掠过一丝悲悯，道：“我如今职位已被天子废除，罪人之躯，邬指挥使何须多礼！”

邬丰羽听后，愣怔了几秒。随即膝头一软，便跪在了地上，俯身就是一拜。

“这一拜，是在下替家父谢恩。三年前幸得沈相庇佑，家父才逃过一劫。”

言罢，邬丰羽又俯身对着沈庭樾连续两拜，道：“这第二拜，是在下向沈相赔罪。纵使在下万般不愿送沈相这一遭，但皇命难违，沈相勿怪。”

沈庭樾起身上前握住邬丰羽短臂，将眼前满身情义的人掺起，眼底划过一丝伤感。

这便是他此生最后一眼情义。

沈庭樾目光越过邬丰羽，隔着窗缝望向皇宫的方向。满眼萧索，忆起一月前皇帝首次对他提出致士，叫他带着家眷返回巴蜀老家安度晚年。

他便知道自己一手辅佐起来的帝王终究是忌惮起了昔日陪他征战江山的老家伙。

那以沈庭樾年迈为由，规劝其归返巴蜀，只是帝王念及袍泽情义给他生还的最后机会。只要他带着家眷远离自己的朝堂，这位帝王便会放过自己。

沈庭樾没有走，他在以自己乃至九族的性命相赌。赌这几十年一同共博江山，出生入死的情义。

可至上的权利终究是障住了身居高位者的眼目，这一睹，沈庭樾输得甚是彻底。

沈庭樾转身，一伸手从屏风后召出一个稚孩。小女孩跑上前笑盈盈地牵上沈庭樾的手，白净的脸庞上一对好看的酒窝。

沈庭樾冰冷深邃的眼眸里闪过几丝温情，随即又冷淡地，毫无一丝情绪地对着邬丰羽言道：“我知指挥使的苦衷，只是稚孩无罪，不该扯进这浑水中。屋内有暗道，望指挥使趁机将孩子送予接应之人的手中。”

邬丰羽无言，从沈庭樾手中接过小女孩，一转身便隐没在了密室之中。

沈庭樾望向邬丰羽和孙女儿消失的地方，眼底闪过一丝难言的不舍。

端起桌上带毒的酒水，仰头一饮而尽。沈庭樾转身又坐回椅子上，眼底满是道不明的惆怅。望着那象征无上权利的宫墙，结束了他的宰相生涯。

邬丰羽抱着幼小的沈清晏，飞速穿梭在漆黑的密道里。

沈清晏对眼前的一切充满茫然与无知，她还是太小。她听不明白屋内父亲与这陌生人的交谈，她不明白眼前的人为何要将自己抱离父亲。那被父亲隔绝在屋外震天的刀兵声，慌乱逃窜的人影以及闪烁的火光都在告诉她发生了天大的事情，但是那时的她真的不明白。

密道通向城外，邬丰羽亡命似的逃窜了不知道有多久，他抱着沈清晏看到了渐渐露白的天色。

远处停着一辆马车，邬丰羽知道。这远离皇城的偏僻郊外，出现马车，那自然是沈庭樾所说的接应之人。

“老爷，人来了。”

伙计知会了马车内的人一声，那人便鞠着腰从马车上走下来，黑色披风遮住了那人大半张脸。

让邬丰羽看不清他的面貌，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的他一向警觉。他靠近马车的同时，一手抱紧怀里的沈清晏，一手握紧腰间的刀柄，生怕发生什么变数。

那人见邬丰羽已经到来，便摘下来罩住面目的帽子。

看清接应之人的邬丰羽眼底略显现出诧异之色，看着那张早在一年前就消失早朝堂之上的脸，邬丰羽的警觉陡然间卸了下来。

同时还有几丝疑虑：“齐太傅，您不是一年前已经致士回江左了吗？”

邬丰羽问出口的问题并没有得到齐承胤的回答，但他在问出口的那一刻便知晓了原由。

他知晓齐承胤同沈庭樾是政治上的伙伴，拥有共同追求，在大周国合称大儒。

二人相识相知多年，知己逢此灾祸。齐承胤临危受托，救其血脉。

齐承胤对一旁的侍从使眼色，从邬丰羽的怀里接过沈清晏。随即拱手向作为晚辈的邬丰羽作礼，道：“老朽替沈相谢过指挥使。”

邬丰羽连忙上前扶住齐承胤的手，“太傅，莫要折煞在下了。沈相与家父有救命之恩，此番也算是在下报恩了。”

邬丰羽从怀里掏出一柄精美的短刃，双手奉于齐承胤眼前，又道：“这是家父临终前，托予我的传家宝。谢相护我邬氏一族数年，又多次救父亲与危难。请太傅待沈小姐大一些以后，将此信物交予她。凭此信物，我邬丰羽愿为谢相孝命。”

面对邬丰羽的大义，齐承胤面上并无惊讶。

沈庭樾在位期间，庇佑了多少忠良义士。感激于沈庭樾的绝非邬丰羽一人，那些愿意效力于沈庭樾的也绝非邬丰羽一人。

当朝天子忌惮沈庭樾功绩与政治能力的同时，更是忌惮于沈庭樾在朝堂上的威望。

沈庭樾在朝堂内部盘根错节的势力成就了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地位，也成为了天子杀死他最锋利的一把刀。

齐承胤接过邬丰羽的短刃，置于袖袋当中。

“邬指挥使忠义，老朽先替沈相谢过了。以免陛下起疑，指挥使还需速速返回沈宅。”

“太傅，保重！”

言罢，邬丰羽又转身消失在了黑夜之中。动作迅速，就如他半个时辰之前消失在沈相屋内的密道前一样。

齐承胤望着远处城内火光冲天，他落寞地深叹一口气，一脚跨上马车。带着老友唯一的血脉，离开了这个无情的是非之地。

一把火烧掉了的不仅仅只是沈相府宅和背负不实罪名的沈氏一族。连同沈庭樾半生卓越的政绩，清廉的宰相生涯也化为了灰烬。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