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最近大飞已经多些时日未来上工，他一向独来孤往性情古怪，也不怪俺不自觉地往坏处想，莫不是他一个人静悄悄地死在了家中，尸首独自在阴暗的角落中层层腐败溃烂了哦。

正寻思着呢，拖拉机停站了，老温笑眯眯地上了车。他成天一副笑眯眯模样，大家都说他老奸巨猾城府极深，说不定俺们每天摸鱼偷懒的证据早便被他偷偷录了音摄了像。

怎地，他身上怎么还有股鱼腥味啊？大早上就吃鱼了哈？

“你这是上哪吃好的了？”

“啥？吃什么好的，就吃了两个馍。”

“那你这一身味道，路边的野猫都追着叫呢。”

“我是钓鱼去了。”

“这才几点？你不是凌晨去钓的鱼吧？”

“是啊。又不止我一个，鱼塘子围了满满一圈人。大飞也去了。”

啥玩意？大飞跑去钓鱼了？这可不是好事。老温这种已婚中年人还好说，大飞年纪可就小多了，对象都没谈过，怎就想不开学钓鱼了？以后怕是更难找对象了哦。

“大黄师傅你怕是有所不知，大飞前阵子上班偷跑出去吃东西，被人逮到了。最近可能因为这事心情不好，把所有年假全请了，一天到晚净在塘边钓鱼了。”

老温一五一十地把来龙去脉都说清楚了。好家伙，大飞这侠们可真是捞实心了。你说你上班摸鱼吃饭就吃饭吧，一般人也不会揪着不放。可这呆货竟然吃了三五个小时，最离谱的是吃的是烧烤，甚至用了河边的湿柴火。那个黑烟啊，好家伙，匆匆地往上飘啊，隔着好几里地都看得一清二楚。就算不拿村长当干部，也不能把人家当瞎子吧。

“大黄师傅，你这村可真是人才济济。”

这话说的，俺都不好意思了，出了这样的“败类”，岂不是影响俺以后摸鱼了嘛。一群猪队友，没一个靠谱的，精神领袖大圣哥还被逼得致仕还乡了。

“这么说，你老人家能给俺指条明路。”

他微微一笑，又是那副看不出深浅的眯眯眼。

“你真会说笑，我都沦落到这般境地了，还指望我能混出名堂吗？”随即他那双眯眯眼四下撇了撇，确认了周围路边并无他人，前方也只有牛师傅一人，便给俺讲起了悄悄话：“听说，俺们镇今后一多半的项目都要外包出去，很快就得散伙了。大部分人还都不愿意走，你要是主动去找委员申请调走，肯定没问题。”

哟，这倒是俺没想到的。要是换作刚工作那会，俺是绝对不愿意调走的。那个辰光里，俺师父、师兄、师弟都在这呢，其他前辈们也很照顾俺，所有人都十分友善团结。最重要的是，那会儿领导都是没有野心的人，对俺更是照顾有加。

想想真是凄凉啊，现在啊，就剩下些虾兵蟹将了，成天就知道惹事搞窝里斗，一条狗路过俺们村都得被骂上两句。俺其实早已是孤立无援，全凭多年练就的良好心态和脸皮勉强混下去，可这也恰恰说明这里绝非是俺理想中的工作环境。

时过境迁，俺自然明白世间不如意十之八九，但机会总是有的，俺还不至于不敢做出改变和尝试。好，等抽了空，俺就去找委员，他估计巴不得俺离开嘞。

见着俺俩说完，前面的牛师傅也笑着表达了对俺的支持。

“大黄啊，你确实该走出去了。就算还干一样的工作，但换个环境，给自己一个清零的机会吧。你毕竟还年轻，真到了我这样，想改变都难了，周围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了。”

俺相信牛师傅这番话是发自肺腑的，前些日子他们拖拉机队的事情俺也听说了。

说是领导下了指示，造成他们集体降薪，整个拖拉机队成员的时薪被砍了一半，工时反而还增加了。这确实有些太欺负人了，人家车队可不像俺们，躺着就把钱挣了，都是辛辛苦苦的血汗钱呐。

这不，车队工会的头子立刻召集动员了所有师傅，最终一齐商议决定罢工抗议一天。口号喊得那叫一个齐啊，动如雷震响彻云霄，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去打土豪分田地嘞。

不出意外，到了第二天一大早，所有师傅不仅全体照旧出工，甚至干得更早。大家想的都是一样的，别人不干，自己趁早出门，岂不是可以赚更多。当然，也是有老实人的，比如牛师傅，他就坚持罢工了一整天，结果被全镇通报批评，还扣了一个季度的奖金。

“牛师傅，你也别难过了。竖子，不足与谋。这些愚蠢的地球人，目光短浅，蠢到家了。以为能多赚点，却不动脑子想想今后会被更加狠厉地剥削。这点钱还真能让他们提前退休不成！”

“我早就看透了，你不必为我感到气愤。别人如何我不管，但我不能不守信用，轻易改变自己的原则。我也想着调去别的地方，在大黑山的北边还有些新盖没几年的镇子。也许几个月之后咱们还有机会在那相会。”

看着牛师傅坚实宽厚的脊背，俺顿时希望倍增。要说俺们不被当人看确实是真的，可总不见得一点希望都没有了，要是哪天自己还没尝试就怕了，可就真的是一副行尸走肉了。

迎接俺俩工作的依然是憨厚老实的金大。或许是因为刚刚的对话，俺对他突然也有了些不舍。难得认识了一个本本分分的小同志，可没几个月俺们就得散会了，唉，怎能不让人唏嘘，人生真如轻尘栖弱草一般。

“两位师傅，快跟着我一起去挖坑吧。从今天起，咱们每人每天至少要挖十个坑。”

“什么意思？挖坑作甚，难不成要把你活埋了啊？”

“咦？你咋知道啊？”

还真让俺瞎说对了。

事情是这样的。俺们县之前申报了许多开辟全新坟场的业务，轮到下一期工程的时候，上面有领导反映，俺们这里死亡人数太少，没开建的坟场全部不予批准。这可把乡里的领导愁死了，这都是重点大项目咯，每单一条龙服务都能挣不少钱，中间的种种差额等等可是可观的咳咳......

金大那副身板真不是白长的，短短一个钟头，他便使着铁耙扒出了五十多了坑。不过咱们毕竟做的是坟墓，总得立块碑吧。恰好，村里那些荒废的食堂不用的木质桌椅都被丢进了拖拉机厂，电锯随便锯划拉几下就成了一块木碑。

于是，短短几十分钟功夫，村里便多了几千座新墓碑。碑上写满了俺那歪七扭八的字，名字都是随便瞎取的，像是什么“王大锤”、“李大嘴”、“张大炮”、“朱富贵”，反正都是些常见名，真撞见了名字的主人也好解释。

“呐，这不就好了嘛，领导再来绝对不会说俺们业务量不足了。”

是啊，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怕也不见得是好事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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