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離城府历经了雨水整天整夜的“洗礼”后显得愈加黯淡，元梓自回房起就一直待在床榻边，不吃不睡，脑海中不断浮现着小玲死时的悲景，越想就越呆，越呆就越昏沉，仿若时间凝固了，她对小玲的印象永远停留在了那一刻。

“元梓？”一声呼喊唤回了她的思绪，忆辞在外敲了好几下门里面都没有任何动静，他不放心的叫了一声，良久之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随即门开了。

忆辞见元梓面容消瘦，双目无神的模样登时诧异不已，乍一看像是濒死之人的面相，他赶忙问候道：“元姑娘，你没事吧？”

元梓并未出声，只是简单摇摇头看了看一览无余的天空，问道：“我是不是该走了？”

“嗯，雨停了，走吧。”忆辞见她萎靡不振当即有几分心疼，他虽然无法感同身受但深知这给元梓留下了多大的阴影，不过这都没关系，她有我，慢慢的那些不好的回忆就会离她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我曾经说过的承诺也是我们在古桐树下书写的红绸。

他带着元梓来到正厅与百萧汇合，刚步入厅内就见到王夫人一行人站在那等待着他们的告别。

“这些天真是辛苦你们了，黑猫虽然没捉到但把它赶走也是好的，这下你们要走了我还有些舍不得。”王夫人笑道，满嘴客套。

这在元梓眼中是那般丑恶，强忍了许久的情绪终于还是爆发出来，只是语调平缓没有丝毫起伏：“王夫人，您的女儿死了我深感抱歉，我没有想过她会因我而死，这些时日我一直在内疚、在自责…但好像，您没有我想象中那样难过或是愤怒，而是一副笑脸相迎的样子送别我们，我不知道您是在强颜欢笑还是真的毫不在意，无论哪种我只能说，您讨厌的人死了但讨厌您的人没死，多行不义必自毙！”言罢，头也不回的拂袖而去。

王夫人气急，她上前两步正想找元梓好好理论一番，百萧突然出声：“王夫人，我们在这小住几日住的差不多了，该走了，告辞。”忆辞跟上，只是淡淡的瞥了她一眼便径直离开。

三人一前一后的走着，远离了離城府。

元梓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街市宛如刚来时的模样，但随着脚步渐远，那些熟悉的商铺、赶集的人群、在凌云寺晃悠的富人都离自己远去，她低沉着脸，呆呆跟在百萧身后，不慎踩到一个小水坑，污水四溅浸湿了鞋，仿佛是在提醒她昨天刚下过雨。

她抬头望天，叹口气——是啊，雨是停了，可我似乎并未从那场雨中走出来，我心中的雨还在下，大雨滂沱。

“没事了，都会过去。”忆辞早已察觉出她神情不对，走来安抚道。

“我知道，而且已经过去了。”元梓看向忆辞，眸中是无止境的黑暗。

“过去了就不要想了，这样只会更加难过。”忆辞不忍，轻拍着她的肩。

“可我止不住…我就是会难过，我就是会哭。”元梓说着说着眼泪就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想哭就哭出来吧，憋着容易得心病。”百萧抽出手帕递给元梓，看着她落泪他忽然也觉得难过。

元梓接过手帕使劲擦脸，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若是真放肆大哭只怕自己会在此哭上个几天几夜，然后红肿着双眼跟百萧他们继续赶路，那真是丢脸至极。她大口大口的深呼吸，最后终于停下了抽泣，将手帕还给百萧。

“送你了。”百萧看着湿透的手帕，有几丝嫌弃。

元梓乖乖把手帕塞回了衣袖，略带鼻音道：“我哭完了，走吧。”

百萧与她对视片刻，心底难过不减但面上不露，他走在前头感到不解——我这是怎么了？这是他鲜少有过的情绪，自己竟会因为她而感到难过。他耸了耸肩——我一定是魔怔了。随即收起那些胡思乱想的情绪继续带路。

果然哭过一场后，一直压抑着的心绪好了许多，元梓眼眶微红再度感受着周遭嘈杂的环境也不觉得厌烦。这时忆辞走近轻声问了句：“好些了吗？”

“嗯，好多了。”元梓笑笑。

忆辞一愣，这还是元梓出離城府后的第一个笑容，他回以微笑：“那就好。”

元梓张开口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忽的犹豫了，她似是也没想好自己该说些什么，但就是有种无法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这就好像是在你难过、悲伤时的安慰，你无助、彷徨时的依靠，这种令人心安又依赖的感觉元梓十分享受，但不知从何而来，她只知道有忆辞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良久的沉默过后，元梓终于憋出了句：“谢谢。”

忆辞笑看向元梓，摆摆手：“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百萧听着她俩的对话，心里很不是滋味——不谢我？刚刚的手帕简直白给了！他本也不是如此小气之人，但好像跟元梓待久了，事事都变得计较起来，他自己也不知这是为何。

三人之间相顾无言，元梓长舒一口气，感慨着離城府内发生的一切——小玲如此纯真的姑娘偏偏就生在了暗无天日的離城，若是她不在这亦或是在别处都应该过得闲适安逸。不过好在有只猫陪着她，她俩算是性命相依了吧，真是不懂，为何有的人什么都没做错却要受到如此大的敌对？为何那些歹毒泼辣之人却还能若无其事的享受荣华富贵？不公，太不公了…

她一面为小玲鸣不平一面又痛斥王夫人那样恶毒的嘴脸，好在自己生在神界，不受规矩束缚，不用低眉顺眼，自然也体会不到離城的人情冷暖。不过自己经历了这些就会记住且记忆深刻。她步伐不自觉加快，惋惜归惋惜，生活还得继续。

不知不觉间，三人就已出了離城，不过距离下一座城还有一段路程，元梓他们仍需百萧带路。半道上，忆辞突然感受到一阵不同寻常的风吹草动，他明白了什么仰望天空，有只黑白相间的石鸟飞过那是阙城独有的信号。他止住脚步，脸色有些严肃：“各位，我可能得回去一趟。”

“回去？”元梓对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感到困惑。百萧则是转过身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对，阙城有事，我必须回。”忆辞说的斩钉截铁，同时语速也稍有急缓。

“那你走吧。”元梓答道，虽不知他有什么要紧事，但肯定耽搁不得。

“你怎么办？”忆辞有些担忧，他不想自己走了让元梓无依无靠。

“不用你担心，她有我。”百萧走向忆辞，神色有几分不悦。

忆辞没说话，眼神直视百萧，两人之间一阵沉默，元梓一会看看忆辞一会看看百萧，总感觉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火药味，只需一把火就能瞬间点燃的那种。她不解但也没戳破，只是催促道：“好了好了，你快走吧，这里有百萧没事的。”

殊不知她说这话时，背对着他的百萧唇角轻勾，向忆辞露出得意的笑。忆辞同为男人，不会不懂这个笑意味着什么，只怕自己的情路遇到威胁了，他走时意味深长的说了句话：“我向来不喜与人相争，但若是我足够在意的话，哪怕是争个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

闻言，百萧了然，不过他对元梓并没有那种儿女情长，他只是单纯的想压忆辞一头罢了，他毫不在意的挑挑眉：“巧了，我也一样。”紧接着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沉默，元梓一头雾水——这俩人今天是怎么了？怎么感觉莫名其妙就内讧了？还没等她出来当和事佬，忆辞瞥了百萧一眼化成黑雾直接离开了。

百萧转过身对着元梓道：“有我保护你，你跟好我。”说罢，面无表情的继续领路。元梓看他面色不善，没再噎他，乖乖跟在百萧身后。

这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元梓刚好走个神的功夫就到了尽头。百萧停下脚步看了看魁城两个大字立在城门口，说道：“到了。”

元梓走上前观望了会，发现来往行人少之又少，且个个都不出示证件就进进出出，旁边的哨兵好像对此习以为常，打盹的打盹，剔牙的剔牙，看着无所事事。元梓不禁问道：“他们都不管管？”

百萧知道她在问什么，边走边答：“这里守卫并不森严，可以随意出入。”

“这么好？！”元梓惊叹。

“好？你有所不知，魁城算得上是有名的污秽之地，各种各样的人都有，鬼界大部分的奇闻轶事都来自于这里，有的鬼修为不高来了之后任人宰割，有的鬼浪得虚名，虽说有几分威慑力，但也只是混吃等死；还有的，因为不懂规矩直接被拉去分尸，灵魂都不得入葬。”百萧看向元梓，语调平平的描述着，对这些似乎只当是家常便饭。

不过这传入涉世未深的元梓耳里却是那般恐怖，她光听着心里就忍不住打起了退堂鼓：“怎么听你这么说我都不敢去了…好吓人啊。”

百萧嗤笑一声：“有什么吓人的，我都见惯了。”

这话听得元梓不旦没有半点慰藉反而愈加不安——什么叫见惯了…她畏畏缩缩的跟在百萧身后，见到一个与她擦肩而过的路人都觉着心怀鬼胎。

百萧见她胆小如鼠的模样有些好笑，他大声道：“想活命，跟着我。”

元梓抬眸与他对视，不知在想些什么随后说道：“我这不是跟着你吗？”

百萧回过头轻飘飘说了句：“像个老鼠一样。”

他虽音量不高，但还是清楚地被元梓听到了。百萧本以为她定要炸毛说教一顿，怎不料她只是笑笑：“老鼠就老鼠吧，我本就害怕。”

百萧有一瞬的差异，随即转为惘然，他看了元梓几眼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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