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的夜雨

孔辉撑着油纸伞，远远看见前方有灯光。

夜雨瓢泼，仿佛天空有一双无形大手将汉滨河和龙江内的水舀了出来，又从天空中倾泻人间。天地好似一团化不开的浓墨，孔辉只能凭本能，依官道上的车辙痕迹，摸索前行。

孔辉从遥远的鲁郡游历到了龙王口，一路风尘，和北方大部分地区一样，鲁郡大旱，兵荒马乱，民不聊生。一路走到汉滨河，却发现南方已经深陷在水涝灾害中。哪怕继承了儒家圣人血脉，此时孔辉也是疲惫不堪。

跌跌撞撞走到灯光前，发现这是座野庙。所谓野庙，是不被官方认可的庙子，庙中也没有正神。这小小的野庙中，竹节为骨、泥胎为肉，塑了一尊龙王泥像，想来是附近居民和水上往来船只为求平安，自发修建而成的。

一个疯疯颠颠的和尚，正在用力击打一个落迫书生的腹部，书生气若游丝，处于生死关头。

“风高雨深日，寂静杀人夜。”一路走来，孔辉看尽了人命如草芥，生死一瞬间，见到这一幕，心中仍是愤恨不平。

刚要喝止这疯和尚，突然见书生大口大口吐水，起先还要疯和尚拍打一下后背才能吐出来，后来便成了一种本能，只到腰弯到不能再弯，涕泗横流，恨不能吐出了胆汁才停了下来。

书生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缓解着身心急促的情绪。终于能自行站起身来，整理了湿漉漉的长衫，又将袖子尽量拉扯平整，一躬到底。口中念念有词，说着似歌似赋的感谢。

孔辉在心中长叹了一口气，这书生已经落迫到这般境地，还如此穷酸，定是我儒门弟子。

应该是被这疯和尚从河中救了他的性命，只是不知书生是如何坠入河中的。

孔辉走进庙中，听那书生絮絮叨叨，证明自己猜测的不错。

书生姓王，脸上恢复了血色后，看起来也一表人才。王书生说自己是云雾山下李集镇的秀才，本名王启智，在家中被强人掳了去，一不劫财，二不要命，只押着他坐船沿汉滨河北上投军。自己趁雨夜风高浪急，贼人放松看管之际，拼了性命，跳入汉滨河中。沉沉浮浮，命不该绝，被大师救了性命，说完，便又要拜谢。

孔辉不动声色，运转圣力，将贴身衣服蒸干。圣力运转到眼睛，觉察到这王姓书生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妖气。看了又看，这妖气并未侵入书生体内，也没有伤害书生性命的用意，将反，保护着书生心脉，使其溺水时能保持一份清醒。

孔辉目光再转，看到那疯和尚两眼盯着自己，仿佛从自己的目光中也看到了书生身上的妖气，能在这江边野庙中，见到修行功力如此深厚之人，也是难得。疯和尚朝孔辉咧嘴一笑，彼此引为同类。

王启智不知道这电光火石间，身边两人已经识别了彼此道行，由先前的愤恨不平转为慷慨激昂：天下大乱，奸臣当道，我等苦读圣贤之书，当以身报国，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子曰“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子曰“放于利而行，多怨”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不能以礼让为国，如礼何”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子曰“参乎。。。。。。

王启智死里逃生，这一夜经历的艰险比前半生经历的加起来还要多，又遇到两位肯听自己抒发平生不足与人道来的家国情怀，情绪也愈发高涨了起来。

三代夏商周，四诗风雅颂。王启智博古通今，讲了一夜，庙外雨水渐停，东方又见鱼肚白。

王启智收住话头，起身再深深一躬，感谢和尚救命之恩，自己轻车熟路，可以一个人回李集镇。

孔辉有心留些圣人火种，从随身行李中，取出一张油纸包裹好的先圣画像，又抽出随身携带的短尺，赠给这书生。

特别嘱咐王启智，每天日出时，对着东方默念：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久而久之，可养天地浩然正气。

王启智之乎者也的感谢了一翻，收下礼物，自寻路径回家。

等待王启智走远，疯和尚对孔辉说了一偈：

缘起缘灭，缘聚缘散，诸天诸法，天下大乱，

十五年后，永安镇前，缘法深厚，自有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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