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回忆 冯天玉案（4）

“先生敢于弃暗投明，本官极为动容啊！”柳寰同听完冯天玉的坦白，笑着拂了拂案几上的数粒灰尘，“你这次立了大功，我也不好亏待了你，以后跟在我手底下办差，只要关乎到钱粮出入的事，无论大小都由你来负责，油水是少不了的。”

冯天玉惊讶地愣了一会儿，随后兴奋地连连磕头：“大人对贱民如此厚爱，贱民还怎么敢妄领‘先生’二字！大人若有用着我的地方，只管随意役使，何需顾虑虚文！”

寰同大喜：“本官也没有别的差事，眼下只有马匹一项未曾筹措完毕，尚需向边外购买。等到开市之日，如果足下能办好这件事，做了国家的功臣，先生的称呼你可不准推掉喽。”

冯天玉的疑心焕然冰释，一声声道着谢退出屋外，又望天祈祷了几下，志得意满地离开柳府。

“宁夏的问题也没那么复杂嘛，”柳寰同示意刘多略给自己披上件衣服，慵懒地靠住椅子，“我才上任一天，甲仗马匹就备齐了，军纪也整顿了，可见积弊并非难除，在乎人之心迹何如耳。”

刘多略的手停了一下，笑道：“大人还是小心为妙。狄梦明那人狡黠圆滑，未必肯尽力办妥差事，蒙上欺下是他惯用的手段。”

“我严令之下，他岂敢拮抗？”寰同说到这里，沉默片刻，又把衣襟一紧，“那你就代我去军营里瞧瞧，看狄梦明是否另有心思！”

狄梦明一路上很是烦闷。军队里的情况他再清楚不过了，军官们或是无钱养兵，或是枝附叶连互相遮蔽，碍于平时的情面，怎么也不好下手；况且依兵备的意思，既不让军官们冒饷，又禁止克扣部下的月粮，连生计的保障都无从取得，这何止是得罪人，简直是在砸他们的碗，破他们的锅啊！

他越想越怕，可抬起头一看，已经到了军营的辕门前，没有退后的余地了，只好恍恍惚惚地走了进去，召来各个下属军官，僵硬地行完了军礼，坐在帐前，一时茫茫无措，不知要做些什么。忽然，他的双眼重新聚起精神，心底生出一计，于是开口问道：“本营的将官都到齐了没有？”

“都到齐了，”一名千户堆笑回应，“不仅如此，我们听说您要来清查冒饷，早早就把相关簿册摆在案头，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难得有这片心，”梦明一边捧过名册，一边乜向众人，见为首几个正朝着自己使眼色，当即把名册用力一拍，“但本参将不吃这一套！若查出欺隐蒙蔽之事，决不顾及往昔情面，定要从重处置！”

众人立刻收起笑容，脸色惨白，动都不敢动了。

狄梦明打开册子，纸已经老旧得发了霉，每次翻页都有咔嚓咔嚓的脆响；他翻看片刻，突然盯紧了某行文字，皱起眉来：“千户，这个刘诚是谁呀？我怎么没印象？”

千户的心口顿时咚咚直响，煞有其事地凑去看了看，又点头，又咂嘴，就是说不出话来。

“他是不是被调到抚台的标下了？”梦明问。

“对！”千户迅速接过话茬，“抚台看他像个可造之才，就将他调入标营了。”

“对什么对！”梦明劈头骂道，“还想把责任推诿给抚台！你们以为这样能躲过核查么？”他腾地站起，“既然如此，我就知会宁夏七卫全体将领，包括坐营、屯田、水利各都司，都要暂停一切事务，统一清查，以完成朝廷交给兵备大人的重任！免得你们推来推去，心存侥幸！”

军官们听罢，顿觉震天骇地，纷纷跪倒下去，山呼乞求。梦明不看一眼，正色道：“兵备的这副担子，舍我其谁！”随即快步走出大帐，悄悄回头，暗里冷笑了一声。

他返回到营房内，打算亲自写封呈文禀报柳寰同，才坐下喝了一口茶，又听得门外有步履声响，抬眼望时，竟是刘多略独自来了。

“请吧，”狄梦明好像没怎么准备好，神情格外尴尬，仓促地为他拖了把椅子，“贤弟为何事前来？”

刘多略淡然答道：“看看您这边处理得如何了。”

“这个嘛……”梦明犹豫片刻，想到虽与此人曾经结仇，但如今必须指望他了，只好和盘托出：“你应该了解，我们身边都是些什么情况，当真难下狠手。所以我就剑走偏锋，把镇城所辖的军队都牵扯进来，故意将声势闹大，既叫柳兵备下不来台，也让他挑不着错。我马上要把呈文递上去了，他如果允许了，责任由他背着；如果知难而退，正可免了这场浩劫。”

“刘弟，我们武官在这种时刻更需团结，只要上上下下意见一致，不怕顶不回去。请求你……也在柳兵备面前施施压，事情便稳妥了。”

多略听罢，不仅没领情，反倒满不在意地笑道：“好啊，柳公之前的殷殷教诲，全成耳旁风了！您在这里偷奸耍滑，怎么对得住他老人家的恩情！”

梦明面色煞白：“贤弟为什么这样说？那柳寰同处处贬低你我，向着他有什么好处！”

多略轻轻摆手：“所谓水往低处流，人朝高处走。庾定初的离开几成定局，还不改换门庭，等着被打压吗？哪像您一样，还对庾定初抱有忠心，巴不得别人看见，以为能够留名青史不成！”

梦明放了茶碗，站起来道：“那你来替我背这个责任，对弟兄们开刀！”

刘多略不慌不忙，狞笑着挽住他的衣袖，将他又按回了座位：“那不合适啊。柳兵备亲口指定了您全权负责，小弟岂敢擅夺？”

梦明怒气不消，对笼罩在面前的他睁目咆哮：“那我就要上呈文让兵备裁夺！”

“不用，不用，”刘多略道，“兵备会默许你的举动，在背后支持你的。至于呈文……他不会批复一字的。”

狄梦明脸上的凶狠消失了，恐惧感开始在心头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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