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回忆 冯天玉案（2）

柳寰同并未对庾定初的反应感到震惊，反而撇下一声冷笑：“庾按察是把朝廷的兵当作私家豢养的了？为何调动不得？”

定初不愿看他一眼，严正答道：“在下受朝廷所托，负责全权追查逆案，手下必须有兵马调派。柳兵备若不与商议，强行借去，难道不是无视朝廷之命！”

柳寰同把折扇一收：“你记住，由我总领军务，也是朝廷的命令！”

“好啊，既然如此，你我各自上奏申辩，交给京中阁老们剖断，看看谁更有理！”

“不必了，”柳寰同轻轻抬手，面带不屑，“我们在这里就可以了结，干嘛找那些麻烦。”

定初隐约觉出几分不妙，紧张地摸了摸鼻子：“我不懂您的意思，还望直言相告。”

“我的直言太不中听了，还是由这个东西替咱们评理吧！”说着，寰同从袖筒里拿出一卷黄布包，展开一道金光熠熠的诏书，高举过头顶，“众人听旨！”

巡抚见之失色，连忙率官员们倒头就拜；定初也犹犹豫豫跪下了。

“得旨：陕西按察副使庾定初查办逆案，甚有劳绩，如今大案已结，不必再驻宁夏，即当返陕叙功加赏，日后另有任用！”

“哎呀，按察马上要离开宁夏了，此处的事情已与您无关，”柳寰同将诏书收起，“行了，接旨吧。”

田声淳急得起身欲辩，定初却把他死死按住，默然捧过圣旨，磕了三下响头。

一场接风宴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定初不愿多停留一刻，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径直回到家宅，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启程。他来到巡抚衙门，打算最后作个辞别，却迎面和田声淳撞了个正着，后者吓了一跳，忙拦住道：“怎么，这么快就走？我可告诉你，柳寰同绝不会因你退让就善罢甘休了，调你离开是为了进一步翻此前的案子，置人于死地啊！”

定初叹道：“可人家手里攥着圣旨，我哪有反抗的法子？”

“这不是还没见过巡抚吗，他老人家说不定有回天之力。”

定初突然抬头：“抚台表态支持我了？”

“那倒是……”声淳思索半天，最后尴尬地笑了笑，“看不出来。只能说态度比较含糊。”

定初迟疑片刻，忽然像是定了主意似的，拿起行李就往里走；声淳以为大事不妙，慌里慌张地追赶上去，苦苦劝说：“你千万不要一意孤行啊！听我的，行李交给我看守就行，如果带着进去，岂不是故意让巡抚难堪？求人办事总要虚与委蛇，岂可任情孤傲！”

然而定初头也不回，就这么走进了屋内；只留得田声淳在后面唉声叹气，跺脚扶额。

“下官特来向抚台告辞！”定初将行李一放，施了个深揖，随后拿出两张银票，“这是为感念大人厚恩，准备的临别礼，请您收下。”

巡抚本来笑脸相迎，寒暄的话都想好了，却见到他这般举动，顿时有些发懵：“按、按察要走呀？”

定初面如死灰：“下官多在宁夏一日，就碍一日的事，大家都盼着我走，我何必自讨苦吃。”

“你真是多心了，”巡抚将他请到座上，“比起你，其实我们更希望让柳寰同走呢。”

定初听他交了底，立马抖擞精神，坐得笔直：“当真？”

巡抚拿过茶杯：“虽然我与他同科，但那人锋芒太露，一上来就搞那样大的动静，叫人生厌。宁夏的官场本来挺不错的，遇事互相帮衬扶持，有好处也一起拿，官都当得平平稳稳，不用在刀尖上过日子。他一来倒好，又开始打一派、拉一派，以后免不了查这个办那个，又回到当年门户林立的光景了。”

他吁叹一声，又凑近定初的耳边说道：“而且东村一案，咱俩是一体的，翻出来对谁都不利，我怎么可能放弃你？”

定初听罢，几乎涌出泪来，倒头就拜：“抚台待属下仁义之至，不知如何报答！”

巡抚将他扶住：“先别提报答的话。如今圣旨在上，本官并无回天之术，只能稍作拖延，让你在宁夏多留几天。只这点绵薄之力，不敢经受你这一拜。”

定初淡定笑道：“您只要能让我留到重阳时节，我就有办法转危为安。”

“你是说边关开市的那天？好办！”巡抚大喜过望，旋即命人将田声淳喊来，吩咐道：“麻烦田大人写一道公文送往陕西，就说庾按察身上尚有官司未结，暂且不能启程，还望略加等候。”

声淳惊讶地瞅了眼定初，旋即笑逐颜开，领了命，与后者一并退了出去。

“兄长才智超群，胸中原来早有筹算，恕小弟愚钝看不出，适才多有冒昧！”声淳大笑着，声音都洪亮起来，“但接下来可不好办了，那柳寰同毕竟兵权在手，兄长真有十成把握胜他？”

“他的兵权不甚稳啊。刘、狄二将是被他调走了，但他在军中素无威信，手底下人必然阳奉阴违，干不成什么事的。”定初一边走，一边回答。

“只凭这个……就足够了？”

“当然不行。想要钓上鱼，必定要舍得鱼饵，”定初慢慢停下，“听说……他想把冯天玉引为心腹啊。”

“兄长是说，卖了冯天玉，好让那厮主动咬钩？”田声淳兴奋得两眼放光，可他一看庾定初，表情格外凝重，与刚刚在巡抚面前判若两人，不禁问道：“兄长怎么反倒闷闷不乐？”

“没什么。贤弟快去陕西送信吧，我多希望你永远不要回来……”说罢，庾定初落寞地向夕阳走去，墙上的影子越拉越长。

“我那时的心境，恐怕自己都难以说清，”庾定初在后来的一封信中写到，“但脑海里总浮现出《黍离》中的两句。‘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或许反过来更贴切吧，因为我也不清楚所求何方，只是一直堕落、腐烂下去，看不到结束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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