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 三 章

那两天夜里，心神不宁的李心焕又开始做起了贯常做的恶梦，满脑子里全被担心、顾虑、甚至恐惧所笼罩，各种各样越想越可怕的影像或画面，犹如无数张牙舞爪，凶神恶煞的妖魔鬼怪，密密麻麻如空中弥漫的尘埃一样，如影随形，挥之不去，从似乎到处都是缝隙的发根钻进自己的大脑，吞噬着自己的每一根神经。

在梦中，他恍惚感觉最多的，是他时而被丢进无底的深渊，时而被抛向悬空的天宇，时而又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他的咽喉……让他感到格外的无助、痛苦、恐怖、绝望，他却只能任其魔鬼们的抛掷蹂躏，撕咬绞杀，肉体与灵魂都无处遁逃。。

在梦里，差不多每次都会出现那么一双沾满鲜血的手，鲜红的血液顺着手指尖，一滴一滴的流淌下来，滴在他的心尖，特别的疼，那种有节奏的跳跃着的痛，就像有人用利刃在他身上剜割他的肉一样的疼，疼得他禁不住全身痉挛，绝望之中，突然之间他会浑身一阵抽搐，甚至痉挛，就像被电击了似的会猛然跳起来

每当他大汗淋漓地因疼痛醒来的瞬间，他会在床上慢慢的坐起来，一阵气喘吁吁后，就呆呆地望着漆黑的天花板，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睡着过。

哎哟，多么痛苦的折磨，多么无奈的挣扎啊……无期的处罚，苦磨！就像盗取天帝息壤的鲧一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苦痛中挣扎？鲧，他可是被人们崇敬的英雄，他永远的痛苦是值得的！可上天给予我的处罚，同样是漫长的，仿佛要让我承受到海枯石烂，地老天荒。

坚强，多么虚幻的字眼啊！要能坚强无期的承受下去，谈何容易？唉——，我要是能像曼弗雷德那样学会了忘却，该多好啊？要能在苦痛中真正学会坚强，那得需要多么顽强的意志，要有那样的毅力该多么好啊！我哪有那样的毅力？

李心焕不得不常常发出这样的感叹。

两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胡雅薇发现李心焕这两天里哪也没去，甚至连楼都没下过，他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不准任何人去打扰他，一切送去的吃的东西几乎是原封未动。

第一天，胡雅薇还不当回事儿，以为丈夫独自想想就会作出决定。嘿，没想到第二天，他居然还是把一个人关在书房里。知夫莫如妻。胡雅薇了解他，知道在这个时候去不管问他什么都是徒劳的。

第三天的晚上，胡雅薇实在忍不住了，试着去叫他，想让他出来，没想到得到的还是那句话：不用管我！略带抱怨的回答，让胡雅薇不知如何是好了，她知道他那个倔脾气，一旦上来了是不好惹的。无奈之下，胡雅薇让保姆又送去一些吃的东西，还特地在门外小声地叮嘱几句：早些休息，在得到丈夫一句肯定的回答后，她才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躺在了自己房间的床上，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可同样睡不着。

胡雅薇也差不多陪着自己的丈夫，熬过了两个白天和一个晚上。尽管她感觉很疲惫，可她还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这天晚上，夜已经很深了，胡雅薇起来拉开房间的门，就让它一直那么敞开着，她只想不时倾听走廊里，包括书房里任何微小的动静。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长时间，突然，她迷糊之中听到李心焕所在的书房里有了轻微的响动。

他要出门了！胡雅薇立刻意识到。不过，她没起来，她知道，如果没有李心焕说话的声音，那么，她的出现就可能让他感到烦，甚至惹恼他，会让他的情绪更糟糕。她依然静静地躺在床上，悄悄地聆听着书房中李心焕的动静。

瞬间，胡雅薇肯定丈夫要出去走走了。许多年以来，他都有这样的习惯：他会独自开车出去狂飙兜风，或一个人去海边默默地散步，目的为了重新冷静地梳理他的思路，斟酌他最终作出的决定是否正确。更多的时候，他喜欢一个人出去，他不会让胡雅薇陪他的。

果然，胡雅薇耳边传来李心焕虽然有些沉重，然而却像是踮着脚尖，缓慢走动的脚步声，随即，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下。胡雅薇知道丈夫去了楼下的车库。

胡雅薇这才起身，站在窗口边，微明的灯光中，她看见李心焕披着一件风衣，独自开车出去了。

“他一定是去海边了。”胡雅薇瞧着消失在黑暗中的小车，心想。

夜，依然漆黑无边，前两天的狂风暴雨也许感觉累了，它收敛起了它狂暴的宣泄，已经见不到它狰狞的面目，大海也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海滩，虽然没了狂风暴雨的袭击，可那些永远不知疲倦的信潮，依旧不停地扑向海岸，冲击岸礁溅起的一波又一波浪花，犹如无数摔碎的珍珠。宁静的夜空中，不时回响起海浪拍击礁石掀起的哗哗声。

李心焕将车停在了海堤上，开始沿着长长的海边，默默地踯躅着。不远的沙滩上，一片泛闪着银白色光亮的珊瑚礁石的旁边，长长的海滩上，留下了一长串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的脚印。偶尔，李心焕回头瞧瞧自己身后那一路留下的脚印，停下脚步一阵沉思。

李心焕的内心翻滚着滔天的波浪，汹涌在他的血液里的，有太多需要忏悔的东西，沉浸在他骨子里的，又有太多无从发泄的幽怨，那些找不到出口需要宣泄的疯狂，那种无奈的积怨和愤恨。他似乎可以听到自己的胸腔里，那颗忐忑狂跳的心，总想冲出躯体，去鞭挞一切，去扫荡一切，去毁灭一切。他甚至臆想着：让他的肢体和灵魂无尽的膨胀，变成眼前这片一望无际的大海，让狂怒的浪涛眨眼之间淹没陆地上的所有；或者变成一只硕大无比的鲲鹏，振翅一飞九万里，横扫世间的一切。仿佛只有那样的横空出世，才能让他的灵魂得到暂时的安宁。

朦胧的夜色中，绵长的海岸线，生长着各种茂密、参差不齐的热带植物，在从远处闪烁着的绰绰约约的灯光映照中，犹如一群呲牙咧嘴的魑魅魍魉，虎视眈眈地瞧着孑然独影的李心焕。

李心焕拖着沉重的步履，来到一块巨大的礁石顶端坐下来，面对大海，任由清新潮湿的海风吹拂。他需要静静地思想，他的思想需要沉淀，需要过滤，他的思路需要梳理。许多年来，他的思维过程遵循着一条不变的轨迹：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的规律。可是，这些年来，即使他竭力迫使自己“定、静、安、虑“，他好像始终没“而后能得”到些什么？最大的收获恐怕就是，让他得以有机会一次又一次地梳理自己的思路。

现在，他的确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他反复想过无数次。回大陆之后该如何面对现实，该怎样向那些活着的人们诉说，或者是解释自己的存在。尽管他常常被一种一定要回去的冲动所鼓惑所怂恿。他一直在犹豫：回去究竟是为了什么？就仅仅是为了回去看看，还是为了赎罪才回去？一个人，如果连他究竟需要去做什么的目的都不明确，他为什么还要去做那件事？他不知道，他现在究竟应该去抱怨人生的反复无常？！还是去感叹命运的变幻莫测？！

蓦然，无垠的海面上，犹如夕阳时分燃烧出的大片火烧云，瞬间映出一大片血红色的彩霞，非常的娇艳，宛若胭脂般的红润，接着，那锦缎似的红光开始变得逐渐浅淡，却越来越亮，那亮得几乎让人眩目的光带，逐渐又凝集结成一个光点。头顶上的夜空中，几条丝带般彩色的云霞，遮掩不住仿佛跳跃的月华。月亮，绽放开了她的笑颜，她迅速地褪去短暂的红晕，渐渐露出她永恒的娇容：一轮光彩照人的银色镜盘，破云而出。

李心焕眼睛凝望着天空，脑海里却逐渐浮现出一幅清晰的画面：

……静静的夜，一处部队营房的宿舍里，一位穿着四个口袋制服，身材高大，体格魁伟的军人，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笑着，跟一群年轻士兵聊起来。

“副连长，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啊？” 一位士兵问道。

“嘿嘿，不怕你们笑话，我老婆来信说了，她那肚子里呀，怎么说呢，已经，已经有了。哈哈——，不过呢，我先把话说清楚，明天我们就要上去了，万一我光荣了，嘿，那今后呢，我家里的父母和老婆就拜托给你们各位咯，哈——哈……”

最先回答副连长的不就是金灵吗？

“副连长，您放心！只要我们还活着，我们一定会尽力照顾好你的父母和嫂子。如果有孩子，我们一定会为他们负责到底，直到永远！”

李心焕极力搜寻着记忆中的曾经。他自己不也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副连长，将右手高高的举起，手指着天空对副连长说，——那种传统的发誓的手式。

“我发誓！副连长，金灵说得对，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会为嫂子和孩子负责到底，直到永远！”

是啊，负责到底，直到永远！这“永远”都过去二十年了！为什么二十年了？我，我居然还呆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李心焕的思路逐渐清晰起来，犹如那破云而出的月亮，找到了自己应有的位置。他的目光又久久地凝视着海面。在他的眼前，此时，整个大海几乎完全沐浴在一片淡雅、素洁柔和的银光之中，造物主瞬间撒下的无数闪耀的银箔，让一望无涯的海面，顿时闪耀着万顷粼粼光波，犹如无数跳跃的精灵，最后，整个大海与天空，完全笼罩在皎皎月色的照抚之中。

李心焕慢慢离开礁石，来到海边，面对微明的东方，突然，他扑通一下，双膝跪在了沙滩上。海水，一阵一阵地漫过了他的双膝，他浑然不觉。他眼里已是泪花闪闪，一脸的悲凉与凄哀。

他遥望着东方天空，望着浩瀚无边的大海，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起誓，口中是连续不断的喃喃自语：

“副连长啊副连长，是我对不起您！是我对不起那些永远长眠在丛林里的战友，是我亵渎了我们曾经的那份感情和友谊。这么多年了，我怎么就忘了呢？我怎么就忘了战友们为国捐躯时的情景？副连长啊，我怎么就忘了，在您面前曾经发出的那些承诺和誓言？！”

一直跪在海边的李心焕，心中，一个越来越强烈的欲望驱使着他，鞭打着他，让他逐渐明晰的那份决心坚定下来，一张脸庞也逐渐变得坚毅起来。

他开始不停地自言自语：回去，马上回去！我没有什么值得顾虑的了。副连长，您放心，无论如何，我就是找遍整个地球，我一定要找到嫂子和你的遗腹子，我一定要圆满地履行自己曾经的承诺和誓言！如果不能完成您的托付，我死不瞑目！

东方天际，遥远的地平线，浩瀚无垠的海洋，烟波浩淼，一轮朝阳从水天一色的大海深处露出了头，整个苍穹，刹时霞光万丈，万里氤氲……

终于，李心焕站了起来，疾步走向停泊在海堤上的汽车，突然之间，他觉得他整个的身与心变得格外的轻松起来。

李心焕浑身载着清晨的宁静，披着弥漫着海水腥味悄悄地回到书房。他本想坐下来静静地再看会儿什么书，可他根本就没法静下心来阅读了，他放下刚从书橱里抽出来的一本书，开始在屋里走来走去，末了，他抓起身边的手机，手指快速地拨动起号码，随即叫道：

“喂，文雄吗？你马上来我这儿一趟。”

话筒那边传来一个年轻男子仿佛还睡意朦胧的声音。

“先生，有急事吗？”

“我要你现在马上来我这儿，越快越好！”

“明白，我随后就到。”文雄在电话里回答。

在李心焕的书房里，李心焕瞥了瞥进来刚坐下的文雄。这是一个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三十岁左右，相貌英俊的年轻人，浓眉大眼，皮肤黝黑，身体结实，显得格外敏捷精明，他就是——文雄。文雄本是一个越南华侨的后裔，越南大肆排华的时候他仅有几岁，父母在逃难的过程中去世后，他成了孤儿，是胡玖辉把他一直带在身边长大的，后来胡玖辉把他带去了新加坡，再大些让他去美国哈佛大学留学读书，学成回来后，就一直跟在李心焕身边一起在商海中沉浮拼搏。李不管去那里都会带着他。文雄既是胡玖辉的养子，也是李心焕得力的助手、无话不说的朋友和心腹。

李心焕神情严肃，过去悄悄地拉住文雄来到办公桌前。桌上早有一张摊开的双庆市的地图。

“文雄，我要你回大陆去办一件重要的事情。”李心焕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手画的线路图，直截了当地说。“这件事对于我来说非常重要。来，过来，过来呀！等会你就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就走，直接到双庆，然后再去这个地方走一趟。来，看见了吗？清溪。你按照上面的这个路线和地址，去打听打听，看看这个家里，现在还有些什么人，究竟过得怎么样，如果见到他们，就将这些钱送给他们，一定要他们收下，不能说是谁送的钱，绝对不能提到我的任何信息，至于你对他们怎么说，我不管，但是必须办好这件事，回来以后，马上把一切详细情况告诉我，明白了吗？”

“明白！”

“记住！你绝对不能对任何人提起这事儿，包括太太，你都不能透露半点儿风声。是谁让你去的，去了什么地方，都去干了些什么。哦，对了，你更不能暴露你现在的身份。至于其中的原因，也许，到时候我会告诉你。去吧，打扮装束普通一点儿，速去速回，我等你的回音。嗯——。”

李心焕不厌其烦地说了几遍，歪起头看着文雄，意犹未尽，似乎还欲说些什么。

“先生请放心！只要您说的人还在，我就会找到他们。”

李心焕沉吟片刻：“现在我也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我想应该还在，应该还在吧。”马上他又加重了语气：“即使石沉大海，也要去大海里捞捞针！去吧！”

“先生，请尽管放心！我一定找到您所要找的人！”

李心焕满意地点点头。他用力地拍拍文雄的肩膀，望着文雄离去的背影，李心焕脸上流露出十分复杂的表情。

他随即打电话告诉岳父，说他决定回大陆了，至于什么时候动身回去，他说他正在准备，恐怕还得过些日子。尔后，他坐下来开始翻阅几家公司在大陆的有关文件资料，可沉重的心事，总是让他不能完全静下心来。

李心焕推开桌面上的大堆资料，点燃一支香烟后，走去伫立在窗口边，眺望着远方笼罩在雾一样朦胧的大海，眼前：

清晨，东方天际，早已泛出大片鱼肚色的微白，一会儿就被出现的一丝，进而一抹红霞搅乱了平静的布局，渐渐地，晓风残雾，被那轮冉冉上升的，浑圆的红球所驱散……

李心焕瞬间倍感轻松，他开始沉浸在儿时的回忆里，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另一幅景象，那些歪歪扭扭的往事，那些无法忘却的记忆，犹如电影的画面一幕一幕展现出来：

一片黑灰色低矮的屋顶，几处高矮不一错落有致的烟囱，不时徐徐地冒出缕缕的炊烟，逶迤地拖着袅袅的尾巴，飘散在静谧的空中，把一个骄傲的太阳熏得晕头转向，天空中显现出一片灰暗的背景。

那里，有着一个个常常让他魂牵梦绕的清晨与黄昏；那是他一生都走不出的母腹！那是他认为这一生最快乐的地方。

曾经，母亲在那间灰暗的卧室里，经过痛苦的挣扎，在听到他第一声的啼哭后，父亲颤抖的双手，兴奋的声音，预示了他的诞生，从此开始了他儿时与少年的生活。

在那些轻纱薄雾飘飞缭绕的清晨，在通往屋后菜园子里那长满青草、凸凹不平的小径上，他总是像影子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母亲的身后。时常，他非得用他稚嫩的小手去帮母亲的倒忙，把那些黄花，韭菜，茄子和豆角扯得一塌糊涂，或者，把丝瓜南瓜藤上那些纤弱的鹅黄色的小花朵摘下来，尔后，当母亲背着他回家的时候，他会趴在母亲的背上，将那些鲜艳的黄色花瓣，悄悄地插在母亲的发髻里……

不时的一个个电话，让他无法将他回忆的画面装订成完整的画册。

文雄离开后的那几个晚上，李心焕又失眠了。他焦急地期盼着文雄回来的消息，几个通宵几乎就没真正的合过眼。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或者自家的书房里，也不开灯，在寂静的空间，默默地望着漆黑的天花板。

在这座由钢筋水泥构筑，与田园泥土隔绝了的城市里，他想象着文雄一路上的踪影与情景。他现在最迫切的愿望，是等待文雄的消息，他的心已随着文雄的离去而跟着去了。他不断地盘算着，文雄会在什么时候回来的日期。

“无端一夜空阶雨，滴破思乡万里心”。 游子的思乡与怀旧的情思缠绕着李心焕。任何一个毫无意义的标志，一个没有内涵的象征，一个无关紧要的符号，一声熟悉的乡音，一朵飘飞的白云，一缕微弱的清风……都能掀起他回想、追思少年生活的情潮。

每天每时每刻，他都在寝食不安中等待着文雄的归来。他期盼着文雄带回来的是圆满的答案和结果：该找的人都找到了！如此，才能让悬疑在他心中担心了二十年的事情彻底释怀。

文雄此一去，事情究竟办得怎样，他除了忧心如焚，就是坐立不安。

在文雄没回来之前的那些日子，李心焕就一直沉浸在对自己儿时，以及青少年时期诸多往事的回忆之中难以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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