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车底下

叶枫弯腰压低身形，如同潜行猎手，借浓密草木层层遮掩，细细搜寻一切能够指向地下工坊入口的蛛丝马迹。

寻常人身处昏暗林间，夜雾浓稠，视野不过三尺，别说分辨细微踪迹，便是平稳行走都万分艰难。

但他内功精深，早已修至耳目通玄的绝顶境界。目光可穿透沉沉夜雾，清晰辨出草木弯折的微末弧度、泥土新旧交叠的踏痕。

鼻息轻轻一动，便拨开海风的咸腥与林间草木的清润，精准捕捉到一缕缥缈几近无痕的怪异异香。

那香气阴冷甜腻，夹杂着草木熬炼后的焦灼苦涩，正是绝念花经炉火萃取、炼化之后独有的气息。

香气极淡，丝丝缕缕顺着地底缝隙缓缓上浮，唯有夜深雾静、万籁俱寂的此刻，方能勉强察觉。

叶枫心神一振，脚下步伐陡然提速三分，身形如风掠影，径直朝着东南方疾驰而去——香源所在，便是禁地核心。

越是深入岛屿东南角，周遭景致愈发诡异凄清。

道旁野花尽数枯焦颓败，遍地泥土泛着死寂的灰黑，连夜间随处可闻的虫鸣也彻底绝迹。

整片山林死寂压抑，毫无生机，唯有那缕阴冷甜香，随他步步深入，一点点变得明晰厚重，沁骨侵息。

疾行数里，他骤然俯身贴地，耳廓紧伏土层凝神细听。大地传来连绵不绝的细微震颤，动静酷似车马疾驰奔行。

叶枫心头微疑。

骏马奔腾、车轮滚地，本该轰鸣震彻山林，此刻却寂静无声，唯有土层余震绵延不散。显而易见，对方必然做了极致的消音处置。

他纵身一跃，掠上参天古木之巅，登高极目远眺。密林深处藏着一条隐秘青石山道，两侧古木参天、枝叶合围，遮蔽得严严实实，若非登高俯瞰，常人穷尽目力也无从察觉。

山道之上，十二辆大车正借着林间荫蔽飞速前行。果然如他所料，所有马蹄与车轮皆裹着厚实耐磨的软垫，尽数吞尽行途声响，整支车队宛若夜游鬼魅，无声疾驰，齐齐向着东南禁地深处而去。

叶枫身形拔起，宛若展翅苍鹰，足尖轻点层层树冠，借着夜色浓雾掩护，瞬息贴近车队上方。他栖身浓密枝桠之间，屏息敛气，静静俯瞰下方车队穿行。

车轮无声碾过青石路面，全程不闻半分响动，唯有大地微微震颤。所有车厢密闭严实，外覆厚重黑布，层层遮掩，内里光景全然无从窥探。每辆车旁各立两名黑衣护卫，腰佩短刃，神色紧绷肃穆，目光凌厉扫视四方林间，戒备森严，无一处疏漏。

他瞬息看透其中关节。白日转运太过招摇，极易暴露地底工坊踪迹，这帮人便专挑深夜雾浓之时，以静音车队隐秘往返，或是输送炼药原料，或是押运成药原液，行事谨慎至极。

待前车尽数驶过，叶枫方才悄无声息落地，借着道旁林木暗影贴身潜行，飞速追上队尾最后一辆大车。他腰身一折，身形压低到极致，顺势灵巧窜入车厢底部的死角暗处。

就在他身躯堪堪沉入车底的刹那——

凛冽杀机骤然锁喉！

一抹森然寒光自身前虚空暴起，一柄锋利窄刃短剑快如惊电，直取他咽喉致命要害！

谁也未曾料到，看似空旷的车底，竟早已暗藏伏人！来人究竟是敌是友？

叶枫半生闯荡江湖，遍历刀光剑影、无数死局险境，猝然遇袭虽有几分惊诧，心底却无半分慌乱。

电光石火之间，他手腕轻灵一转，右手绕开刺来的剑锋，五指如铁钳探出，精准扣住来人手腕脉门。

他不过动用三分内力，那暗处潜藏之人瞬间手臂酸软脱力，筋骨发麻，紧握短剑的手腕彻底僵固，再也无法推进半分，招式全然被封，动弹不得分毫。

他并未一出手便痛下杀手。他必须先辨明此人立场。若是同道，便可携手共抗强敌；若是仇敌，再行决断也不迟。

夺人性命不过一念之间，可错杀无辜的愧疚，却会纠缠人的一生。人到中年，他所求不过夜夜安寝，一觉酣然到天明。再也不愿夜幕降临，便被噩梦纠缠，于冷汗之中骤然惊醒。

可指尖扣住对方手腕的那一瞬，叶枫心中猛地一震。掌下肌肤细腻光滑，柔若无骨——藏身在此的，竟是一名女子。

无论敌友，此刻局面都如同捧着一块烫手山芋，分外棘手。

倘若她是友方，碍于女子身份，自己总该存几分绅士分寸。联手行事，便不好事事争利，想五五对分成果已是奢望，少说也要退让一步，四六、三七分成，皆是难说。

倘若她是敌人，依照过往江湖见闻，多半便是那一半天使、一半魔鬼的蛇蝎美人。优雅皮囊之下，流淌着比鹤顶红更为阴毒的血，一双含情眼眸深处，处处皆是深不见底的陷阱。

腕骨被制，女子吃痛，却死死咬紧牙关，半声痛呼也未曾溢出。叶枫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她刻意隐忍不叫，不去惊动外面随行护卫，单凭这一点，便足以说明，二人目标大抵相同。

可下一刻，一丝冰凉触感落在他手背上，点点水珠顺着肌肤缓缓滑落。

是泪水。她落泪了。

叶枫双足勾牢车底横梁，稳住摇晃不定的身躯。他有心开口出言宽慰，可车厢之外便是护卫，一旦出声，便会全盘败露。

他忽然灵机一动，伸出行事的指尖，在她的掌心轻轻划动，写下几字：美女，请放心，我不是坏人。写完犹恐对方不能置信，末尾，又笨拙地画了一个简拙的笑脸。

被他扣住的手掌骤然轻轻颤抖，分不清是惊惧，还是别的心绪。

片刻之后，女子指尖在他掌心缓缓游走，一笔一划传来字句：“哼，好人就该握着我的手吗？我跟你很熟么？”

字末，又描出一个翻白眼、满脸鄙夷的简笔神态。

叶枫依旧没有松开她的手腕，指尖继续在她掌心游走：“非常时期，非常手段。并非有意冒犯，请多见谅。”

写完，又画出自扇耳光、屈膝赔罪的滑稽图样。

掌下那只手颤抖得愈发剧烈。想来是被他这一通胡闹逗得忍俊不禁，只是身处险境，万万不敢笑出半点声响。

女子的指尖再度落于他掌心，落笔带着几分无奈戏谑：“唉，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算了，我就当一不小心让狗咬了一口。但愿碰到的不是一条疯狗，舔……”

写到此处，她骤然失语，指尖慌忙在他掌心胡乱涂划，急急抹掉那个险些写出的字，紧跟着又绘出一幅捧腹作呕的模样。

叶枫心中自然明白那一字背后的未尽言语，心头微微一荡，恍若坠入幻梦。心底暗自感慨：老天又要遣一位女子前来考验我么？为何自己总遇上这般幸福的烦恼。

车马一路颠簸不停，叶枫栖身在车底，如同置身浪涛之间的孤舟，一颗心忽上忽下，起伏不定。

女子见他久久没有回应，指尖再次落在他掌心，字迹带着几分凌厉：“喂，你乱想什么呢？莫非你不想活了？”

末尾，画了一个提刀相向、杀气腾腾的表情。

叶枫指尖在她掌心缓缓划写：“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和你合伙做搭子。”

写完，画下一幅二人并肩牵手的简笔人像。

女子手腕猛地发力，竭力想要挣脱他的禁锢。奈何车身一阵剧烈颠簸，不但没能挣脱，身子反倒顺势撞入叶枫怀中。叶枫唯恐她重重摔落在车架之下，下意识伸臂将她搂住。

这下女子彻底动弹不得，只得僵在他怀里，如同浑身瘫软。温热的呼吸扑面而来，拂过叶枫的面颊。狭小黑暗的车底，两个人皆是心神纷乱，一时茫然无措。

良久，女子才缓缓抬起手指，落于他掌心，一笔一划，字迹绵软无力，满是心烦意乱：“老娘今年四十七岁，十七岁嫁人，十八岁生小孩，三十六岁做奶奶，子孙满堂，你疯了么？”

这一回，她没有画上任何戏谑图案。黑暗之中，叶枫看不清她完整面容，唯有一双眼眸闪闪发亮，分不清眼底翻涌的是恼恨，还是羞怒。

未等叶枫有所回应，她忽然微微侧过头，张口，狠狠一口咬在叶枫的肩胛之上。

叶枫猝不及防，喉头一紧，一声痛呼险些破口而出。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伸了过来，骤然覆上他的嘴，将那声惨叫硬生生抹杀干净。

叶枫心里又是一荡，暗自腹诽：“这四十七岁妇人的手，怎么样跟十几岁少女一样？他妈的，天下的江湖好手，难道都死光了么？非要派一位老奶奶来执行这趟凶险任务么？”

他强压下肩头传来的刺痛，收敛纷乱思绪，指尖落到她掌心慢慢书写：“奶奶，你误会孙子的意思。我想与你做搭子，是同闯险地，共抗强敌。姜是老的辣，上阵还得老师傅。”连连画了几个竖起的大拇指。

女子指尖在他掌心游走作答：“乖孙子，看在你这份孝心，暂且不和你计较。既然你要唯我马首是瞻，我叫你朝东，你便绝不能往西，否则……”字毕，画了一幅男子跪搓衣板的滑稽图样。

叶枫心中暗暗叹息：“瞧这架势，这妇人在家必然是说一不二，稍有不顺，便叫丈夫儿孙跪搓衣板。想叫我叶枫跪搓衣板，简直做梦！”

转念一想，此时正值深夜，恰好是做梦的时候，忙在心底纠正：“叫我跪洗衣板，你想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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