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京北入了秋，傍晚下了些淅淅沥沥的小雨。

晚霞包裹着细雨，秋风相随而来，吹落了路边摇摇欲坠的枯叶。

下了雨后，整座城市像是被水洗过一般，冲走了夏日里的燥热。

风带了点凉意，往车里钻。

忽的，一个毯子盖到她的身上。

舒屿转头，忽的对上李滕的目光。

她摆了摆手，没要。

看着被还回来的毯子，李滕也没什么表情，依旧温和的开口道：“要关窗吗？你身子扛不住。”

舒屿转过头看向车窗外的晚霞。

大片大片的晚霞连绵不绝的映在天边。

就连城市里都镀上了一层金光。

“车里太闷了。”

她的声音很轻，声调依然是柔和的。

李滕闻言仍旧目光温柔。

“阿屿喜欢便好。”

舒屿没再应，车子慢慢行驶进了市区。

旁边的风景越来越熟悉。

她向来贪恋这样的风景。

她向来喜欢无拘无束，喜欢去做大自然的风，想去哪就去哪，可是现在的生活怎么会像此刻场景一样呢？

怎么像夕阳了呢。

李滕看她望窗外出神，心里一酸。

“阿屿。”

他轻唤一声，可是却不知道后面该说什么。

他现在最了解她的情况，竟是连一句劝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胃癌。

他当初攥着她的那张报告单，心里乱糟糟的。

四年前，明明还只是早期，明明没有那么严重。

可是现在呢，癌细胞扩散。

活多久都要成了问题。

他不忍心，舒屿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

如果舒家父母没有出意外，她一定不会是此刻的模样。

李滕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里像堵了团棉花。

“滕哥，别这样看着我，我又不是明天就死了。”

她的声音也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仿佛得了病的人不是她。

李滕收回目光。

“公司的事你也别光自己揽着了，阿理也不小了……”

“滕哥。”

舒屿打断他的话。

“我不希望谁知道这件事。”

语气显然有些强势。

李滕清楚她的性子，没再说。

他自然也清楚她说的是哪件事。

别让谁知道她的病，若是公司那群董事知道她活不久了，肯定又坐不住。

当初舒家父母去世的时候，公司里差点都换了主。

若不是舒屿从国外赶回来，亲手接了舒伯伯的衣钵，怕是舒家早就倒了。

那时的舒理才上初中，自然没办法掌权，只有她这个长女。

“若是不行，我去帮你。”

李滕温声道。

舒屿笑着摇了摇头。

“要是让李伯伯知道你这样说，怕是气得高血压都犯了。”

李滕心里一紧。

确实，早年家里逼着他去接手公司，可是他对这些都不感冒，只想着当医生。

那时候家里逼得紧，他照样不干。

后来干脆直接飞德国去了。

要是现在他进了舒氏，李家二老不得气得当场断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李滕，扯出一个笑。

“滕哥，我会安排好的，你不用担心。”

李滕无奈叹了口气。

他垂下眼，看到了舒屿无名指上的戒指。

纤细白瘦如葱段般的手指上带着枚戒指。

她不停的摩挲着那枚戒指，偶尔还会转着它。

李滕眼里落寞。

车子向前驶去，车子里安静得过分。

天慢慢黑了下来，天空被一片黑暗笼罩。

忽的，手机铃声打破这份宁静。

舒屿看向屏幕。

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喂？”

她开口。

对面有些吵闹，声音也稀稀拉拉的，让人听不清楚。

过了一会儿，才稍微有个清晰的男声传来。

“阿屿姐吗？你快来看看阿等这小子。”

“阿等怎么了？”

舒屿开口问。

对面的彭松看了一眼沙发里的男人，顿了顿。

咬了咬牙，过会儿才道：

“发酒疯了，怎么劝都不听。”

“好的，你把地址发我，等会儿我过去接他。”

对面连连应是。

过了电话之后，舒屿发了个呆。

随即搓了搓自己冻僵的手臂。

“到前面就停下吧，我让赵秘书过来就行。”

李滕就在旁边，也自然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

他无奈，但也照做。

果然，舒屿都是无条件宠着他的。

舒屿刚下车不久，赵秘书就过来了。

李滕看见赵秘书才放心离去。

进了车里，一阵暖意包裹着她，让她冻僵的身子稍稍有了些暖意。

赵秘书是她的贴身秘书，她的工作能力很强，很多事情舒屿也放心交给她。

“最近公司里没什么事吧？”

赵秘书看向舒屿。

觉得舒屿的脸色比出国那天的脸色更差。

有些担忧道：“舒总，是国外的项目不太顺利吗？”

舒屿摇摇头。

“太累了。”

赵秘书不知道她的病情，只知道她频繁的出国是因为海外的项目。

赵秘书点了点头，却依旧不放心的看了舒屿一眼。

她坐在副驾驶座上，面容憔悴，紧闭着眼。

精致的小脸被发丝掩住。

她一直都挺佩服舒屿的。

那年她刚毕业进了舒氏，那时候舒氏的掌权人还是舒董，她还只是一个小职员。

偶尔会在公司见到舒屿。

那时候她温婉端庄，说话温温柔柔的，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像月亮似的。

一双眼睛像黑葡萄似的，水灵水灵的。

她很擅长弹琴，也不只能说是弹琴，她擅长很多很多。

她在公司的年会上听到过。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如何去形容琴声，只觉得会让人失语。

听说她是京北钢琴协会的会长。

京北有名的名门淑女。

她又看了一眼舒屿。

她整个人都很瘦，缩在座位上，手还在捏着眉心。

看样子疲惫极了。

赵秘书不敢开口打扰。

车内一路沉默开至一个酒吧门前。

舒屿下了车。

酒吧里有些暗，里面还弥漫着着味道。

舒屿觉得胃里很难受。

时不时的抽痛让她不得停下缓了一下。

照着彭松给的地址找到包间。

包间的门虚掩着，里面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

“你少来，阿等还能喝醉？”

一旁是彭松的声音。

“再喝过会儿阿等就把着包间砸了！”

另一旁的人嗤笑。

“不就是小圆今儿没来，你至于这么燥吗？”

另一个在一旁打趣道：“自从阿等有了小圆，还真是改了性了，换女朋友都不勤了。”

几人哄然大笑。

“这让咱们警院的多少警花心碎啊。”

舒屿眼底暗了下去。

推开门的手有些颤抖。

里面的嗤笑声和歌声混杂，让人听着都觉得刺耳。

“不是，你们一群人这碎嘴子怎么像个娘们一样！”

彭松骂了句。

舒屿舒了口气，胃痛缓解了很多。

她轻推了门进去。

里面太吵闹，并没有注意门口的动静。

包间里光线昏暗，桌上，地上到处是酒瓶。

另一边的沙发上瘫睡着几人，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噜声。

昏暗里，传来一点猩红。

舒屿向前望去。

男人坐在沙发上，手里点了根烟，吐出白色的烟雾。

他剃了个寸头，凌厉的眉眼，身上还穿着平日里训练的训练短袖。

他似笑非笑的，不知道是在没在听他们讲话。

也不知道醉了还是没醉。

还是彭松眼尖，看见了舒屿。

立马站了起来，笑呵呵道：“阿屿姐，阿等在这。”

剩余几人也转过头看了一眼舒屿。

而后又对视了几眼。

“这谁啊？”

有人道。

彭松踢了他一脚。

“嫂子来了，还不问好！”

剩下几人满头问号。

嫂子？谁老婆？

“里面哪个哥们那么好福气？有这么漂亮的老婆。”

有个脱口而出。

舒屿穿着简单的碎花小裙，外面随便搭了件线衫。

面容皎白，青丝如瀑垂在身后，但是纯色却是有些苍白。

舒屿一脸微笑的走过来。

点头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彭松指了指沙发上的人。

“阿屿姐，管管他，真受不了了。”

彭松差点给周等整崩溃。

阿屿姐电话打不通，发了好大一通火，在这泡了好几天。

“诺，地上的全是他喝的。”

彭松指了指他的罪证，恨得牙痒痒。

舒屿扫了一眼地上的酒瓶，走到周等的旁边，蹲下来，和他平视。

周等的目光混沌，一双眼也熬得通红。

“周等，我们回家。”

她的声音很柔，带着些宠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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