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坏

远远看到，她持着剑傲然挺立于人潮中，褪去长袍后的衣摆如鲜血般艳红，她就像一株曼殊沙华生长在彼岸的河畔，以地狱前最后一道风景映入我的眼中。我明白，我所选择的道路，最终将通向名为战争的炼狱，但只有这次，我竟期待着这令我不安的元素，可能已经忍到极限了，我渴望着接下来的爆发，但内心却…有我无法忽视的恐惧，一直挥之不去。明明早就不在乎生死了，现如今她这般模样出现，我才意识到，我最害怕的事，在我谋划这一切时，还是已经悄然发生了。她终究还是被卷入了这场纷争…

我躲在幕后听到了她一部分发言，或许她真的有能力阻停这一切，可这座城墙内，已经有尸体存在了。双手血迹淋淋，已经，停不下来了…

事到如今，我没有办法再保护你，让你免于这次灾难了，我甚至只能用，站在你对立面的口吻：

“拉塔尔必须在今天通车！国库的资源无需你们外人担心！你知道我们为这一刻准备了多久么？！”

不要再…伤害她了…我祈祷着这一瞬能快点结束，我能看到她持剑的右手在微微颤抖，她的双眼变得有些模糊，垂下头的时候有什么闪亮的东西掉落，转瞬即逝。

就像一场默剧，台上的我们所表演的内容，都是想让其他人看到的模样，可为何要如此表演，可能只有亲历者才了解背后的故事吧。

有几秒钟的时间，我们相对沉默着，直到一声怒吼打破这份寂静：

“战场上可没有时间让你犹豫啊！”

趁她还未反应之际，那老头飞身上前夺走了她的佩剑，并配合肘击将她推出一柄剑的距离。而拉开距离，是为了下一刺，能一击致命。

人在失去重心时，没有办法进行闪避。她闭上了双眼，选择接受了这一切…没有反抗，万念俱灰，已然放弃…

可我怎么可能放弃你啊！就算我真的令你失望透顶，至少，也应该活下来听我的解释啊！我冲向那把快速向前的剑，将剑身紧紧握住，剑刃在我手上划出的伤口很快就将手套染红，血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落。

但剑尖仍有一部分刺入了她的体内。他还在发力，我也随之增大了握住刀刃的力度，使剑无法继续深入。

“放手。”我用最严肃的语气和他说到。

僵持了一会儿，看我并没有松手的意思，他才停止发力，放下了剑柄。

“她杀了我的人，即使她现在有你护着，她也迟早会死在我手里。加拉哈德，你不想死的话就给我个像样的解释。”

我没有回答。已经顾不得手上烧灼般的疼痛了，我跪坐在一旁搀扶起倒下的歇格基里，小心翼翼地将剑拔出，捂住她的伤口。剑刺得不是很深，但她身体一直很柔弱，现在她脸色开始变得有些苍白，呼吸也变得微弱了许多。这一切都是我不好，明明要保护你的人是我，可是替我背负这一切的人却是你…

我并不是个称职的哥哥，不仅守护不了你，还会害你受伤。但即使是我这样的人，也还是会心痛的啊。很痛，不管是手上还是心里。可当我调动感情时，我却发现，原来我早已没有为你而流的泪水。我的内心深处，除了仇恨与愤怒再也无法承载其他的感情，已经没有多余的空间用来悲伤了。

伯爵夫人这时像是在嘲笑道“多么感人呐，陛下。她是你的谁呢，按理来说巴斯蒂安家的人都不幸去世了，难不成她是你的某个情人？连纹章和佩剑都送给人家，可真是深情啊。只不过她已经是个罪人了，要是你实在喜欢，我领地内的酒楼里有几位和她姿色相近的姑娘，要不我将她们赎回，送给陛下如何？”

“你…！”我没有意识到此刻我正在咆哮，不知怀里的她是否还清醒，她是我最后的底线，我原本以为无论怎样的诋毁我都能忍受，这是我的求生之道，但现在内心封闭愤怒的闸口猛然决堤，所有的不甘，愤恨如宣泄的洪水过境，摧枯拉朽。我用尽最后的理智将她轻轻放下，怒视着眼前这个女人：

“你竟敢拿她与那些轻薄的女子比较，活得不耐烦了！”

她面露惊讶神色，我在这群人的印象里，总是最卑微的那个吧。片刻，她又恢复那惺惺作态的微笑，“看来您忘了巴斯蒂安家的名号可都是我们给的，没有我们的支持，您甚至连个空壳都不是，还请注意您的言辞，吾王。”

“啪——”响亮的耳光声响彻整个宴会厅，“看来没有人教训你们，你们甚至连人话怎么说都给忘了！”我重新戴上手套“真是脏了我的手！”

我搀扶起歇格基里，另一只手捡起她的佩剑，呼，该结束了。不，这只是旧时代的结束，另一个时代，就由你去开启吧，歇格基里。

联通耳麦，我下达了最后一道指令。

“动手。”

片刻后大门被强行撞开，几十名身着锁子甲的皇室护卫军迅速压制着妄图逃跑的贵族，现场一片混乱。

“加拉哈德，你好大的胆子！”那个女人尖叫道，这还是头回看她露出害怕的神色，“你，你想干什么？！”

“呵，干什么？不过是把这些年你们做的事还给你们而已。”

两名士兵持剑从人群开辟一条道路前来接应，“吾王，属下前来救驾，请这边走。”

我看向一旁被摁倒在地的老头，他还在用言语威胁，而身后的女人早已瘫软在地。此刻本可以报复回去，但不知为何，积攒的愤怒像是烟消云散般，我叹了口气，“算了，我想先缓一会。先联系大夫吧。”

士兵们一前一后保护着我，依偎在我怀里的她如婴儿般娇弱地呼吸，逐渐恢复血色，仿佛与儿时的她再次相遇。她的下唇微微起伏，我下意识地凑近耳朵，这句话是她意识清醒的时候说的么，还是说，是潜意识下的话语呢？

她说：“好像又回到那时候了呢，真好。”

我轻俯在她耳边“嗯，是啊…”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回到那时候啊，但，可惜已经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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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帐篷中了。硝烟，尘土的味道充盈在四周，偶尔传来刺耳的爆炸以及痛苦的哀嚎。意识消失前我隐约看到大厅里的场景，之前奇怪的感觉在此刻得到解释，所以是他解决了贵族带来的军队么？恍然大悟，之前我与他一直无法相互理解，但现在所有的疑问都得到了解答，从宴会厅那边飘来的火药味就是他给出的答案。后知后觉，原来他一直是在痛苦与无奈中独自前行。

伤口仍隐隐作痛。事与愿违，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迷茫感，空虚感，刺痛感同时侵袭着我，或许我根本没有思考过最坏的结果，我总是在畏惧，这样严重的后果根本没有人能够承受。已经开始了啊，这场遏制不住的战争。当战争不仅只是口头上的一个词语，当所有人不再是旁观者，只有在亲身经历时，一切，都将笼罩上猩红的色彩。

71 000…我想阻止这一切，我很想守护些什么，但已经搞不懂想守护的到底是令还是我踏出家门时所怀揣的那颗初心了，这种朦胧的情感我已经彻底分不清了…又或许，我仅仅只是想逃离那片战场而已。

我不顾大夫的劝告走了出去，捂着腹部，帐篷外是全副武装的士兵，没看见他的身影。

原先富丽堂皇的宴会厅已然倒塌，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烧焦的味道。大雪几乎将残垣断壁掩埋，结合在睡梦中听到的大炮轰鸣声，不难想象这里曾发生了什么。我脚下踩着的，厚厚的积雪下，是一座墓场，里面埋葬着的，那是冻土，尸体，还有回不去的过去，以及，我所赌上的一切…

这个时候列车已经发动了吧，我已经无法再做什么了。要是此刻我也躺在那废墟之下，就不用目睹接下来会是怎样的悲剧了吧。但不知为何我很庆幸我能活下来，事已至此，我再怎么做无谓的抵抗都没有意义了，此刻，我宁愿用我这副破败的身躯，去见证法姆.拉塔尔，这不该出现这时代的产物，与历史的河流究竟是并行还是逆行；我想亲眼看到这个国家以战争这种形式，究竟是选择了怎样的未来。

可活着谈何容易。想要活下去所承担的代价，可能比死亡更令人难以接受。战士，从来都是背负着逝去之人的愿景而负重前行。只是以我这种状态，生存概率渺茫就是了。

我回头向大夫询问他的下落，听说他已经策马前往议会的主战场。

大夫还给了我一张字条，那上面是我所熟知的笔迹。

明明很高兴他仍是那个被我称作哥哥的人，可为什么还是有泪水溢出，在这一刻滴落…打在纸上，模糊了那句叮咛。他说：

“抱歉没有时间留下来陪你了，但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女孩，所以你会理解我的，对么？想对你说的话太多，现在却不知怎样开口了。就化为一句话吧，记住，你身上也流淌着巴斯蒂安家的血脉，你是公主，如果我死了，你会继承皇位，这个国家需要你。但我现在更想以一个哥哥的名义去嘱咐你，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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