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次似乎并没有睡很长时间,刚开始是种模糊的后背刺痛发辣感,那一块的麻痹感呈放射状散开,将伤口具体的数量隐蔽了,但大概四或五处伤口,我记得,并记得一切,还记得忿恨,于是醒过来了。手脚残余着因过度发力引致的肌肉酸痛,看样子没有什么足以大惊小怪的经历,正正常常地睡了一寻寻常常的觉。因为记得一切,所以有有点后悔被盛怒接管身体控制权干下光天化日之下杀死三个防御部队这事。那三条防御部队——改法派的走狗的帐会算到我头上,毕竟有防御部队目击者,可我得说,得坚持说它们死有余……唔,这“余辜”是不是有点语病?想来是有语病的,比如另外一个形容词,“生前”,指活着时的时段,怎么听怎么怪,而将活着的时段开始之前称之为生前,这样理解就没问题了,生属于持续的状态,而死则属于瞬间的结论。我常常琢磨这些东西,所以经常睡不熟。
睁开眼睛,又是死气沉沉了无生机的房间,又是医院的病房,毋须质疑,对此已并不觉得奇怪,因为印象深刻,布置、装修、配色,方方面面,每间医院的病房设计仿佛出自同一人之手笔,大体上一个样,走性冷淡风格,世间所有的死亡与悲恨被此诱引、召唤汇聚于此,终成一潭死水,使病人在无尽的寂静中丧失理智,最后身归尘土,魂归原子。
朱利亚·冈萨雷斯与艾利西亚·埃尔班以及另一位比埃尔班略娇小的女性坐在一旁。他见我醒来,夸张地喊叫:“哎呀!少爷!少爷!谢原子之神,谢伟大意志,你可醒啦!”
两位女士微笑着点点头,我亦微微点头,就当互相说过“Hola”了。
“我这又睡了多少年?”
朱利亚道:“哪有,才躺几个钟,轻伤,死不了,你和我都是那类命大的家伙。”
实际体验确如其述才几个钟,因为长时间持续地灌进各种情绪的经历早就根深蒂固地植入并成为我所恐惧的一部分了,而此次并无相似体验,可以说有充分理由相信朱利亚,当下我仍活在1725年七月份。
“是嘛,嗯,起义也结束了吧。”我调戏般道。
而他一反其常,神态端正认真,严肃地盯紧我的额头,凛然地说:“什么结束?全面战争开打啦!”
“哦……全面战争……”
说到战争,我当然很清楚战争是什么概念,也很熟悉战争。羊驼毛战争期间的投石机轰击市区、战鹰空袭、游击队伏击,乃至与攻城部队总指挥官“剑圣”朱莉安娜·德·拉·雪弗尔进行决斗制度,我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地经历遍了,当初冲去平民区接她,与她一同反击游击队偷袭,杀死加里宁柯洛达·阿隆索——最后一击被提达·高这个已死之人完成——所有不幸的开端。抱着她看全山各处空军饲养所派出战鹰展开空战,群鹰蔽日。每每提及战争,想起战争期间度过的那惊心动魄的每天都会想起她,亦只有她,我和她一起经历过许多许多大事小事。因此当这位前民兵先生说什么全面战争,我根本没当什么大事,觉得市里两派人驼打来打去也就那样,是规模上的问题,与以前自己经历过的动荡相提并论,很容易轻视这场起义。尽管现时作为杀了防御部队的市民身份会希望自己没将起义当作什么大事,可先前曾再度流经通体化作蛮力的怒气却在对自己一再重申说起义是件大事,连密卡萨夫人这种不问时事打牌饮茶休闲度日的大妈也死于空袭攻势,导致连最后关于切西利奈居所的线索也失去了,能不火滚嘛?所以是件大事。
“我理解你需要时间消化——”朱利亚说。
“呃,有没水?”我又开口道,两句话碰到一起,我占了上风,而病床上的人总是有优先权的。
“有。”他应声,当即摇起床头,又扶我坐正。两位女士继续保持沉默,透过她们双眼,我像一尊雕像。朱利亚小心地挪动双手,为了不碰到后背被鹰捅出的洞,从床头桌拿起水杯递来,是个相当精致的贵妇人爱用那类烤纹陶杯。我咕咕几口饮完,浮现出那包稞米糖吊针水的包装,内里滴水不剩。
我又问他:“你确定吗?只睡几个钟而不是好几天吗?后背麻麻地痛,又痒,感觉都快愈合了。”
“确定啊,骗你有好处?今天才刚13号。”
“七月?”
“七月,也别问几几年了,1725年,没毛病。”
“那这伤……”
“小事,真的,珍珠都冇咁真,况且本来就没出很多血,相对体型来说,医生说是因为累着才昏倒的,你想想累倒睡一觉算什么事?虽然医生是个鹰医。唉,原子之神啊,你同时又成了位大英雄啊。”
“怎么?又成英雄啦?又扭转啦?从战犯摇身一变变做英雄啦?昨天是一气之下杀了三条黑皮狗没错,可那几个只是些刚应征的小毛头吧。”
他一听我主动谈起此事,特别来劲,大喊什么我以一人之力守护了整条东区环路啊又抵御整支防御部队攻击大队啊之类,叫我直听得云里雾里,但起码已不若五个月前上一次在医院醒来的自己那般与世隔绝了,这次我是在充分地权衡过得失才任由愤怒取得身体控制权替代人格行动的,对自己将要参与的事件、将要伤害的人,以及将要实行的行为具备一定程度上的把控,即心理预期。朱利亚巧舌如簧,一口气说出大堆的奉承话,倒使我难以适应他的新人设。根据他话中断续冒出的关键词不难推敲出几个钟以前起义派控制区域发生过什么事,并且是件大事。
先前起义派与改法派达成关于暂停投毒与空袭的协议,全市尽知,有很多改法派反对,但赞成的更多,而他们反对者可能忘记了在纳德兰尼亚,他们甚至没权力去选谁当市长,有多少人反对,对于协议是否能签成功,实则无伤大雅。很多市民其实会更倾向于如此一种心态——日子尽管过得并不特别如意,勉强平淡点,也就足够了,只要冲突能永远地暂停下去,就是过得更差一点他们也都乐意,下限一次次地降低。有些学者会对此大为炮轰,比如写《低智商社会》那位南极人,说这类小市民思维不可取,但很遗憾,大部分人只是些,也只能是些小市民,因为他们无力去改变什么,自身也很难被改变,包括经历过太多的我。确实,我目前是这样甘愿做小市民的,在过了一段时间的安宁独居生活后变得甘愿做个小市民了,皆因独居虽然由于有思念、牵挂的原因初初过得不很自在,但能通过时间治愈一部分心灵创伤,同时对很多事情采取选择性遗忘,从而使被治愈的部分扩大,当中被选择性遗忘的事情很多,例如关于投毒与空袭的协议,只要停止思考,生活仿佛即刻快活起来,要不怎么说弱智儿童快乐多呢?单就协议本身,很显然改法派瞄准了这通过时间创造出的突破点对起义派控制区域进行全面且迅速的闪击战,妄图一举击溃起义派武装力量。
防御部队通过此次全面攻击夺取了更多贵族区的控制权,大部分位于西区。从结果上看他们算是失败的,没达成本该有的战略目的,只要起义派一息尚存,改法派破弃信义之举始终要付出其代价。可改法派再怎么失败,他们仍然处于主动方,而起义派本就被动,士气低迷,此次西区失去几条大路,起码一百户人家,不难想象起义派接下来得难过成怎么样,若公正地说,哪怕断定起义将要失败也不过分。
“呃,这个……”我强行暂停他的热情,既不想泼他冷水又不希望他曲解本意,温和地解释说:“你先别着急吧,别先太兴奋,我没错是有跟你们同一阵线的意思,可没说过一定就加入起义吧,不是杀了几条黑皮狗就羊驼上变成起义志士了对吗?”
“你什么意思?”这倒问一句听着很反感。“就是说并不想成为起义大业一部分?”
“先听我说几句话吧。”
“少爷,你又优柔寡断了是吧?那我洗耳恭听。”
顿时我怒形于色,他这都什么话?几个意思?
“那你可得听仔细啊。”我半带反击地道:“能选择搬回贵族区住的人大抵都有点骨气,至少心情上支持起义,可人啊,活着总有其它事做吧,并不单单参与起义吧?我之所以搬回来贵族区,一来立场上支持你们,二来家就在这里,眼看着自己并不支持的改法派要占领家门口?这看着就来气,必须自卫吧。仅此而已,没有更多意思。”
朱利亚道:“少爷啊……你,你没意识到事情严重性啊,杀三个防御部队这件事很严重了,何况有一个丢下武器投降,这更严重啊。”
“自卫怎么就严重了呢?”
“自卫也严重,你就听我慢慢解释。”
反而倒是你急点呢。我不屑地道:“听着呢。”
“嗯,你也承认自己杀了三个防御部队嘛,跑了三个,可跑掉那三个或者他们的上司军团长可知道你是谁人,退一半岛步,阅读战报那群委员会肯定知道,听描述又是特别高的混血又是单臂又在东区哪层环路出现,羊驼上所有寻人线索全指到你头上了,不搞起义,你跑得去哪里呢?离得开层层封锁的贵族区?我不信你从未想过类似的问题。作为一个起义派志士在战斗中杀害防御部队是有相当可能判坐几年监或者轻判了事的,上法庭自然免不了,可是操作范围很大,而你呢,一介市民身份干掉三个,这可得往重里往死里判啊。”
我坦诚地说:“是没想过后果,一时冲动,那我心也是会烦的啊,脾气也总该撒吧?被鹰啄过几嘴,古董短剑摔崩口了,这时见到几条黑皮狗,不拿它们开刀难道拿劝住我那两位义士发火吗?没理由嘛!我不加入起义啫,又不是反对你们起义。”
而朱利亚并未就此进行答复并继续游说我加入起义,转头问旁边两位女性义士:“你们怎么想呢?”
一位是艾利西亚·埃尔班,见过大概两次,另一位比她略矮些许,看我望向自己,她对我道:“幸会,Mónica·Zorro。”
“莫尼卡·佐罗女士。”朱利亚复读道。
“幸会。Giuseppe·Waterman。”我道。
两位地球人女性身高相近,又都留着方便战斗的短发,我只能从长得是否漂亮标致来对她们进行判别。自然,我对切西利奈以外的女性并不太感兴趣,亦无意结识,所谓“判别”,单纯只是为了避免认错人导致尴尬之行为而已。
Alicia·Herbin小姐对朱利亚说:“我没有怎么想啊,沃特曼先生也自有他道理吧,至少我们挺感谢他挺身而出的。”
“呃,两位……”我疑惑地问:“感谢埃尔班小姐理解,但,呃,我做了什么值得感谢的事吗?”
朱利亚惊讶地叫道:“你真是睡懵头了,连救了她们也不记得啊!昨天啊,就你家门口啊。”
“哦,这么说当时那两位义士是Señora Zorro y Señorita Herbin啦?”
朱利亚道:“不然你以为是谁拉你到鹰医站止血再拉来这医院呢?”
“原来如此……”我自言自语般道,又向两位义士说:“那时正火攻心头,请勿见怪,对你们动了粗,实在抱歉。”
她们放松了,微微笑着道:“先生实在谦虚,要不是您出手,单凭我跟莫尼卡两个打那头六个,现在已经从沤肥厂里塞进包装袋拉出来啰,况且她又只能算半个,文员可没实战经验。再说了,当时其实没想硬上阵,想拉着您撤去安全地带,起码找后援。”
我不知如何应答,艾利西亚·埃尔班见我不出声儿,继续道:“那时看见天上有防御部队的鹰群,单靠我一个人应付不来啊,就跟莫尼卡进别人家院子里找藏身地方,您邻居还有人在住,矮茶树没枯,刚好。然后看见您追着一只受伤的鹰到街上,防御部队同时从北边过来,莫尼卡看到啦,怕您单矛匹羊驼有危险,就跳出去想拉您后撤。看来我们都太小看您了,就为这点也应该除开感谢还加上道歉。”
“噢,两位的谢意呢,我不知当领不当领吧,无心之举,何须多礼呢?如实在想感谢我,请我吃顿肉就好,或者,肉的话可能比较困难,那就麻烦留下朱利亚·冈萨雷斯先生跟我谈点私事吧。”
“且慢!”朱利亚叫住,道:“佐罗女士,你还没说关键呢。少爷,是关于你不加入起义的情况下被防御部队抓住会怎样判决,这方面你首先要清楚。佐罗女士,来。”
莫尼卡·佐罗一副大彻大悟的表情,却用平淡的职业声调道:“恐怕这不会是大家以为的好消息了,而且你也说了,会重判,八九不离十,没什么要补充的。基本上是火刑吧,或者绞刑?反正死刑是跑不掉啰。”
朱利亚惊呼:“确定死刑?至于这么严重吗?”
佐罗道:“上年不就有一例?”
朱利亚确认道:“也是,有过一例。”
佐罗问我:“沃特曼先生那时阵昏迷着,可能没听闻过吧?”
我道:“没听闻过。”
佐罗道:“嗯,没听过,那就说说为什么后果很严重,判刑按重判。上年封锁严重时发生一次冲突,有个武艺高强的市民想硬冲关口,被拦住,因为他没办通行证,头脑一根筋的家伙,还说多余话,想来贵族区出一份力。话都说出来了,还能放他过吗?当然不行了。而一根筋的家伙通常又特别冲动,开干打死一个防御部队,被其他十来个压上五花大绑,当场抓捕归案,判了绞刑。我们黄色皮甲有军事法庭上,就是说冈萨雷斯说的有操作空间,往重里判顶多坐个五年七年监,但您是一般市民身份,只能去寻常法庭啊,没操作空间。”
朱利亚发问:“如果他现在加入起义的话呢?”
佐罗道:“那也没用啊,我们这就有改法派安进的间谍啊,谁突然为减刑加入起义还不清清楚楚吗?何况沃特曼先生大名鼎鼎,能骗得过谁呢?名册哪天新写上哪些名字哪天划掉哪些名字,我敢说山下那群Hijo de puta一清二楚呢。这个人昨天杀了三件,今天羊驼上出现在名册上,明眼人都看出不正常吧。”
“这样……”我漠然地叹息,说:“那时候没想太复杂的事情,坦白说我也是冲动,没想到背后这么多事。”
艾利西亚·埃尔班好奇地问我:“您当时没想‘复杂’的事,意味着有简单的事,总有些事想吧,所以冲动。不过我们是很感激您的,只是斗胆想问一句。”
佐罗叫停她:“太深究可不太礼貌……”
埃尔班道:“可沃特曼先生是位英雄啊,英雄再怎么被污名为战犯还是英雄,你就对英雄的内心世界没丁点兴趣?无聊的女人!”
佐罗仍坚持己见,认为该适度地保持距离:“主要不太礼……”
朱利亚道:“少爷当时心里想着什么嘛,多少我算是有点头绪的,可头绪里那么点东西还不足以构成……根据我对少爷的认识,还不足以构成冲动攻击的理由。我也很有兴趣啊,如果少爷不介意讲几句……”
到头来佐罗女士明显也想了解的,既然两人开好了头,她便露出期待的目光,于是三个人满怀期待地看着我,渴望浅窥一眼被改法派贬为战犯,而被起义派尊为英雄的我这个人的内心世界。
“讲几句倒是没问题,我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动机。”尽管得知自己下场无论如何都是一死,心情复杂,却觉得多讲几句当作苦中作乐倒也快活,避重就轻地道:“凡事都有前因后果的,朱利亚说有头绪,是因为昨天帮我查过关于密卡萨家族一名老女士的行踪,她是我的外——前外母乸。获悉她以前死于防御部队空袭,自然又恨又气,这不是因为情感问题,你们要知道我目前是离异状态,没有了她我再也没办法也没人脉问前妻的去向了,突然就特别特别恨防御部队,可能还有点点恨你们搞起的这场起义吧,可能……后来吧,没什么特别,在家里消磨时间,睡醒觉,想找只老鼠宰来喂鹰,整栋楼上下捕鼠夹都没有老鼠,在院子里正想回屋,听到身后有拍翅声,紧接着空袭警报——所以说真没想太多复杂的事,都是日常生活当中条理清晰,简单的事,而生活中复杂的事没有逻辑可言的,比如麻醉事故昏迷几年这种,只要是复杂,并讲到概率,都没有逻辑可言,逻辑是只有黑和白、正和反,黑和白、正和反不能同时存在;概率不是黑就是白,不是正就是反,黑和白、正和反同时存在。Chingado mierda,我也被自己绕晕了。我为了摆脱战鹰攻击费了大劲,差点被那***大鸡挖掉一边眼睛,又痛又气,这当口碰见防御部队,气成什么样,都没法形容了。结果你们知道的,可是这么说一圈下来,好像心情舒畅了,就是羊驼上拉我去风车那烧死也没话说。”
佐罗道:“第三个您可以放过他的,都准备投降了。”
“是的,我又没有失去理智,知道他投降,火也消了不少,只是两位也听到那***鹰掰玩意(Puto padre)说出些什么话。”
佐罗说:“听到。”
“既然两个,也不差那一个了,须知道从原则上说我是站你们杜姆独立派的。”
”从原则上啊……“艾利西亚·埃尔班小姐若有它指般轻声说。
“从原则上,”我又道:“早在羊驼毛战争开战前就很苦恼自己生活在这么个垃圾国家里,可谓‘生于此,乃不幸’,希望哪天有幸给圣托尔瓦德带带路,又或者移民出去。总之停留在原则上。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想这些破事了,想又能怎么样呢?单凭想想它就灭亡吗?是就好啊。但最近好像又不怎么盼它灭亡了,跟月球权力集团继续胡作非为吧,继续奴役纳德兰尼亚人嘛,我都无所谓,有些是看着可怜,实质活该。我再说多句,只是如果有机会单独杜姆独立出去当座独立城邦也很好嘛,但有时候造化弄人,你们看我就是个典型,都成了个残疾,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埃尔班小姐应言而怒,讥讽道:“哦?是啊,我看您倒活得很开心嘛!”随后迅速离去,将房门摔得震天响,门框油漆亦被震裂几道。
“我哪里得罪了她吗?”
两位女士与先生同时叹气,朱利亚向佐罗使眼色,佐罗女士便笑着道:“埃尔班小姐尚且后生,还望先生大人有大量别计较太多。”
“没什么计较不计较吧,哪里得罪了她,想知道什么原因,没问题也不过分啊。被她这样发脾气,我心里不畅快。”
佐罗女士这才道出:“是您那句‘原则上’搞得她想起一些事来,大概是吧。不过您没有错,毕竟您事前不晓得她去年经历过什么。”
“她去年……也许不问会比较好?”
“嗯……”佐罗应声。
我道:“每个人都有些属于自己的过往很正常,但是我又有些问题同时想起来想问问,Herbin小姐家是矿场附近那家墨水工坊吗?能把Herbin读作埃尔班这不是西班牙语也不是月球语,估计是一家人吧。”
朱利亚先道:“正是那一家,同行。”
“哦……是那家的千银……我还挺喜欢她家出的石榴石红墨水,虽然前后这么多年来只买过一瓶。”
佐罗道:“她家上年年底散了,同时还导致婚约泡汤,她过得很艰难,所以说请您当无事发生吧。”
“呃,那还真是……不幸……”我应付道。就事论事,别人身上的不幸已很难勾起我的共鸣与同情了,这阿姐是否有点想暗示我多问些呢?如果是啊,还真遗憾呢,现在的我啊,叔叔我啊,对他人的不幸遭遇完全、根本就不关心啊。
朱利亚则似换完人格般罕见地沉着地说:“她为了复仇才加入起义,而佐罗则为正义,单纯基于仇恨的人动机往往是狭窄的,能理解吧?”
“嗯,能理解。”
这么说来,一心要找寻切西利奈的动机也狭窄啦?不过且慢,埃尔班小姐大发脾气,多少也成就、论证了那么句忘记从哪里听来的金句,说什么……“狭窄的人往往难以理解同样狭窄的人”。听落有点点道理,但搞不清楚说这所谓金句的那位兄台指的是哪方面的狭窄,毒鸡汤初听也都是有道理的。此刻,朱利亚听我附和,其亦接着道出内心所想。
“我呢,其实没有什么远大理想和志向,基本和你一样之前是带路党,只不过比你更快转为实际行动,至于带路成功,又或杜姆成为独立城邦,这之后的事根本没想过,因为我,怎么说呢,不是每个人都能活到最后嘛,早在羊驼毛战争期间就放弃思考了。你看不起我这种头脑一根筋的人,我是知道的……”
“唉,怎么说这种话?我从来没有过……”
“能感觉到,就是有这么种感觉,你别否认啊。那,如果,比方说真能活到最后吧,私欲是有的,肯定会有的,就是希望如果起义成功,人也活到最后的话能分点甜头捞个官职当当。我们都是各自家族兄弟姐妹里头被刷下来的弃子,你理解的。”
他这戏入得可够深的,并且途中变了味跑了题说什么看不起他,像说错又好像没说错,把直肠子类型人的粗心大意表现得堪称极致、形象。接下来我自然亦要根据他内容作出一些见解,但首先需要澄清他对于我的一些莫名其妙的标签。对这类人吧,有时得斟酌着说话,说得婉转些,有意见,叫虚伪;说得直白些,又有意见,叫不懂体谅人心。所以有时候吧,就很累,像“并没有看不起你,只感觉你很烦”之类过于直白的话语,其实很难说得出口。
“你未免太多戏了。”我对朱利亚说:“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没至于那么不可一世看不起一个智商品行正常的人,可你倒把我绕懵了,转几句话怎么转到你身上去了?真的,我必须得澄清绝对、从来没看不起你过。你好几天没睡觉?怎么前言不搭后语?”
如此跳脱,话说不到主题上,我想他得有两三天没好好睡过吧。
“两天多吧。”佐罗女士抢先确认道。
“真没休息好?”我追问朱利亚。
他清楚方才失言,讲话牛头不搭羊驼嘴——九唔搭八,像足个做错事的塞豆窿那模样缩起脑袋,勉强挤出一丝苦涩的微笑,道:“最近……太忙了。”
“理解,但你也别乱给我加戏好吗?有这时间不如找地方好好睡一觉?”
他委屈地笑着,而佐罗则道:“您别太怪冈萨雷斯先生,他被空袭搞得没休息好,又被安排来当您的护卫,再之前关口跟山顶来回跑,我都觉得他太拼了,为什么,为了什么呢?到头来大家不都还希望起义能成功吗?每个人有各自的出发点,但终点却一致是起义成功。所以您刚才说‘原则上’惹怒了埃尔班,讲真我也有被气到一点,而冈萨雷斯嘛,他估计也多少有气。”
“能体会……”许久,我才挤出如此一句话。无形中我的态度和行为——言行激怒了起义志士们,他们跟我不同,有非常大的不同,如果我没因为杀掉三个防御部队而此刻与志士们同样难堪,那类不同仍会持续下去,并进而导致我被任何一方,被所有人嫌弃,被改法派追杀,被起义派排斥,没有在杜姆的容身之地。
“但……”我又开口,补充道:“但我都成这样了,连写信也写不利索,还没什么事业心,难道只想过安安稳稳、清清静静、懒懒散散的小日子有错吗?”
朱利亚幽幽地道:“小日子,大生活……”
大生活,令我想起曾经读过的一部小说,《大生活》,没看完,内容和情节早忘完了,可“生下来,活下去”这句作者特地反复提来提去的话至今仍历历在目,说倒简单,而活下去又谈何容易?
“也许你和我都注定要在轰轰烈烈的大生活里寻求属于自己的小日子。”
他说完,我们再无下言。外头间或穿进几句他人的谈话声或病人**声。如果昨天他在现场趁我被怒火掌控时问要不要加入起义——尽管如果他在现场的话我也不会有机会杀黑皮狗了。如果昨天没那么快晕倒……生活如此,没有那么多如果,如果有那么多如果,就不会有“如果”。到头来即使以市民身份杀掉三个防御部队走狗也没加入到起义派,这使得朱利亚很失望,可他眼看着我经历过那么多之后仍然纠缠不休要加入起义,也太不近人情了点吧。
当朱利亚收拾挎包正想离去,我意识到某些机会很可能一去不再返,并且无意间毫无征兆亦毫无关联地希望跟他确认一些事情、一些想法与思考。我先其一步开口,令他刚发力伸直的腿再度弯下去。我道:“刚刚说的小生活我在三年……四年前就已经获得了,现如今如你所说是个轰轰烈烈的时代,大家也还活在个无药可救的封建极权国度里,但我……我,呃……我觉得那些失去……已经因为轰轰烈烈的时代而失去的幸福和安宁再也寻不回一模一样的了。即使参加起义,万一,万一因为多我一个人最终成功,我重新过上旧日的生活,但你,我,包括佐罗女士,大家心知肚明,之后得来的那些都是仿造品、伪造品,是时代给大家造成的创伤所带来的虚有其表的废墟。我要求不高,起义能把我带到切西利奈身边吗?或者把她带回我身边吗?至少,最至少告诉我她家葡萄园在玛希卡提亚哪个位置?只要有她的线索,加入起义又何妨?”
两位瞳仁中的微光转瞬即逝。朱利亚乏力地说:“关乎到个人住址这种事可难过徒步到月球啊……”
“怎么难啦?即使找当地的缝衣针成员也没办法?我还真就不信邪了!”
“缝衣针,好久没听起缝衣针了。”他看看佐罗,问我:“你记得沃特曼女士身份吗?还有印象吗?”
“她还能有什么身份?”
“唉,少爷……你怕是完全忘了她担任联络员这个工作吧。”
“联络员……?”
气氛再度尴尬,我多么希望自己此时此刻能大彻大悟般说出“啊,是啊,想起来啦”。但说不出,根本说不出,因为想不起,我连关于她的很多事都在长时间的昏迷期当中被抹消,完全从记忆当中消失,从来没发生过,从来没听说过,没有印象。
“她这……这联络员……”
他同情地看我,向来直来直往的朱利亚·冈萨雷斯先生竟也会表露出如此令我厌憎起自己的神色,我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将切西利奈的点点滴滴忘掉哪怕只一点一滴的自己都真不是个东西。
朱利亚道:“职位顾名思义,联络员,这联络员一走,杜姆这跟棉兰岛的联系自然随沃特曼女士离开断掉了。”
“要跟总部交流只能通过联络员这种方式?”
“没错。”
“行吧,这所谓联络员干些什么工作大致上明白了。同时啊,你也说不通吧,话对不上前后啊。”
朱利亚道:“怎么对不上前后了呢?各地支部之间沟通往来书信只可靠派驻到当地的联络员,实际是你没明白吧。”
“没,明白,说到底是一种一对一的,一群人透过固定两个人之间联系的形式,我明白,可是其中关联出的怪象,是你没想通啊。”
“怎么又成我没想通啦!?”
“呃,你先淡定点。”
“我就很淡定了。”
佐罗女士道:“啊,虽然不太明白你们说什么缝衣针,冈萨雷斯近来是这种脾气的,您说就好,他不敢动手的。”
“哼!”朱利亚恼恼地表示不满。
之前也是,总觉得这家伙天天吃鹰胆吗,这么燥火。
“你想想,听我分析完再想想到底是不是这么一回事吧。”我道:“只能通过联络员这种机制是吧,那么在切西利奈搬来杜姆以前你们又靠什么得知需要联络员这回事呢?又是谁跟你们说准备到杜姆来的这位玛希卡提亚小姐是联络员呢?是这道理吗?我刚刚才想到的,这机制有致命缺陷,没问题吧。总有谁开个头,又总有谁一任接一任地将联络员这任务、职位、职务传下去吧。所以你说断掉,怎么会断呢?她后继其他联络员在哪呢?”
他当即就震惊了,显然从来没思考过类似的问题,甚至连问题都没发掘出来。走了一个联络员就以为组织跟散掉似的坐立不安,继而以为组织——杜姆这片的闹剧饮啡团伙永久地被组织孤立。实际上有可能确实散伙了,毕竟这世上一切皆有可能,所以话往往得习惯性地留点余地,谁都说不准。最初我没想过,记倒记得有这么个组织,因为以前没多少联系,印象太浅,近几个月更是一次都没想起来。现在突然联想到缝衣针,到切西利奈的去向,多得朱利亚,也多得胡利奈·勒·费平时督促我常常思考、关注身边细节并找出真实,更多得自己并未因生活挫折完全放弃思考。
从他的反应并不难看出,这确实算得上相对稳妥的寻人路数,便追问道:“近来还有聚会什么的吗?”
他焦躁的情感退却掉了,此时他说话透露着理智与沉稳,他道:“应该有,我觉得还有,但很久没去参加了,连支部还在不在也不知道。”
“当时那间饭店呢?你和胡利奈带我去过那间。”
“倒闭很久了!好像之前有说过吧。”
“没印象。”
“有吧……也好像没有?不太记得了,近来太多事要忙,到处缺人,没闲心记。就昨天,你也知道,没造成大范围破坏吧同时增加了一大堆事。不过啊,说起那饭店,我总觉着是几百年前的事啦。”
“其他人呢?缝衣针里我只认识你俩跟切西利奈,你认识的人总比我多吧。”
“这倒是比你多,可说多吧其实只七八个人,除开当时干民兵那几个同事,总体上认识却没怎么交流。”
“能联系上吗!?”我急切地问。
“哎,少爷,先别高兴得太早,那几个民兵后来离职啦,全满五年就跑了,去哪里混生活伟大意志才晓得!其他人不是民兵,目前……呃,说不好每个都联系不到。”
之后发生独立起义,东奔西逃,人之常情,在所难免。实际亲耳听说起才更感到绝望,能与切西利奈重逢的希望又往深渊堕下一层。当人失去希望失去得越多,其也即愈加容易产生疯狂的构思与奇智。一些关于过往的记忆因医疗事故被永久地消却掉了,而另一些没有,它们仍旧存在着、沉眠着,只待遇到适宜的时机或听闻恰当的话语时才苏醒。如今又想起来几句切西利奈很早很早时,很久很久前说过的关于杜姆有多少名成员之类内容的话,记得好像说有上百名?两百名?非常模糊,但记忆本身是确切的,她说过。那群人必然不会团结一心为杜姆争取独立踊跃参与起义,有些对起义没有兴趣,单纯只渴望直接对抗月球权力集团,于是起义派里寻不着这批成员的影踪。如同朱利亚所述,目前他能联系上的成员一个都没有,他长时间没参与活动当然属于原因之一,却并非主要原因。还有一批人有自己的家庭,不会挺身而出,当然亦属理解范围,我无意怪责此两批人,如果,但,但是如果起义派除开朱利亚有其他缝衣针的成员存在,那么我就仍然有一线希望通过他们接触到现时负责联络人职位的人,进而获取到关于远在玛希卡提亚的成员信息,找到她,与她再会,拥抱她,亲吻她。
“呐,朱利亚,没关系。”我下定决心,郑重地说:“没关系的,我会将留在贵族区的其他成员——假设有那么零丁几个——会将他们全部找出来!全部!我会加入你们的大义,藉义士身份接触他们,要与切西利奈重逢,即使上安第斯山下发光海也要跟她重逢。”
其呆若木鹰,定对我被一往无前的痴情衍生出的勇胆决意大为惊诧。紧随其后,佐罗女士小声地问道:“呃……缝衣针是什么地下组织……吗?”
我们两个混血不约而同地大笑出声,而我努力地回首过往才给她一句不加掩饰的答案:“是一个人数很少,但每个人心中都有着属于自己的正义的嘴炮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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