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男生>> 科幻末世 >> 真情第二季生于牢狱 [书号3589634]
选择背景颜色: 1 2 3 4 5 6 7 8
选择字号: 特大 大 中 小

30 消失的情感

《真情第二季生于牢狱》 肥文/著, 本章共16193字, 更新于: 2025-06-22 12:11

墓地位于山顶特区下来两层的西区,花园观景台正朝向天启四骑士之门。从上方对山下俯视,两侧万米高峰间夹着杜姆这座小丘,其上再坐落诸多厂房、民宅,彩虹像躺过在这丘上休息,睡熟后它便融化了,将身下的屋顶染出它的肤色。连绵的建筑群落靠一条曲折而宽阔的羊驼车大道联系远方,先通往加加林,再进入公路网。道路在丘底某处消失,被仍有货可产的工厂楼顶的蒸汽吞没,带着远方的诗与恶,夹杂人的喧闹声飘到耳边,如拉莱耶的叹息。

这只名叫丑丑的母猫头鹰开始时不时地对空旷处咕咕叫唤,花园门口阶梯下方亦传出咕咕叫声回应,每次比上一次更显清晰,它的兄弟和那只兄弟的主人正离我越来越近。我第一次拥有自己的猫头鹰,对它的行为举止感到很新鲜。

再过几天便是三月份了,温度将进一步下降至零下二十度到零下三十度之间,并持续至年底冬末夏初。这一个星期以来我住了一天妹夫门多萨——该改口叫他洛萨尼托先生了——洛萨尼托先生和布里托雅家,实在住不惯,寄人篱下诸多不便不说,他们家位于贵族区被防御部队控制区域内,心怨难平,那群叫我做战犯的劣等民族。难平,当即联系好朱利亚·冈萨雷斯说我要回东区,便被护送回东区老宅,住到今天,途中还到一趟他和帕兹里奥娜·埃尔南德斯的炮房接上寄养在他们家的猫头鹰丑丑。银灰色羽毛的猫头鹰并没有大家说得那般难看,不丑,只是主流审美欣赏不来这种羽色,起名叫丑丑,非常符合朱利亚的改名恶趣味,算叫料想当中,而他跟埃尔南德斯小姐混成一对这事嘛,大千半岛,无奇不有。后来经过几天相处,给丑丑喂过十几次老鼠干,它竟然真的认我做新主人了。自然,朱利亚说从前切西利奈多次带它去医院见我,也有密切关系。

当时领到丑丑,我才想起它跟它兄弟是老友里奥·特莱克森送给我和切西利奈的礼物,上一次见到丑丑和它兄弟时它们还只是两只鹰蛋。后来切西利奈把它们喂大,再交给布里托雅,再到朱利亚。这期间,她回到她成长的地方玛希卡提亚,而特莱克森家为了不被起义连累家族纺织生意而离开杜姆,举家带厂迁往了加加林。没有血缘关系,和我最亲密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在时间里了,现在剩下朱利亚,他待我很好,尽职尽责,虽然有以前欠下我一大笔钱的因素,但总体上他们两位冈萨雷斯姐弟是我在杜姆最后的朋友。

布里托雅和护卫胡利奈·冈萨雷斯走进花园,丑丑扭头与其兄弟相遇,双双兴奋飞起,落到近处遮荫树上咕咕交谈。它们有它们的亲情,和人类不一样,也许有时也一样,但我不知道如何去了解,亦无闲心去了解。

她仍然背着Le·Fe留给她的贵重武器金属长剑,利刃入鞘,不会引人注意进而犯罪,近日定制换上的崭新木质长剑柄直指长空,随主人身躯微微晃动。上星期在门多萨家时她抽出给我看过,印象中有岁月残留的痕迹,寒锋新近打磨过,新增几处崩刃,它定有忠实地守护着布里托雅,她和它定也经历过许多事,近两年,近一年每个人必然经历很多事。我看着她,一眨眼,已是两年,她散发出沧桑的气质。

她走近来道:“走吧,上去看看。”我摇头。她又问:“来都来了,不上去?也不再来我家住一次?”

我道:“始终山上老屋住得自在点,虽然只住我一个人,有点冷清。”

她露出无奈又为难的神情,转而用目光向胡利奈·冈萨雷斯求助。

胡利奈道:“少爷可能是想自己静养一段时间。洛萨尼托女士,你要换位想想啦,一觉睡醒身边所有事物所有人际关系像天变成蓝色那么厉害。”

“但是空袭……”布里托雅着急地指出其忧虑之处。

而朱利亚及时地对她说:“安啦,有丑丑跟着少爷您放一万个心吧,它警惕性特别强,毕竟是我经手养出来的猫头鹰。”

为使布里托雅安心,我补充说:“你以为这几天我被它吵得少过吗?毕竟朱利亚经过手,丑丑隔一公里都知道哪只战鹰有敌意。它在这漫天大鸡的凶险环境里成长,比人类更需要保持警觉。再有,你以为我有很多地方去哦?”

她郁郁寡言,眼神无处聚焦,忽然转到空荡的毛衣衣袖处,猛然想起我已经少了一条手臂这事,理解了我所说的话更有道理。而事实如此,确实一连五天未离家门,她才勉为其难地恢复平静,说我不愿意也无所谓,便与冈萨雷斯大姐一道前往上层墓碑平台。随后她下来,步伐稳健,定未怠慢过锻炼。回到我旁边,将半岛银行硬皮存单和新金属短剑交到我手上。

是柄浅绿色剑柄的单向折叠短剑,柄一面雕刻血口大开,尽露凶齿利牙的椭圆形鱼头,底下挂载有史前火炮,炮口处冒着烟。另一面手柄并未饰刻雕花,取而代之刻着商标品牌一类铭文,其中一顶小头盔,边缘一圈非常微小的字词“SPARTAN·BLADES·USA”,十有八九是阿米利卡诺语。柄中央设计有弯曲式锁定结构,用拇指推开剑刃直到与剑柄形成直线时会有清脆利落的“咔”声,弹片嵌入,顶紧剑刃根部从而形成锁定状态,亦为精妙之机关。利刃上同样刻有字词,“S45VN”及甚少人用的花体“WILLIAM W·HARSEY”,全长不到二十厘米,小巧美观。对于我这种体格所匹配的手太小,但若是一米七快米八的切西利奈持握它,说不定特别合适。

“这是全新的?”我惊道:“得好多一笔钱吧!?”

布里托雅道:“没有很多钱,虽然也不便宜,这种史前核避难所挖出来的东西没有便宜的。以前阿姨给你那柄短剑断了,从雪弗尔胸膛拿出来时剑刃已经断了,一直没找到哪里能修复金属,全半岛估计没地方能处理这种史前复合金属。你当时昏迷啊,不知道猴年羊驼月才醒,我就自作主张拿去跟考古学家行商加点钱,换买了这柄工艺短剑。”

“没事,我特别喜欢,谢谢你。”我诚恳地说。

胡利奈说:“少爷,那阵我跟洛萨尼托女士一同去行商档口的,听来很多新鲜事,所以您别真以为说加点钱等于加很多钱,没有这种事,上两年史前出土金属制品行情跌幅特别厉害,雪崩一样,说是中部哪个要塞国新发掘一座史无前例规模的特大型核避难所,里头可以塞五百个人,实际至少住一千两百人!其中七百人的尸骨成堆乱放,只有五百人骨头完好,看来啊,是一场血战。里头一下子出土几千件东西,单单各类金属剑就大几百柄,还绝大部分全新,难怪行情接近腰斩——”

“没事,我很喜欢她买的这柄剑。那柄既然没法修补,但用它杀了个雪弗尔,物有所值吧。”

布里托雅吐槽道:“你可没付过钱吧?”

也是啊,遗物嘛,又不用钱,我朦胧地道:“学费不算钱吗?”而后大家冷冷地笑出声来,我好久没笑,感觉自己陪笑陪得比较诡异。

“嗯,布里托雅,保重。”我叹息道。

“唉,老哥,你再来我家住一天嘛,就一天好吧?”

“但我人一进入控制区就变成战犯啊,何况……”我掏出通行证,撕成碎末,忿忿地说:“Hijo de puta,这破文件也不会再去办第二次了。”

“行吧。”她平静地笑说。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我对胡利奈和她点点头,目送两位已为人母的女士离开墓园,步向下层阶梯。

朱利亚又递来卷烟,却不识趣地道:“好人有好报,何等精致的短剑啊。”

听听,这家伙参与起义到今天怎么着也终归是个死过几次的人,怎么还跟以前一样脑里少条筋?这话无意伤人,听着便火攻心来,反击道:“是啊,但宁愿拿它换那条不精致的手臂回来!”

他觉失言,连连道歉,求我宽恕,而想拿他出出气也于事无补,无谓闹僵关系,便道:“算了算了,我只是叹自己啊,生不逢时,活不对地,技又不如人。去找你那帕兹里奥娜·埃尔南德斯吧。”

朱利亚道:“少爷,离约定的水位线还接近两个钟呢,她山顶空军饲养所总部呐,非常繁忙,见她很难约,我自己约啊,也同样难约。”

“怎么着?有事找我原来只是些社交辞令啊?”

“之前还之前,今天归今天嘛。你没见过饲养所那堆成山那么高的鹰蛋才说得这么轻松,几十个人轮着孵鹰,又当暖炉又当保姆,鹰才不跟你一坐老半天呢。另外呢还有事,刚好你醒那天我们正准备跟***防御部队谈一项临时性协议,关于减少空袭什么什么,具体我只听来是关于空袭的事,要帕兹里奥娜帮忙跟圣托尔瓦德那边沟通,所以更忙,都一星期没见她啦。”

“交往大半年还叫她名字,你可真够见外的。”

“呵呵,你当时不也叫切西利……”

CECILI……他急忙停住,不把CECILINE说完全。朱利亚有没变的地方,变的地方也有很多,只有我还活在1722年。

正如方才提过,近两年很多人或多或少经历过些事,有好事亦有坏事;被各种事所影响、波及、改变的人有好人亦有坏人,这叫相对论。

从门——从布里托雅家回东区旧屋路上那次,我对朱利亚说出昏迷期间仍有意识一事,所以我有大把时间消化他们每个人说过的资讯,正因为消化过,消化了,这几天独自在家回顾过往,如轻云拂荡。

“没事,你说CECILINE没事的。唉,这两年来我呢,有大把时间消化你们在病房说过的话,正因为消化过,消化了,这几天独自在家回顾过往,心情反而很平静。自己形容自己很奇怪吧,心情很平静,所以看清楚了自己,这个GIUSEPPE·WATERMAN现在心情很平静,心情很平静,他只是活着,活着就够了,对包括起义在内的事,这些身边的事,对统统、所有这些屌事没有兴趣,失去了热情,想与世无争,离群索居。你也知道我不喜欢社交,身边本来没几个朋友,先有两个在羊驼毛战争空袭中——或者投石机攻城中吧,记不太清了,我对前几年的记忆很模糊。反正他们失踪了,后来好像找回一个,记不太清。”

“少爷……”

“他们属于平民阶层,不容置疑的平民阶层,不过仍然是我的朋友。”

“你有想过写写书之类排解苦闷吗?”

“写书啊……”

“记得提姆·敏·塔安吧,原来当民兵那个,采访过你那个。”

“单单名字的话倒是记得有这么号人。”

“那家伙起义前一阵离职不当民兵啦,改行写小说了。我觉得你吧,可以试试写,他以前1721年也心情苦闷焦虑,开始写小说,是有点效果。”

“哦……”其实我并不关心他如今怎么样,萍水相逢,没有感情可言。“他过得还好吧?”

朱利亚道:“应该还好吧,哎,你真应该读读他的小说,写杜姆战争期间的故事,里头有你也有我。”

唉,但我并不感兴趣啊……

我说:“嗯……哦……战争结束后没题材好写了吧。”

“是没了,”朱利亚道:“原计划开三季写,激情万丈,怎知才写完第一季这仗打完了,第二季刚开个头就没了着落,估计也是烂尾多了,这种激情型的作家大都烂尾,没办法。他人又恢复成以前那个睡不好觉的焦虑青年,从民兵辞职,小说又没动力继续写,在家里躺着吃股息,郁郁寡欢。不过最近大概因为起义,他精神面貌好很多了,也约我偶尔出来喝酒打听起义派的行动,计划作为素材重拾小说作家路。”

“哦……人会变,定有些什么原因……”

“少爷真是英明!”朱利亚尴尬地找补着说。

唉,这还有完没完了?好烦。

他继续道:“塔安他家近来给他介绍了个女朋友,我没见过,你听说过有谁姓LEE吗?起码我没听过,甚至他那个TAN啊,怀疑出了杜姆都找不着第二户。那家伙在未来夫人鼓励下重新写小说不止,走路还生风。”

“好了,朱利亚哥子,坦白说我真不太记得那位塔安先生,并且说过对身边的事没有兴趣,现在加上‘Humano’这层定义。”

“喔……”他叹息,似乎很沮丧。

我道:“要我写小说多数写不成了,因为对身边的事与人都不感兴趣。这样嘛,哥子,你要理解我的心态,这样有好处亦有坏处,好处是坏消息,对于你们;坏处也是坏消息,对于我自己。好处坏消息呢,我不会加入你们的起义,保持中立。而坏处坏消息呢,是我不再像以前经常文思泉涌,频出金句了。”

一听我说不会参与起义,他羊驼上急起来,试图用其劣质商谈技能说服我:“哎呀,哪怕只挂个名,那也比闷在家里强啊,有空出来讲讲话,你可是大人物呢,提振提振士气嘛。”

好家伙,明明几分钟前才讲过想减少社交,这人是真听不懂还是没听进去?所以说啊,直肠子的人我虽然以前不喜欢,也谈不上讨厌,而现在倒开始讨厌上了啊,自说自话,一不顺自己心就急,死缠烂打,惹人嫌。但是呢,亦如我所感受到的这两年有很多人改变很多,朱利亚当然亦有改变到自己,只是他不这么带着任务来烦我的话,倒能算是能交一辈子的朋友,所以直率的人也有这方面好处。尽管如此,令如今我这渴望远离尘世安静过生活的心并不舒服也是事实。

我忍不住道:“喂哥子,你从来没提,我也从来没说,但谁不知道你们想拉拢我啊。是,我搬回老屋没错,不想在改法派区域生活也没错,而这不能证明、说明就一定支持你们会加入你们啊。现在我只求活得清清静静,哪里少人住哪里,十一万人住六成面积,一万多人住四成面积,一目了然吧!搬回贵族区东区我是基于自己的实际需求而没说过有其它意思!你也不是第一次说要拉拢我了,想想我的感受吧!”

他道歉,并说:“抱歉,是的,我确实是有任务在身,是过了。不过恕我旧事重提吧,上星期提出带你去找帕兹里奥娜可是你一口应承哦,正常来说你完全可以推掉吧,是吧,推掉一了百了,也就不会使我们误会吧。”

我道:“你也说了,‘正常来说’,一个睡了两年半才醒的植物人对周围变成个什么样根本一头雾水,算‘正常来说’的正常状况吗?再有,我那时是有联想到很多事,没设想到全部属实而已,好了,联是联想到,也同意见一见埃尔南德斯是吧,但这是因为曾经跟她打过交道,又杀了她师傅雪弗尔,怎么着总得确认确认她要不要搞死我吧。”

“你……想多了,她完全接受决斗制度结果,开始,开始是恨你,后来慢慢看淡了,半年后什么事都没了,没再恨过你了。”

Hija de puta,能不接受吗?不接受就大大方方对我提出决斗制度要求啊。

“因为你知道啊,我哪知道她恨没恨我呢?又不像地球人有读心术。”

“刚开始是恨,似乎有点恨,”朱利亚心虚地说:“似乎只是有一点点啊,可没至于到要干掉你的程度,你还活着就是最好的证明。”

“唉。Putas mierda。”

抽完烟,再次感受到山风刺骨,想着反正她又奈不了我什么何,便道:“走吧,去会会你未来夫人。”

朱利亚顿时兴奋,道:“哦?好啊,Vamonos,Vamonos。你觉得冷了吧,去暖和暖和,虽然空军那人少,每个人都很忙,那我们先去喝杯热咖啡啊——这时势拿得出手的大概只有咖啡啦。”

“丑丑!”我大喊一声,银灰色猫头鹰当即从附近某处飞出,落到肩头。它叼着一只正在挣扎,浑身新伤的小猫崽,肥鸟浑圆的大眼睛若有所求地望向我,像征求意见,于是我将它放到地面,等它将小猫开膛破肚,饱餐一顿后又心满意足地飞回肩头,血迹蹭到领口。

“走吧。”我对朱利亚道。

路上,朱利亚说:“难得被它抓到野猫,一直吃老鼠干长大,也算命苦的猫头鹰。”

“我这几天也是喂它老鼠干。”

“其它东西它也吃,住我家那时我喂老鼠干,但经常偷狗粮吃,还打我两条吉娃娃狗。幸好你醒了,否则不知道到什么时候一时兴起做顿炒猫头鹰喂狗呢。”

“还好。”

“可不是——”

“呃,我想起要问一下,农田区没被攻击吗?按理说挺重要吧。”

“农田区啊?有,但守住了,而且按理说重要,实际上下边那群王八蛋还没了解到农田重要,暂时还安全。”

“怎么说?”

“因为不止外地人,杜姆人一听到本地农田区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咖啡,而且种植咖啡的面积也确实是大,然而咖啡不是必需品,粮食暂时还不短缺,所以还不被重视。有些防御部队小官想到要夺取粮食来源,派部队攻击过几次,可是改法派同样缺乏人手,单临山环路一边已经快三公里长了,外沿更是足足十五公里。对我们守住关口就成,可对他们来说就不是了。后来有一次吧,声南击北,派出得有一个军团那么多人跑去农田附近关口,我都吓失魂了,三百个人,全起义派得安排一半人员支援农田,然后结果攻击的是矿场,又紧急派上千只战鹰去攻击防御部队,到头来现在你也知道结果什么样。”

“那我妈怎么死的?”

“洛萨尼托女士没跟你说?”

“她叫我问你,说你在起义派比她清楚。”

“哦……”朱利亚悲伤地说,而那悲伤的表情里掺着虚伪。“那次我并不在场,也没在农田,在去往农田的路上,所以也只是给你转述帕兹里奥娜所见到的情况。”

我道:“没事,你说就是。以他们两个身份地位,总没可能死在矿场办公室吧。”

“那倒没有,虽然也是同一天发生的事。他们是被批斗,然后处刑杀害的。”

“处刑可以理解,可那批斗又怎么回事?”

“下边那群鹰巴走火入魔了,抓着个贵族阶层就批斗——”

我打断道:“所以怎么回事啊,我妈又没犯法。”

他叹气,道:“按那群鹰巴说法,蓝雪采出来同时批发给两边的行为就叫犯法了,进攻前已经联系过几次你父母,说屡教不改,于是打了矿场下来后把老总架上台批斗,这一批斗就没几个活得下来,后来你也知道了,节哀。”

呵,假惺惺。

“那么现在算是稳定期啦?矿场那头既然失守,防守会变得更容易吧,以前守四处路口,变成只守一处路口。”

朱利亚道:“要说稳定……我觉得很难持续下去,总得有一方要妥协。”

“怎么着?你这身处起义的人也不看好?”

“单就我个人确实不看好,谁说一定要每个人都看好起义呢?这是大家每天都在体会的困境,我也想乐观啊,只是每次亲身体会到的给现实生活所带来的影响,乐观,呵呵,谁乐观等于谁吹牛皮。往后的事,谁知道呢?还有,你有没有想过报仇?”

“怎么报,人都沤完肥了,况且谁最后下的手估计你们没一个人知道。坦白说我觉得这人命的事吧,哪怕是亲人现在我都不怎么看重,人生如戏,谁先落幕谁来谢幕,这伟大意志的事,凡人想太多了。再者以前布里托雅给我说过母亲与那混账被杀的事,矿场失守,没错,她说过……但你说吧,我能怎么样,能做些什么呢?我只是听着,并且理解,并且接受,潜意识已经在那些日子里将所有好消息坏消息全部消化完毕,全部被接受完了,你倒是说说,我躺在那病床上,一天又一天过去,动弹不得,就是想报仇我找谁去?我能去找谁?连那眼皮,连那门都没法开!”

“少爷……”

“说到这,我想补充几句。刚才说过对身边的事物都不感兴趣,说过吧。”

“少爷,你说过。”

“从……从很多年前开始我已经有这屌脾性了,只想清清闲闲地过生活,该吃就吃,到期就死。你知道的,由于我又是个非常容易被环境影响到心情的人,所以很少朋友,很少交际。但是啊,又生在大富家庭里,每天不是带去见这个官那个老板就是学这样那样各种各样商业学,都烦死了。我活得很累。也因为我很消极,他们……那混蛋地球人选择了布里托雅做继承人以后虽然我乐得个轻松,可也苦了她。而自从她无怨无悔地见这个那个学这样那样之后我的任务反倒简单了,只有一个,当她的保镖,倒也轻松简单。其它什么大龄焦虑什么收入焦虑你也经历过。”

“嗯,经历过。”

“总之过得也很累,直至遇到切西利奈。后来她也离开我了,没办法的,植物人,一躺就没见醒,伟大意志才知道得躺到猴年羊驼月。你说我能怎样呢?躺着,什么都做不了,对连串的打击无能为力,雪弗尔逼我决斗,至少还能拼个一拼,而精神打击呢?无能为力啊,我无能为力,太累太累了,所以只想减少麻烦事,这是我不会参与你们起义的原因。而至于报不报仇吧……没什么感觉,离我很遥远,而母亲呢,似乎她随着时间变得很陌生了。你不会为一个陌生人报仇吧,甚至连……只要没伤害到任何人,你甚至不会平白无故地恨一个陌生人吧?这是我目前,当下的状态,对身边的事与人统统无所谓。”

他听完,过好一会才应声:“嗯……”

从墓园去往位于山顶特区的空军饲养所很近,我们说完那大堆话后毋须忍受太长时间的沉默尴尬,只数分钟便来到残破的特区石门,被毁坏的市府大楼等象征着极权石腕的建筑物尽显败落。远处特区人员宿舍处传来鹰鸣,听得出是幼年安第斯神鹫的鸣叫。天上连续几队空军低空飞行,环绕特区形成警戒网。其中一队发现丑丑,派队中一只战鹰落到我们前方数米处,其雄姿将丑丑吓得咕咕大叫。朱利亚对此空军展示自己制服上的臂章,并用战鹰能理解的西班牙语单词说:友军,猫头鹰,银色,灰色,自己鹰,咕咕。随后战鹰缓缓地靠近我,鹰爪攀握着大腿,勒得我非常痛,头部伸至左肩,其凌厉眼神不亚于两柄尚且滴血之史前金属利刃。它先近距离端详丑丑这只体型只得空军七分八分之一的扁脸小鸟,再闻它体味,距离很近,鹰喙甚至触及我的下颚,将猫头鹰吓得直直地倒下,我伸手接住它。而后空军战鹰重返苍空,高声鸣叫,与其所处队伍之领头鹰报告。而丑丑受了惊,扒开毛衣领口,钻入胸口,浑身发颤,惊魂未定。

我问朱利亚:“这是它头回见空军?怎么吓成这个样。”

朱利亚噗嗤声笑道:“在沃特曼女士那里应该没见过,来到我家后肯定没见过……”他欲言又止。

“我道:“它这反应可真有意思。不过竟然大家说的都是真话,你们起义派真把特区给冲了,但近卫军也打伤不少示威群众吧?”

朱利亚道:“毕竟人多,力量大不大不好说,加起来总比那十几人强。那天我在现场,那边,”他指向宿舍一侧。“一路看着,其实近卫军团也没打伤几个我们手足,毕竟上千人,甚至接近两千我也信有,全挤在那片上。他们武艺再强,也怕人海。有两个当场宣布加入起义派,两个被打死,群众围上去几下就死了,其他人选择弃矛投降,那我们也没至于要赶尽杀绝,打几下,绑起来,跟市府那些王八蛋一起拉去平民区就完事了,市府大楼是后来被烧的。”

我忽然间想到一点东西,问他:“以前,你记得游击队吧,我们还未认识那会,战争刚开始那会。”

“记得,你那时被称为什么市民来着?勇敢市民?住特区这医院。”

我苦笑着道:“叫什么市民来着呢?我也忘了。时过境迁啊,当时出院见到几个近卫军团成员,只觉得区区几条白甲看门狗,何来看人低的自信呢。这才过去几年,应了那句话,有几风流,就有几折堕。听说特区被冲掉那时,当时我还记得出院那天白甲没给我好脸色看,以为邻居夸大其词,坊间狗血爽文而已。今日旧地重游,怎么说,感概太多,也太深。”

“得了,你就喜欢感概。去见帕兹里奥娜吧。”

“好。但是这特区怎么没见着门卫之类呢?”

“因为人手太少。”朱利亚道:“人手太少,”他重复说,又道:“每个能拿起武器为独立城邦制度奋战的人力都很珍贵,没必要在安全区域浪费人力,基本上派去轮值关口就足够了,天上地面有战鹰看着,其实不怎么需要。包括我,暂时负责你的安全,等你恢复好后也得去关口轮值。”

“这么艰辛的吗?”

其实我还想说一些,但怕朱利亚这脾性听完不开心,便点到即止,将这剩余的话在想象中说出口来。我想说的是,与其过得这么难,不如就妥协吧。妥协吧……幸好没真正说出来,因为这只在想象中补完的话连说话者本人——我,连我也被自己此类思想感到愤概。没错,很多时候和很多情况下妥协是有一定程度的好处,而同样地与通过妥协得来的好处相对,妥协者亦会失去一部分重要的东西,目前能想到会失去的有尊严与自由。很多纳德兰尼亚人从小到老一直生活在纳德兰尼亚,对外边的世界,别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一无所知,从未有过真正的自由,报纸登载什么新闻,他们便只知道那些所谓的“新闻”,殊不知很多那所谓的新闻是经过加工的愚民手段。每隔几天,几乎可说每期,每期报纸印不是这个国家水深便那个国家火热,看多了,以为纳德兰尼亚天下无敌,人口第一多,人口意味着发展力,我真是无语了。从未享有过自由,无法理解自由这一概念。曾今我也这么认为过,并且为了反驳自由还说过如下一句话:真正的自由要到烧掉律法回到原始人时代才会有。现在回想,真为当年那个又傻又天真的自己感到悲哀。后来到我长大一点时,家里几个人一起去了一趟月球旅游,从第二条跨海大桥进入,所见、所闻都新鲜、震撼。尽管现在再回想当初所见所闻充其量只是大乡里进村,远未达大乡里进城这般夸张。我确实讨厌月球权力集团,因为他们对半岛有过多的干预,但无法否认的是他们也有点小亮点,客观看确实如此,只是因为我是混血,但凡不是月球人,哪怕性别为男或为女的月球人也不行,享受不到小亮点与优越感。因为我生活在纳德兰尼亚,导致经常为此而感触,或者,反正为很多而感触。

朱利亚开口,意味深长地说:“哪有舒舒服服的起义呢?大家不都是为了一口气而留在贵族区的吗?自然也有些行动不便的老人,或者你这样因为一些原因回来贵族区住的市民——不问时事的市民。总体上呢,这一万多留下守护贵族区的贵族阶层大家大部分人都有些理由留下,并且每个人都很珍贵。”

“我想也不是每个人有能力随随便便到平民区买块地皮建栋屋子吧。”

“有倒有些。”他回答得很简短。

我不喜欢社交,这没错,但我并不蠢,他人回答简短能有好几种解读方式,而朱利亚为人率直——坦不坦荡我不方便评价——除开有可能需要用到的解读方式,能听出他此刻并不太开心。他心情来得快也去得快,如果本性真难移,我回去一觉睡醒再见到他就还会是刚才在墓园和我抽烟的那个朱利亚·冈萨雷斯。

特区本身是片挺大的区域,绕沿路一圈怎么着起码得六公里,地面区域不多,只边上一圈窄窄的土地以及湖面靠边几座小岛,勉强够塞几百一千人日常生活。整片区域中央是一座山顶湖,通过这座山顶湖可以区分本地人和外地人,这挺有意思的,像朱利亚这种外地过来寻生活的才会老老实实地叫湖,并且不用“座”作量词,用“片”。可是我始终认为山上的湖应该用“座”才有意境,同时作为本地人,这湖不叫湖,叫水库。大家都没叫错,有时毋须对错。以前市府还设在山顶时空军饲养所在别处,具体哪片位置我硬是没想起来,有可能以前就有的空军饲养所依旧在原处,属于改法派,山顶如今设立了新的饲养所,属于起义派。我们从湖边的旧市府旁经过,沿着湖边步道往连接其中一座岛的桥去。很少警备人员,偶尔见到一名巡逻经过的对鹰卫兵,而驯鹰者五六成群地穿梭于树林间,对各自负责的空军战鹰呼来喝去。

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便问朱利亚:“我是不是应该认识一个叫Fernando·Ho的人?”

朱利亚语气仍然冷淡,道:“是啊,你认识他的,现在他是这里的饲养员管理层了。”

是吧,我还记得一些人,因为对那个费尔南多·何有点深刻得足以刻入潜意识的印象,记得他跟朱利亚关于养鹰养狗吵过一架,闹得很大,于是记住了费尔南多·何。之后他们吵没吵完,究竟有没有吵出些什么结论就不记得了,正如我所经历的失忆症——也许属于失忆症,因为以前记忆力很好——对很多过往发生过,如今理所当然地能记得的事很模糊。

途中见到战鹰交班,两支战鹰队伍飞下湖中央一座没有建筑物的秃岛上,几名饲养员把大桶倾倒,战鹰呱呱叫着扑去围成几层,同时非常安分。人类从地面上、桶里拿出食物,一一扔到战鹰跟前,咬到饲料的战鹰自动自觉地飞出去找片空地开餐。由于隔得比较远,即使混血有视力优势也看不太准鹰们吃什么食物,只勉强认出食物会动,在地面弹跳,似乎是鱼,或者龙族之类水生生物。新的交班战鹰队伍从更远处,从似乎是我要去的建筑物附近,另一座岛的空旷处冲上天空,继而分为两支队伍,一西一东,绕着圈往外飞去。

朱利亚领我穿过一排树林,前后也就六、七米距离,来到小岛另一侧,看见码头和几条小船。他请我上船,对船夫说去总部。船夫本人亦周身上下武装齐全,座位边靠着四条防空烟花,外侧船边挂有数排短矛与各类爆炸物、爆炸沙包等对鹰武具。以前羊驼毛战争时期还没有这类东西,应该说当时并不重视民间创意,由一代代老东西掌控权力的社会都那么死气沉沉,某天出现一群年轻人把他们赶走了,有创新的胆识与豪气,新的点子便源源不绝地被用诸生活。倘若杜姆没有起义将人分为两派,年轻人的巧思妙案依旧被老东西紧紧压住,被侮辱、打压、拒绝,问就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传统丢不得,新事物会否定传统,否定老祖宗。按我说,这些凡事提句“老祖宗”的东西都该享受享受老祖宗的剥皮刑。

目的地是座新建有育鹰大棚的小型岛屿,连成片的木棚顶上铺着厚重的枯叶。朱利亚说以前防御部队对特区发动过几场空袭,曾经作为市府工作人员住宅的小房屋很多都被毁坏了,但问题不大,那是住宅,占地面积少,又难改建,就一直搁置原地,有时作为饲养员休息处用。而如今将新一代战鹰部队养大后有了空中防卫系统后即使饲养所位置暴露了也问题不大,只是那些幼鹰的命毕竟也是条生命,多一层伪装,少些人知道,也不失为一件善事。

因为将饲养所设置到湖中岛之后起义派严格控制登顶人员与空军人员出入,目前防御部队应该还不知道总部在山顶。由于经常有战鹰出没于某一片固定区域容易被监视定位,空军部门另外在起义派控制区域内增设三处战鹰休息区,并时常变动,有时监视大批战鹰出入北区,有时农田旁发电厂,有时东区高处,将防御部队监视人员逼得今日驻守南区,隔几天又不知被派往哪区。至于不变的山顶总部则保持最低限度的精锐空军规模,大致在两百只左右。他强调精锐,我想吓坏丑丑的那只威风凛凛的战鹰哪怕只是队中底层,一对比以前圣托尔瓦德攻城时期见过的战鹰,它的地位羊驼上就高高在上了,所谓精锐,气场就是这么夸张,一鹰还有一鹰厉。

小船离岸,湖面开阔,我见到许多先前未能进入视野的低矮小岛,起义派依据岛的面积搭起大小不一的粗工木棚,顶上无一不都盖着伪装,每座岛四周都有一堆堆的幼鹰和零散地分布于各处负责教育培训的成年战鹰慢悠悠地飞行,鹰叫不绝于耳。

“我们要去的是那座岛。”朱利亚指向船首斜左前方向。

“嗯,看上去很小。”

“是很小,只够十来人和两三百只小鹰。”

“两三百只,丑丑怎么办?不会被攻击吧?”

“没事,外来鸟类经常有,又不止你一个人养猫头鹰。登记好,给它挂块识别牌就没鹰敢动它了。虽然我个人倒挺乐意看它被打的,狗粮吃那么多,难道不用钱买?”

好家伙,我真想笑出声。

小船靠岸了,地面一名对鹰卫兵来到岸边迎接,他对她说明来意,隔着好几步,我没留意听他们说什么,但从余光看到的视线,内容多数与我有关,地球人卫兵小姐惊诧地望过来,伸出右手想与我握手,而我条件反射地也想伸手,她和我都猛然发现没手可握,改成左手并连连道歉,我亦只好尴尬地说没事没事,同时伸出左手,她看到左手处少了两条手指,投来同情的目光,使我周身发麻,欲迁怒于她,却又想到她行为举止都很有应当对待陌生人所须具备的礼貌,便一笑而过。她从挎包掏出一块小石牌和一个小布袋,被草绳连着,示意将猫头鹰叫出来,我拉开衣领,丑丑听周围群鹰嚎鸣,闪闪缩缩,竟钻到腰带位置。我叫朱利亚帮忙,他解开衣扣,大手扣住猫头鹰,带到卫兵小姐跟前,由它给丑丑戴上石牌和布袋。此时一阵奇特的气味漂来鼻前,刚要问,羊驼上想到这也许是所谓的通行证,鸟类专用的敌我判别物,正如人类互为敌对的双方会穿不同颜色的衣物,同理。

离近了看才发觉育鹰棚庞大,方才认为岛小是出于距离而产生的错觉,这座岛对作为个体的我而言简直可说是个新世界,且居于湖中,更显与世隔绝,使我冲动,渴望当即迁住于此。如此说来,黑水湖靠圣托尔瓦德那边的龙岛能住三千多个人,基础设置一应俱全,定巨大非常,人口密集度低,人均幸福感高,难怪有能力跟纳德兰尼亚这个臭流氓叫板而纳德兰尼亚又一直不敢对龙岛动武。

推开布帘进入大棚内部,与外头粗陋的外观对比鲜明,会客大堂敞亮整洁,几扇木门简单又结实。我看见帕兹里奥娜·埃尔南德斯了,她和几位先生小姐站在饮料柜前交谈,见有人进棚,纷纷转头警觉,朱利亚挥手示意,埃尔南德斯露出我从未见过的笑容,另外几位见状亦举手招呼。

朱利亚道:“另外几位是其他饲养员,还有个上头话事人。我知道他们有关于协议的公事迟早,这几天要谈,但没收到消息今天谈。”

其言间透出失望、寂寞之意。我想也是,作为一个热恋中的男性,无比渴望、期待与情人相聚,与她相拥缠吻,可女朋友又多忙之身,难得闲情,只可多加忍耐。他这焦躁,纵然感同身受,却觉得离我很远,不再期待。

我道:“既然有重要事情谈,我们就不打扰吧。厕所在哪里?”

朱利亚道:“外边水边,大棚里可没有人能用的厕所啊。”

“水边?好家伙,在水库拉尿还真没试过。”

“真的,少爷……”他更加无精打采地说:“每个人都有第一次。你想,十几万人里头能有几个在山顶湖里拉尿?想想是不是爽多啦?我们第一次往湖里放水,也不习惯的。”

“确认一下,你是外地人吧。”

“我当然是啊,你不记得了?我姐姐嫁到杜姆来,我跟着过来讨生活,以前住堂·吉柯德市。”

“嗯……”还好,没记错。

朱利亚道:“恢复好就没事了。”

“抱歉,总觉得记得一些不记得一些。”

“没事,你去放水吧,我等你。”

没事,呵呵,这个人也太好懂了,见到情人心情好,态度突然好起来。唉,我嘛,也不是不理解。

反而帕兹里奥娜·埃尔南德斯比起记忆中上个月才见过的那位沉默寡言并且西班牙语带有很重的圣托尔瓦德口音的月球人小姐变了很多。在大厅里等待她跟其他人交谈时,我聚精会神地倾听了好一会,她的西班牙语讲得非常畅顺,可以说是熟练了,尽管明显仍带着些瓜拉尼语母语者独特的调调,却应该不会被一些西班牙语原教旨主义的老东西嘲弄了。当然了,我绝对不会嘲笑像她这样的外国人,只是每每想起她从圣托尔瓦德来,又是那个“剑圣”朱莉安娜·德·拉·雪弗尔的门生兼小跟班,心情便微妙地郁闷起来。

她的这场临时会议开了好一段时间,途中我又出去一趟,这回拉了泡屎,被鱼群一拥抢空,回忆起以前吃过的鱼,这心情更加郁闷了。而后回到棚内,找人拿来个烟灰缸,又倒杯新热咖啡,计时水桶水位已然过半。朱利亚亦同样等得面露怒色,冲动地凑过去与埃尔南德斯攀谈,却灰头土脸地回来坐到藤椅上。

“他们还在商讨跟防御部队派上来的代表会谈定在什么时候!”朱利亚愤怒地说。

“要达成什么协议是很难的,你多体谅体谅嘛。是停战吧。”

“没呢,没打算停战,我们不会签的,也不太想停战,不过一直僵持不下其实也挺麻烦的,时间拖得越长大家越没信心。明明时间经不起耗,却只有最耗时间的方式可以用。听她说是想达成双方停止空袭协议,我们以停止在水源里投毒作为谈判筹码。”

“你们确实有筹码。”

“也不能说是很好的筹码,投毒是柄双刃矛。”

“嗯,我明白了。”

“你又羊驼上明白了?”他惊叫道。

这很容易联想到一起的,往全市仅有的稳定水源投毒与来自防御部队的空袭相对比便知道是柄双刃矛,我一下子便理解了个中关联。虽然投毒可以对下边改法派控制的平民区进行无差别伤害,亦有相当误伤潜在的支持者这一绝大风险,但我相信在以月球语为主的社会中西班牙语的朋友并不会很多或太多,排除这低得可以忽略的比例,往往收效明显,但同样地对制空战鹰力量仍待加强的起义派,防御部队一场空袭亦收效明显,双方都难以经受如此长时间的高伤害损耗,所以单就防御部队而言达成协议亦有好处。杜姆本来并不属于缺水的城市,如若脱离水库,就严重缺水了。达成如此协议,虽但无害,却也无益。

我对朱利亚道:“当然明白,甚至能联想到达成协议后导致怎么样的后果,都明白。不过嘛,世事无绝对,所以我不会把话说死。”

“噢,那么少爷你怎么个看法呢?总该有好处吧。”

“这能怎么看呢?我现在是一介一般市民,有什么见解哪怕说给大家听也没用吧,谁会听呢?就算你听完又能怎样呢?更何况我根本没什么看法啊。”

他态度更起变化,忽然又好起来,笑口盈盈地道:“别这么说嘛,起义搞得这么大,没有回头路,至少各抒己见,集思广益搞好点吧。”

说得倒是好听,哼,集思广益,说得倒好听,实际是个丑陋肮脏的无赖成语。到头来无非是些有责任承担后果的人为了自己心里好过点又或逃避担责重任编出来的话术,谁的方法谁担责,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变成我出见解我担责是吧?作为推卸责任的免死银牌可真有点说服力啊。

我试图使朱利亚内心好过点,谨慎地组织语言以避免触及关乎自己对起义本身及对起义一切观点,小心地说:“怎么说呢,我是真没想过说什么,也没对起义思考什么。刚才在来的路上已经跟你解释过了,我没经历太多,却失去太多了,只打算在剩余的人生里远离任何麻烦事,平平静静地活着。大家都想听好听话,我想说,却不会说什么好听话,内心过不去这关,你总不会想听什么问题的关键在于找到关键的问题之类屁话吧。”

他听完,难免有些生气,这能看得出来,但拿我没办法,连我自己也拿自己没办法,毕竟经历过些什么整条街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还都亲眼看到这个人死而复生后缺了条手臂,因此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拿我都没办法。这样说似乎是在耍无赖,像足那句“问题的关键在于找到关键的问题”,或者反过来说,反正,正反,都无赖,但有些时候想过平静的生活,人还真得无赖一下下。

刚好帕兹里奥娜·埃尔南德斯那头散场了,她斟好三杯新煮的咖啡,放到小盘子里端过来。我留意到这里煮水炉里烧的是木块,失去蓝雪,没有人过得容易,空气中尽是焦味,包括我,甚至发现自己活得比他们更不容易,这阵阵木柴燃烧味里有当下许多有志之士的哀愁。

她从它处踢来一张小矮凳到桌边,我正想起身让位,朱利亚率先把其屁股挪到矮凳上,而埃尔南德斯则自觉地坐到暖乎的藤椅里。

“如你所见,我是帕兹里奥娜·埃尔南德斯酱的汪汪狗。”朱利亚兴奋得忘乎所以地大叫。

好一条汪汪狗。

埃尔南德斯小姐热情地亲吻过朱利亚,转来对我问候,并同样轻松地说出些不得了的现况。

“好久没见,沃特曼……洛萨尼托少爷。如你所见,他现在是我的狗了,养狗的男人迟早会变成哪个女人的狗。”

“汪汪!我是她的狗狗!”朱利亚再度大叫,生怕旁人听不到。

他们挺配的,我真心祝福他们。

我客气地道:“好久没见,埃尔南德斯小姐。两位其实,呃,还请别再称我叫少爷了吧。”

她略显疲色,仍尽力提神,微笑始终如一,爽朗地说:“也是,洛萨尼托——”

“我还……”

还姓沃特曼,话到嘴边,悬崖勒羊驼般奇妙地被直觉拉停。

“似乎你还没下定决心啊,还是没能接受?那我就先再继续叫你洛萨尼托少爷吧。”

我道:“呃,沃特曼吧,还是Waterman顺耳点。”

“嗯,没问题,你喜欢就好。那么,沃特曼少爷,你也看到了,我刚才这场临时讨论谈了相当长时间,有点累了,就跟你直入正题吧。”

确实,她的西班牙语非常熟练了。我道:“可以,那我呢,大概也猜得到你们想说些什么,我可以先说结论吧?”既然如此,我也直入正题。

“嗯?”她表示不解,道:“原来朱利亚问过你了吗?”

“说了希望我加入,但感觉没说完整。”

一旁的朱利亚听我仿似别有用心地猜测自己,表情一本正经,是发怒之前兆。

“应该没说完全,”埃尔南德斯认真地说:“即使,无论谁都好,没经历过从头到尾与起义有关的时代洪流,我是说从头到尾,没的话那么跟你说会导致你觉得没说完整,这是可以理解的。我想,我们至少有同样的思维能力,毋须每个人都解释得巨细无遗。”

“大差不差吧。依我看,过往半岛有记载的起义事件场场诱因其实都不会很复杂,也不能复杂化,用我的话说,要一个人感同身受很难,而要一群人感同身受则只需要一句话,哪怕只是句空话。”

“说得不错嘛,那么你自己倒是怎么想呢?对起义有感同身受不?”

这很难回答,但既然谈话交流对象是个思维接近者,又并非相熟之人,讲话稍微直率些伤了大雅无伤小雅,她多数拿我没办法。

我沉重地说:“如果放到羊驼毛战争前几年或者羊驼毛战争期间,直到雪弗尔逼我决斗之前来问我,我会非常欣喜,非常乐意加入你们的起义。想想,独立城邦,怎么能不使人期待呢?杜姆人治杜姆,画块大饼谁都会,可我听着已经觉得香了,能脱离纳德兰尼亚,伟大意志!呐,朱利亚,以前你和我去过那间天井中间有采光窗的饭店,你知道我也是有志之士,只要是跟纳德兰尼亚,甚至更远大的目标月球权力集团对抗的势力,我都会想成为他们的一份子,只是啊,时间没有如果,如果那时发生起义,没有如果。后来啊,你们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一个渴望见证纳德兰尼亚崩塌——甚至想带路加速它崩塌的人被迫跟雪弗尔决斗,要代表纳德兰尼亚参与决斗制度!结果呢?结果呢!?不仅什么都没得到,银币啊名利啊统统没得到!还失去了大部分!我失去了切西利奈啊!Hijo de puta!!!”

埃尔南德斯仍坚持说服,道:“哪怕只是单纯挂个名……”

短暂的盛怒很快便平伏,又回到长久的平静中,心如死水。我嗯一声,掏出支托老妹在山下买的核废料烟,端起烛台,用蜡烛摇曳的微光点燃,这是今天首支,也是今天最后一支,目前身体状况不适合抽受原子之神祝福的烟卷。和平公园和儿童公园的辐射发散源被撤走统一管理了,医院也很少拿到废弃边角料制作核废料烟,托关系才买到五支,舍不得抽,直到来自过去的伤悲与忿怨充斥心灵,仅存的理智促使我抽上一支将负面情绪压下去。而他们两位看我默默地抽核废料烟,心知肚明我的态度与答复不会变动,便微微地叹息。

许久,埃尔南德斯如释重负般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着我的眉心,道:“既然如此,亦不强求,强扭的瓜不甜,强坐的羊驼不壮。其实你拒绝算意料之中,我理解的,别觉得我们有意见,我尊重你的想法,反而经历过那么多事后还能直接想都不想加入起义的人才没心没肺呢。不过同时,负责你出行安全的朱利亚就要从你身边撤走了,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答道。

“朱利亚,”她对她的汪汪狗先生说:“送沃特曼少爷回家,然后再回这里吃饭吧。”

不愧是单细胞生物,闻之,发疯一样紧抱埃尔南德斯,吻她。

“后会有期。”我对帕兹里奥娜·埃尔南德斯说。

“后会有期。”我在家门口对朱利亚·冈萨雷斯说。

自苏醒之后,我对任何人都会说“后会有期”。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
wap_17K
  • 下载17K客户端,《真情第二季生于牢狱》最新章节无广告纯净阅读。
  • 17K客户端专享,签到即送VIP,免费读全站。
更多

编辑推荐榜

1 大展鸿途
2 风起龙城
3 大秦第一熊孩子
4 仙穹彼岸
5 特种兵之最强国术系统
6 当昼与夜再次相遇
7 夫君寡嫂生野种?来!做亲子鉴定
8 重生改嫁战神公爹,家暴前夫吓尿了
9 协议结束,亿万总裁跪着求续约
10 少年战歌
资讯快递
人气热销 言情热销
潜力大作 女生必读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30 消失的情感》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

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

换一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