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刘二的哲学

年青人气性高容易激动，这是他们普遍的毛病。但船夫如果有后眼睛，他一定会为自己的莽撞后悔，因为被他视为狂妄之徒的少年除了帝象这个小名外，他还有许多名字，比如孙文，孙载之，孙逸仙，中山樵，高野长雄，以及响彻中外的一个名字——孙中山！

但以后的事谁又能知道呢？不要说没文化没知识并且眼浊的船夫，当年刘邦发迹前，整个沛县从县令到乡民，谁不是把刘邦当做一个好吃懒做的无赖？朱元璋发迹前十里八村的乡民们，又有谁看出他朱重八与众不同？什么《史记》记载“高祖隆准而龙颜……吕公者，好相人，见高祖状貌而敬重之”。什么《明史》记载“太祖姿貌雄杰，奇骨贯顶，志意廓然，人莫能测。”都是胜利者书写的马后炮。

其实无论是刘邦还是朱元璋，他们功成名就之前不但别人没看出他们的与众不同，就是他们自己也没想到他们将来会有那么大的成就。发迹前刘邦并没有多大的野心，每天只要有酒喝有妞玩他就心满意足了。而朱元璋要求更低，那时他只要有口饱饭吃就会念阿弥陀佛了；饿肚子的滋味朱元璋感受太深了，他只要看见别人吃东西，甚至是看见狗在吃S，他都会口水直流。

人其实都是凡人，之所以有些人不平常，只是因为历史选择了他们。

十七岁的孙中山并不知道将来历史会选中他，此时他和大多数的少年一样，对自己未知的前途感到一片茫然。他之所以去香港读书，实际上是因为他很明白，在家里读书他是没有前途的。家里读书都是读四书五经，之乎者也，这些孙中山虽然也能朗朗上口，但他更喜欢西方的政治、地理、生物、化学和历史。

孙中山明白，自己在檀香山读了六年西方的政治、地理、生物、化学和历史，自己的思维已经有点不习惯之乎者也了，将来参加那些题目为“子谓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这种八股文的科举考试，自己大概率是名落孙山。

为了将来计，也为了自己济世救民的抱负，孙中山决定去香港学医。

不为名相便为名医！名相治国救民，名医治病救人，一样都是拯救天下苍生！

十七岁的孙中山和普通人一样，都是一个嘴巴两只眼，但他跟别人不同的，就是他胸中有着强烈的救国救民的欲望。为什么会有如此抱负？十七岁的孙中山没时间去思考，他只觉得大清帝国的子民们太苦了，他的良知告诉自己，作为一个读书人就应该承担起治国平天下的责任！

说到底还是圣贤的教导。

孙中山坐了一天一夜的船，终于在蛇口上岸了。

上岸时船夫很紧张，生怕孙中山会不付船资。然而他实在是多虑了，孙中山不但没有跟他计较，反而很大方地扔给他两块大洋，说一声不用找了，就扬长而去了。

船夫一阵狂喜，这可是他们家一年的生活费呀！跑一趟船就赚两块大洋，船夫跑了一辈了船还是第一次遇见如此大方的雇主，他想跟孙中山道歉，想对他说点好话，可抬头发现孙中山已经没有了踪影。

孙中山上岸后又雇了一顶轿子，一直到了关口才下来，因为大清帝国规定，所有出关人员一律不得骑马坐轿，必须步行通关。

孙中山下轿后整理了一下衣帽，就大摇大摆向关口走去，行李他不用担心，自有刘二会帮他拿好。刘二是邻村的一个村民，四十来岁，脚有点跛，他受孙中山的大哥孙眉雇佣，陪孙中山去香港照顾他的起居生活。

走到关口，孙中山发现过关有两条通道，一条排满了人，另一条则稀稀朗朗人不多。

“少爷，拿两块大洋给我，好去打发那些把关的兵爷。”刘二从后面一瘸一拐追上来，气喘嘘嘘地对孙中山说。

“过关还要花钱？我怎么没听大哥说过？”孙中山一脸疑问。

“从这边过要，从那边过就不要。”刘二指着两条过道说。

“都是过关，为什么一条要，一条不要？”孙中山心里更加疑惑。

“本来两条都不要，只是人少那条把关的兵爷会讨要好处，没有大洋他们不会让你过。”刘二说。

“原来如此！”孙中山立刻明白了，这种兵丁把守关口敲诈勒索的事情他早就听说过，只是没想到今天会落到自己头上。但孙中山之所以与众不同，就是从小他就有一颗嫉恶如仇，不肯向强权低头的心！他明白这种索要是不合法的，自己完全有理由不给！

“我凭什么要给他们大洋？我有通关凭证，我就不信他们敢不让我过关！”孙中山义愤填膺地嚷道。

“少爷，小声点！给那些兵爷听到你还想不想过关？”刘二大惊失色，急忙伸手想去掩孙中山的嘴，他知道自己面前的这个少爷性情古怪，而且还有点书呆子气，许多别人都认为很寻常的道理，可是在他眼里却根本就是无理。眼前这件事就是如此，把关兵爷索要好处，是早已形成多时的规矩，可偏偏他却不认！

刘二很着急，出门时孙眉一再叮嘱他要照顾好孙中山，可现在还没出关就要闹出麻烦，这以后还不会有更多的麻烦？刘二想压制孙中山，可奈何他是仆人，孙中山是主人，虽说自己走过的路比孙中山吃过的盐都要多，但也不能以下压上呀！

“少爷，我看你对船夫那么大方，为什么现在却心痛起银子来了？”刘二明白孙中山不是心痛钱，他早已看出孙中山不是那种小门小户精打细算的孩子，虽不说是花钱如流水的败家子，但大手大脚四个字孙中山还是称得上的。

“那不一样，船夫虽然让人讨厌，但我给他钱是施舍，而现在是别人敲诈我。施舍是我在上，而被敲诈则是我被别人踩在脚下。钱是小事，但被别人踩在脚下我是万万不能容忍的！”孙中山依然义愤填膺，只是嗓门稍微小了一点。

“少爷，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呀！你不给大洋就过不了关，过不关你就去不了香港学医，去不了香港学医你就实现不了你的抱负！”

刘二很现实，他活了四十多年，虽然活得浑浑噩噩，但他时刻都知道活着就是为了目的，他知道自己的目的就是拼尽全力让自己和自己的家人活着。那些有钱人轻轻松松就能好好地活着，因为轻松所以活着不是他们的主要目的，他们的主要目的是获取快乐。

但如何才能获得快乐？那些有钱人又千奇百怪，有喜欢花冤枉钱去捧戏子的，有喜欢花大价钱去买一只傻鸟的，有傻不拉叽心甘情愿把自己口袋里的钱大把大把输给别人的，有喜欢逛窖子的，有喜欢抽鸦片的，反正就是不停的折腾——折腾自己口袋里的钱和自己的身体。

刘二不能理解那些有钱人的折腾，尤其是对面前这个少年想要拯救苍生的抱负无法理解；人都是自私的，你一天到晚尽想着去拯救别人，而且还是那些跟自己八杆子打不着边的陌生人，那岂不是自找苦吃？

刘二虽然不能理解，但他明白人活着都是为了自己的目的，无论是为了活着还是为了拯救苍生，只要是为了自己的目的，那就会愿意忍受委屈，这是他多年来遭受生活毒打最深刻的体会。

果然，孙中山似乎被刘二说动了心，只见他低头想了想，情绪明显平复了很多，抬头对刘二说道：

“那么，我们就走那条人多的通道好了？”

“那条人多的通道不合你的身份，你没发现，那条通道是贩夫走卒过的吗？”

刘二不动声色地观察孙中山的反应，他长着一张憨厚的脸孔，从外表看他很痴騃，但其实他有着乡下人让人不易察觉的精明。他明白眼前这个少年虽然口口声声说要拯救苍生，拯救社会最底层的民众，但如果要他把自己归类为那类人，他却万万不会肯的。刘二很清楚，孙中山他们这些读书人，最在乎的就是身份。

果然，孙中山往两条过道看了看，黙黙从身上掏出两块大洋，递给了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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