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收检残兵寻去路 铁马冰河入梦来

“原三司盐铁副使是小王爷生母林贤妃的伯父，本想在盐渎寻其故旧，不过到了伍佑不敢再寻了，我想着····林家在福建路福州宁德···”章师越说越没自信了！

徐维一摊手看向章师：“章公，您手头上人无一伍，马无二驾！您要从江北到闽地？难道走着去？况且，就算到了闽地，这外家就一定靠得住？”

章师也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徐维再问：“官家无嗣，那神宗皇帝的子嗣呢？我是说，小王爷有几位兄长？官家身边又是哪几位长辈？”

章师一路行来不过几日，两次遇袭，私下里早已想过无数遍了，只是从未谈及，都说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可这涉及到帝位的事情，身边两个侍卫是粗汉，小王爷年幼，想商量都没个人选，既然见徐公子问起来，反正已经到了破庙藏身，去无可去的地步了，也谈不上瞒与不瞒，交不交心了，不心灰意冷就不错了，干脆将几日盘算的结果和盘托出：“神宗皇帝子嗣中，当今官家行六，无嗣。同为朱太妃所生的还有简王似，神宗第十三子，只比小王爷年长一点；除此之外，神宗第九子申王佖最为年长，但是有眼疾；端王佶，年长小偲三岁，乃陈贵人所生，对了陈贵人四年前薨了；至于宫中，太皇太后，神宗生母高太后尚在，当年神宗皇帝大行，向皇后又无子，高太后便做主迎立了当时的延安郡王，就是今日的官家了，当时官家尚年幼，老太后便同朝听政，近两三年，身子不顺遂了，怕是不怎么临朝了，哦，之前说过了，神宗皇帝走的仓促，小王子乃遗腹所生，所以小偲是诸王子中最小的，小王子生母林贤后，也在数年前随先皇去了！唉！官家刚刚亲政没多久，就遇上这档子事！都说贵人贵人，可又有谁知道宫中的那些龌龊！争大位，争大位，为了大位连亲情人伦都不顾！骨肉相残！可怜小偲年幼，老朽实在是…”章师不忍再言，低头搂住了一旁的小王爷，小偲虽然懵懵懂懂，并不完全明白章师在说什么，但多少也被那种无助感染了，低头靠在章师身上。

徐维一边听，一边撅了根柴火枝条，在地上比划，片刻之后，拿脚尖抹去地上痕迹，一脸兴奋道：“明白了！这就好办了！”

“什么好办了？公子知道谁是仇家了？”吴六顺满脸的疑惑，没想通徐维怎么突然就一副豁然开朗的样子！

看着章师和两个侍卫都是一脸的茫然，徐维想了想，朝众人说道：“假如，我是说假如啊！有一家殷实人家！老母亲给儿子张罗了个媳妇儿，这正室呢，不怎么争气，没有子嗣，后面找了几个小妾，倒是生下不少孩子，没曾想儿子得病死了！老祖母做主，就从孙子里挑了个最年长的做家主，还让孩子认正室做母亲，老祖母手把手的带，好容易把孩子带大了，结果这新家主也病亡了，老祖母年事已高，这个正室主母就该发愁了！家不可一日无主啊，总得有个顶门杠子啊！你说挑谁好呢？总共四个小妾，剩下四个儿子，头一个小妾是刚死这家主的亲娘，有个小儿子，年纪还小，在这剩下四个儿子里行三；第二个小妾吧，儿子是个残疾，不合适，但是四个儿子里面最大的；第三个小妾已经死了好几年，娘家也没人，不过孩子年纪也长大了，四个里面行二；第四个小妾也死了，孩子最小，娘家还行，多少有点人脉！家里人议论纷纷，争来争去，你说这做主母的该挑哪个孩子做家主呢？”

一听八卦，吴六顺就来劲了，“公子，您这比方意图太明显了，说的不就是章师说的那事儿嘛？争的不还是那个坐北面南的位置嘛！”

“好的，这里也没有旁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论嫡，向太后无子！论长，申王目疾，确实也不太方便！剩下端王年龄占优，先皇胞弟简王亲疏身份占优，小偲最小，貌似也是最没可能的一个，诸位，是也不是？”

见众人点头称是，徐维接着一指吴六顺道：“那六哥觉得该选谁？”

“嫡庶之分，官家无子，自然是推官家胞弟，选简王！”

“哪来的嫡庶？向太后无子，余者皆是庶出！”

“那该论长，申王有眼疾不算的话，就该端王！”

“端王生母追封之后才是个贵人，出身太低！再说论长也轮不到他，谁说有眼疾做不了皇帝？”

“又不论嫡又不论长，那不是要吵翻天？”吴六顺挠着头说。

徐维正要辩驳，却见鹏举抬手拦下了话头：“如此说来，岂不是人人都有机会？那就是说，为争大位，人人都有可能朝别人下手？那不是驴子拉磨，回到原点啦？我们还是两眼一抹黑！我在明，敌在暗！防无可防啊！”

马升马鹏举是侍卫统领，他想的自然还是如何保护小王爷，不只是他，六顺和章师听闻也点了点头。

徐维笑了，竖起一个指头看向众人，道：“你说的对！事实上你们想的都对！不过，你们都忽略了一个人的感受！”

“谁？”众人齐声问道。

“向太后！”不待众人继续发问，徐维接着说道：“向太后是正宫太后，若选简王，一母两子均是皇帝，这个生母却还只是太妃，你叫太后如何自处？选目疾的申王，又难堵天下悠悠之口，且于社稷着实无益！”

“那不还是得选端王？”吴六顺插嘴道。

“榆木脑袋啊！”徐维调笑着冲吴六顺说道，“当了一辈子儿媳妇了，眼见着老婆婆不管事了，又出了这么档子事！你就不兴她也想当回婆婆，过一回当家的瘾？要是选了那个大的，直接就亲政了！哪还有当家的机会，所以……”

“所以小偲也有了可能，所以我们才会落到这般田地！因为有人不想让太后有这想法！”章师抢言道，脸上的悲愤一闪而过。他松开小偲，起身整了整衣裳，朝着徐维，深深作了一揖！“多谢公子解惑！”众人慌忙站起身跟着行礼，小偲也跟着作揖。

“老朽愚钝，公子为我等解惑，老朽感激不尽！可是鹏举说的没错，现在人人都有杀我们的理由！我们只怕是更加寸步难行了！”

“哈哈！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所以说你们脑子没转过弯来！是的，人人都想害各位，人人都有可能下手！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确实防不胜防！可既然防不住！没什么还要纠结是谁呢？既然你防不住，为什么不去找能防住的呢？你们也看清了，现在人人都有害各位的理由了，只有太后不会！其实太皇太后也不会！从她还安抚着向氏做太后而没有把朱妃扶正就知道了！既然天底下最尊贵的俩老太太都是如此，有那么粗的一条大腿摆在你们面前，你不抱太后的大腿你抱谁的去？”徐维朗声大笑！众人听闻一扫阴郁，也跟着笑了，小偲一把抱住章师，冲徐维说道：“徐公子，你看你看！抱大腿我会！”众人更是一起放声大笑起来！

刚才众人起身行礼，徐维就没有起身，安然受了。此时站起身来，扩胸踢腿，向众人道：“那好！我们杀回东京，打别人一个措手不及！我就不信了，等进了宫中，看谁还能在宫里行刺！国公府不是烧了嘛？烧的好！借口都有了！小王爷受了惊吓，又无处可去，回宫中陪伴母后，侍奉祖母！谁也说不出个错处来！正好，汴梁城我还没去过！”抬头再一看天，“哎呀，今天天色已晚，明天再出发！咱都养足精神，早点睡吧！”

看徐维一副当仁不让的做派在指挥众人，鹏举下意识看了看章师，章师微微点了点头！自己一行三人，逃难旬日，连仇家是谁都没搞明白！绞尽脑汁求索的难题，这位徐公子半个时辰就解开了，还争个什么争啊！一个教书先生，两个无品无级的侍卫，都不是多高的身份，谈不上先后！保住命最重要！鹏举也是明白了章师的意思，于是拱手朝向徐维道：“全凭公子吩咐！”

众人正在安排铺盖睡具，徐维左右看看，去隔壁窝棚里把自己的背包拿了来，掏出湿巾把背包擦干，借着窝棚帘子透过来的大殿火光，开始仔细翻捡。

先翻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黑塑料袋子，解开一看，里面塞满了一次性牙刷、一次性袜子、一次性内裤，还有毛巾啥的，怕不是有二三十套！徐维都给气笑了，心想着，我说怎么背着那么重呢！我老娘这到底是以为我有多懒，多不爱卫生啊！想到母亲，再一想现在的状况！又不禁感叹，自己怕是再也回不去了！儿行千里母担忧，自己离家，何止千里万里！那是隔了快小一千年了！也不知老娘没了儿子该哭成什么样子！以前天天骂我！嫌我烦！现在没人烦你了！你以后也不用再烦了！你老说你白头发是被我气出来的！现在我不在了，看你还长不长的出来！还有老爹，小时候一天到晚出差！每次回来都抱我一下！现在老了，反倒变得不好意思了！早上走的时候我还抱了下老娘，想抱老爹，他一脸假正经，没肯我抱！这回好了！一点念想都没了！我是没事儿！我他娘就是个风滚草！没心没肺的！到处漂也死不了！可我的老爹老娘，他们没了我，该多伤心啊！

想着想着，徐维眼泪早就止不住了！怕其他人看见，赶紧从黑袋子里摸，没摸到一次性湿毛巾，摸到了个一次性压缩毛巾，没有水泡开，就下手硬扯，扯开敷在脸上，使劲儿抹眼睛，还擤了好大一包鼻涕，扯一扯感觉不对，拿起来仔细一看，手里拿的是条压扁成一小包的一次性内裤！我说压缩毛巾怎么这么容易就扯开了呢！感情是拿内裤擦脸了！幸好没人看见！要不多丢人啊！再一想，丢人也不怕，反正我现在顶的是我老爹的名！噗的一下，又哭又笑的，喷了好大一个鼻涕泡！

好容易止住了一切，徐维决定不再去想了！想了也回不去！什么也做不了！这边觉得对不起爹娘！一点意义都没有！反倒是爹娘那边！哪怕我不能回去，他们也一定希望我在另一个世界能活得好！是的！哪个父母不是如此呢！我已经不能尽孝了！好好活下去！就是对父母最好，也是最大的念想！爹，娘，我走了！你们二老好好活着！躲在窝棚里，给老爹老娘隔着900多年，恭恭敬敬的磕了个头！就真的不再想了！

人的脑子总是在转的，不让它朝一个方向转！你就得拿另一个方向的东西填满它！徐维跑出窝棚，饶有兴致的参观了下四人的卧具，两两一组，吴六顺和鹏举这边，枯芦苇杆儿打底，掺满了厚厚的枯叶子，上面拿一个毡包铺开当做床单，那毡包是用来包席子的，此刻这席子正铺在另一边同样用枯芦苇叶做的窝子上，唯一的区别也就是里面芦苇叶多些，没什么芦苇杆子，那是章师和小王爷的，也不知冷不冷，盖的不用问，那俩汉子有斗篷，再看小王子这边，倒是有一条锦被，看着就薄，上面盖着章公的直掇外套，小王子已经被老头子裹在里面睡下了！此刻章公正抖抖索索的安排吴六顺另续一个窝子，估计是给自己的。

果然，章老见徐维过来，忙抖着手作揖，说：“破庙简薄，怠慢公子，帮公子续了个草窝，本来马车上带了行窝的，小王子有自己的观雪庵，可惜太大了，逃路嘛，就舍弃了！”

“观雪庵？”徐维糊涂了，怎么听着像把尼姑庙给装车里，那能不大吗？

“哦，公子修仙，久居海外，自是没有听过，不奇怪的。”章师眼见徐维一脸疑惑，忙道：“那观雪庵源自前朝纸阁，长九尺，阔八尺，高七尺，以轻木为格，用纸布糊之，以障左、右、后三面。另有一面覆顶，这样就剩前面空着，可以前施帷幔，卷舒如帐。却比军帐轻便多了！”

徐维点了点头，心说，这不就是“片搭式”硬折叠的帐篷嘛！类似于“丐版”的活动板房，没想到宋朝就有了，古人挺会玩儿啊。一提帐篷，徐维又有点急了，自己的装备都在旅行袋中，随三轮车入水了，再不取回就来不及了！

转头看向还在给自己续窝的六顺，徐维一拍脑门，回身拿出背包，打开后背板，抽出个密封袋，那是一个压缩睡袋，拉开密封条，就听嘶的一声，密封袋子瞬间鼓了起来，徐维把里面皱皱巴巴的睡袋扯了出来，上下一翻斗，睡袋就变得顺滑膨胀了。

殿中众人现在以徐维为首，以王子偲为尊！这是刚刚徐维躲入破洞窝棚去的时候，章师三人商量过的，此刻徐维动作的时候，鹏举、六顺和章师都在盯着徐公子看，眼见着一个压扁的片片，抖棱抖棱就变成个一人大小，鼓鼓囊囊的东西，顿时有种看“撒豆成兵”法术的意思！甚是有趣，再看那东西，好似一个茧，看形状，有头有肩的，怕不就是个人形，三人左右一对视，顿时露出骇然的表情，这徐公子难道真的要撒豆成兵，大变活人？

再到徐公子拉着人形茧的边角一扯，那“茧”变成个不规则的四方形平面，众人都舒了口气，原来是个亮绸面儿的被褥啊！

徐维把打开的睡袋当做被子，递给章师道：“冬夜寒冷，章师和小王子可不敢受了风寒，快把这被子盖上。”

见章师不知所措，身穿单衣还在微微发抖，他便把睡袋直接披在章师身上，说：“这个睡觉时盖在上面。”又从背包侧袋掏出几片应急保暖毯，这东西只要是个急救包里都会有，本质上就是个涂了PE棉的铝箔，小小一片摊开，可以避免热气外溢，叠起来就压缩饼干大小，又能铺又能盖，露营的人都会带几个。

徐维拆开一片，抖开递给章师，示意他铺在草窝席子上面，直接贴身当做床单，再拿睡袋盖在身上就不冷了，又把另两片递给马、吴二人，让他们扯开，亮银面朝内，当斗篷披在身上。

安排好一老一小，章师搂着已经睡着的小王子躺下，睡袋柔软轻便自不用说，银色垫子摊在身下，下面席子和草窝的凉气立刻就没了，只是动弹起来会有轻微的沙沙声，但比起保暖，这点声响也就不重要了！身上暖和了，加上年纪大了熬不了夜，今天发生的一切又过于伤神，没一会儿，也和小王子一样沉沉睡去。

看着一老一小睡熟，再回头，两位护卫正彼此看着发乐，徐维也乐了，这东西应急保暖是不错，但那是自己保命，要是从第三视角看过来，看别人披在身上就不一样了，火光照耀下，像是谁家庙里泥塑还没塑好，就给贴了身金箔，除了会闪光，鼓鼓囊囊没个形状！

徐维止住笑：“二位觉得此地可有追兵？”

“前几日甩了尾巴后就没有了，我看，收到悬赏的那些贼人，应该是往盐场或渡口打探了。”马鹏举答到。

“那二位觉得此地可有野兽？”

“沙地碱滩，山都没有一座，哪来的野兽？倒是听说江边有蛟。”

“那是猪婆龙，上不得岸，若是不算尾巴长短，只说身子，不过狗一样的大小！真蛟龙在岭南，早在唐时就让韩愈韩退之给杀光了！”徐维心说扬子鳄有什么好怕的，“这一带的猪婆龙，它怕你多过你怕它！”

“韩愈不是文豪嘛？读书人这么厉害？文武双修？这是真高人啊！武人灭蛟就不奇怪了！那个搏武擒蛟的周处就是好汉！对了，他好像是江对面的阳羡人，他擒的也是小狗大小的蛟龙？那有什么可吹的？”不用看就知道是吴六顺在多嘴。

几句话把徐维都给气笑了：“章师说的真不错，你有空真的是该读点书了！韩退之那么大的官，用的着自己下手吗？不会指挥从人嘛？至于周处，他是江对面的本地人没错，可谁告诉你他是在老家杀的蛟？《晋书》说他是在华州杀的蛟，不是渭南就是胶东，不在此地！”

眼看着楼越来越歪，都快忘了自己开始说话的目的了！徐公子赶紧打住：“好了，不提了！此地还算安全，那二位当初救我的地方有多远，可还记得？”

“脚程也就半刻钟多些，来回一刻半。”马鹏举明显好过吴六顺许多，回答言简意赅。

“我的行礼还在那里，能否带个路，陪我取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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