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

日子如同流水般一点点的轻拂流过，我本以为我的高中生涯几乎就这样云淡风轻过去。

那是周日的下午，百无聊赖躺在床上的我接到了张扬的电话。

“昭儿，干嘛呢？”

张扬的声音顺着听筒传进我的耳朵。

“我能干什么，”我说，“在家躺着。”

“你出来一趟，我请你吃饭，顺便有个事跟你说。”张扬的声音有点兴奋。

我不明白有什么事情能让张扬这么开心，或者在我的印象中张扬一直是那种每天都保持着兴奋和激情的人，他几乎在我这个朋友面前不藏任何秘密，所有的心思要么写在脸上，要么全藏在话里。

“老地方，快点儿。”

张扬说完急匆匆的挂了电话。

我虽然不知道这件能让张扬比平日里更兴奋激动的事情是什么，但是依然从床上爬起来穿上衣服骑上自行车往约定的地方赶去。

出了小区，拐过一个弯，面前的路是那条每天晚上我跟张扬默契分开的那条通往学校的路。

我本来心不在焉，一直等到前方突然出现了两个让我无比熟悉的身影。

一个颤巍巍的老人，推着一辆轮椅向我迎面过来。

那场景既熟悉又陌生，我从前看它，都只是在晚上，看到那对相依为命般的背影。

轮椅上是我的同学安然。

在下午两点多的烈日下被一个老人推着走在炎炎夏日的街上。

那一瞬间我忽然后悔起来，不应该恰好的在这个时间出门，有种想要掉头回去的冲动。

我很怕会被这对熟悉的陌生人认出来，然后老人会微笑着跟我打招呼，从一两句简单的寒暄中看出来我内心的窘迫。

也好像是我多虑了，他们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就在那样一瞬间，三个都没有抬头的人就这样顶着烈日擦肩而过。

我松了一口气，就在确认双方即将背道而驰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啊～”一声惊呼。

下意识的回头看去，只见烈日下老人的身体慢慢瘫软下去，穿过轮椅把手挂在手臂上的两个塑料袋顺势滑落，里面几个黄澄澄的橘子和灰扑扑的土豆就这样滚落了一地。

更要命的是，随着老人倒下松开了轮椅把手，载着安然的轮椅就从那段微微倾斜的路面上滑了出去。

几乎是一瞬间，我捏住了自行车的车闸，一声清脆的尖鸣跟安然惊慌失措的叫声夹杂在了一起。

想都没想，我从自行车上跳下来，将车子推倒一边，转过身就奔着安然已经滑出去五六米的轮椅冲了过去。

好在我的反应还算灵敏，安然也没有滑出去多远，我用一只手一把握住轮椅的把手，没想到的却是脚底下一滑没有站稳直接跪倒在地上。

轮椅在惯性的作用下拖拽着一个一百多斤的我又滑出去了几米。

我赶紧用另一只手眼疾手快的按下了后轮的刹车。

轮椅这才稳稳停在了小下坡的中间。

顾不上两个膝盖火辣辣的疼，我赶紧爬起身身回到老人倒下的地方。

她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双眼微阖起来，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摔在地上。

我疑心老人应该是中暑了，赶紧抱起将她抱起来放到阴凉的树下，接着回去捡起散落一地的橘子土豆，将他们挂在安然的轮椅把手上推着她走到了树边。

等我做完这一切大概过了十几分钟，静悄悄的路上半个行人的影子都没出现，只有仲夏的骄阳不顾人死活般将空气炙烤出噼啪声音。

安然一直在哭，我看见一颗颗泪珠从她下巴上掉下，那是一种懊悔中夹杂着无能为力的委屈的哭声。

我裤子膝盖处被刚才磨出来两个小洞，钻心的疼痛刺激着大脑，有一点点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腿淌下来。

我一边给老太太扇风一边掏出手机准备拨打120，但在这时候老人嘴里传出来轻微的轻吟，眼睛慢慢睁开空洞的望向上方。

这时候顾不上先打120，我转过头对安然说：“你先在这里看着，我去买冰水。”

不等她反应跑过去扶起倒在地上的自行车冲了出去。

等我从大概两里地之外的超市里面买来冰凉的水赶回来以后，安然果然等在那里，只不过她试图弯下腰去扶倒在地上的老人。

我看见她前倾身体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赶忙冲过去。

她抬头看见我回来似乎心里有了那么一丝镇定和安慰，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小声的抽泣。

我明白那是她对于自己无能为力的自责。

顾不上其他的，我赶紧给老人喂了几口冰水，然后倒出来抹在老人的额头和手心手腕处。

又过了七八分钟，老人终于悠悠转醒，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看了看我，又转过头看了看轮椅上抽泣的安然，使劲拉着我的手跟我道谢。

“年纪大了，”她说，“刚才走着走着忽然两眼一黑。”

我说：“您可能是中暑了，要不要现在打个120，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老人摆了摆手谢过我的好意。

“我现在感觉好多了，谢谢你了小伙子，医院就不去了，我要是往医院一躺，我们家安然就没人照顾。”

然后她注意到了我正在流血的膝盖，惊呼一声：“小同学你这都磕破了，真是对不起老婆子老了不中用，给你添这么大麻烦，这里离家也不远，回去我让安然给你讲处理一下。”

我本来连连摆手想要拒绝，但是转念一想老太太刚爬起来整个人还处在晕晕乎乎的状态，就对她说：“这样吧，我送你们回去吧。”

说完把自行车停在路边锁好，一只手搀扶起老太太一只手推着轮椅把二人送回家。

老太太一边道谢一边仔细看我的脸，这才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我看你眼熟，是安然的同学吧？”

我努力挤出一个应该不算难看的笑容回答道：“您还记得，我确实跟安然是同班同学。”

然后我感觉到老人似乎一下子放松起来，不断的一边跟我道谢一边任由我搀着往回走。

轮椅上的安然此刻也低下头，尽管她的声音很小，但我还是听见了那句细如蚊呐的：“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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