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六.梦（6）

那一堆眼睛中间裂开一条细长的缝隙，直延耳根，半个脑袋向后仰去，里面是无数参差不齐的牙齿，不断的向外生长，七扭八歪，却生的牢固。

他的嘴明明没有动，但却有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从他喉咙的深处传出。

“你是我们的，你逃不掉的。”

他这副样子我不恐惧，可他那句话，那个声音，让我一瞬间跌进冰窟中。

我想起来了，他是之前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半个人头。他是在我耳边呢喃着我理应留下来的那个声音，我不搭理他们，他们却歇斯底里的嘶喊起来。

我看着那不断贴近我的恶心的脸，我胃里翻滚着恶心，一口气喷涌上来的胃酸，从我的嘴里溢出，流淌粘粘在我的头发上。

我怔怔的看着他们，一字一句的说出自己的猜想。

“你们是人类。”

那裂开的嘴巴合上，脸上的眼球缓缓被鲜血所浸满，似乎有一股推力，脸上的眼球脱离了眼眶掉了出来，只留下满脸的黑洞。

咧开的嘴角依旧上扬，明明他是在嘲笑我反应迟钝，可配上他那张满是血的脸，却又好像是在说，你怎么到现在才发现？

人类，真的好奇怪。

我就算什么都不懂，也能感觉到他们豢养着我，他们想从我身上索取些什么。可是究竟是什么，让他们这么有耐心的观察了三代的我。

利益是维持一切最基础的根基，那么我身上有什么是他们想要索取的？

那股思绪紧紧缠绕着我，可我不得不放下。有些东西纠结太多，只会让自己难受。

我释然的看着他，笑着打探道：“你们想从我这边获得什么？”

“只要你说。”

只要你们把真相摆在我面前，什么样的结局我都能接受。

可你们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就像哑巴一样。

他们笑着遁入迷雾当中，浓白的雾散去，只剩下只剩下神色慌张的陈晓月。

“快！跟我走，我带你走！”

她一边解开禁锢住我的锁链一边打探着四周，手紧张的发抖，嘴角都打颤，却还在安抚着我。

“没事的，我们肯定能出去的。他们现在还没有发现我们，到时候我帮你藏在清洁车里推出去，你安静点。”

“我带你回家。”

她的眼眶湿润，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的。

她是真的想救我。

我看着她，愣愣说了句：“谢谢你。”

“我带你走。”

“好。”

我勾着她的脖子，任由她把我塞入狭小的水箱。

“你，为什么帮我？”

她无奈的笑了笑，盖上了盖子。

箱外的她摸着盖子，轻轻的说：“我这就带你回家。”

我不是没有想过有人会来救我，我只是从没有想过这个人会是她。

这个一开始最想把我解刨掉的人，现在却在救我。

我不知道她这个举动是从何来，所有的记忆都不能让我明白这个举动究竟是因何而起。

水箱里面散发着一股消杀水的味道，掺着还未清洗干净的福尔马林。

我向下缩了缩，浮上来的水浸着我的脖子，弯曲的尾巴贴着箱壁。暗黄色的光从箱盖透进来，我靠着箱壁，仰头向上望去，尖锐的指甲轻轻扣着箱盖。

我感受着周身的摇晃，我贴着箱壁细细听着外边的动静。

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因快步走而发出的沉重呼吸声，翻着纸张沙沙声。

“晓月，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处理点东西，二号里面多出来的垃圾，我拿去处理掉。”

徐晨走过来，准备接过陈晓月手中的推杆。

“我来就好，老大不是之前说让你暂时休息一下。我来就好。”

“不用，就当这是我最后为实验室做些事情。”

徐晨疑惑的看着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晓月看着他：“过几天我就会引咎辞职，你也不用操心。”

她低下头，抿着唇。

“徐晨，我们也就这样吧。”

“就这样，什么叫就这样？”

徐晨拉住正要走的陈晓月，质问她：“晓月，你究竟怎么了！自从那条人鱼来了之后，你就变了。你就像，你就像被迷惑住一样。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知道的，我一直都站在你这边，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只想要和你在一起。”

他似乎害怕她不理解，急忙补上：“你要是想离开，我陪你一起走。”

陈晓月抽出手，苦笑了两声：“一起，什么是一起？你知不知道我们做的一切都是错的，全部都是错的。我现在做的是为了不让你们错的太离谱，李宣他嘴上说着错了错了，可是该实验还是实验，该解刨还是解刨。嘴上说说，但眼里还是只有名利！”

“你要是真的爱我，你就别管我。”

徐晨看着她眼神黯淡下来，目光对上我在的水箱。

我屏住呼吸，尽量让自己不发出一丝声音。

“晓月，你这水箱里面真的是废渣吗？”

“你嘴上说着爱，可你对我连起码的信任都没有。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堪，这么谎话连篇吗。”

“我没有这么想你，我只是害怕你走错路。”

“你怎么知道你们现在走的路不是错的？你怎么就这么肯定我现在走的这条路就一定是错的。”

陈晓月不想与他做太多纠缠，推着车与他擦肩而过。徐晨也不加以阻拦。

陈晓月推了一段时间的车，她像是忍无可忍了一样，对着后面愠怒道：“你究竟要跟我跟到什么时候？”

躲在阴影里的徐晨走了出来，目光灼热的看着陈晓月，站的笔直，坦坦荡荡，似乎他不是跟踪，而是同行。

“晓月，你把那条鱼带出来了吧。刚刚人多，我不说。”

“我是处理废渣，你怎么疑神疑鬼的。我不说了，这里面试剂需要赶紧处理，时间一长，到时候处理起来就麻烦了。”

“那你让我检查一下，这里面究竟是什么？”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陈晓月，我以实验室负责人的身份通知你，我现在立刻需要检查这水箱里面的物质成分。”

他一步步的向我走来，我的心也随之提到嗓子眼。

就在他要开盖子的时候，我的耳边突然响起尖锐的鸣叫声。

他低头看向我，我与他对视。

我的眼中满是惶恐，如同看到怪物一样。

可他并没有做太多动作，摆了摆手，像是呛到一样，捂着嘴猛的咳嗽。

他把盖子重新盖上，莫名其妙的对着陈晓月说道：“这里面物质确实马上处理掉，这味道也太大了。晓月，请你原谅我现在的举动，虽然我不能和你解释，但是别再干傻事了。到时候老大那边，我会去说的。”

“好。”

警笛声在实验室响起，白昼的光变成了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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