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初识陈最

结婚十年有过多少次离婚的念头，刘连觉得自己两只手都数不过来。离婚的念头真的就像荒原上突燃的野火，烧的时候有多猛烈，火灭之后就有多无力。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或者真能穿越时空，刘连或许不会再选择和陈最相遇。

大学毕业的那一年，刘连虽然历经公考面试惨败、教招成绩相差0.05分败北，但是依旧自信满满，相信自己下一次考试一定可以金榜提名，然而接下各种考试无不无果而终。刘连终于有些慌了，不敢再执着于考编，开始关注私人商行等相对安稳、体面的工作。

笔试、面试、审查、体检，一系列相当正规、严苛的程序后，刘连终于从几百人中杀出重围坐进了县城最大的私人商行柜台，成了一名头戴蝴蝶网兜、身穿蓝色马甲套裙、脚蹬小高跟职业感满满的商行柜员。

刚穿上一整套的工作服时，刘连兴奋的照着镜子，转着圈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小高跟蹬蹬蹬的声音里都偷着一股轻快。

“爸、妈，你看我穿上这身衣服怎么样？”刘连将两个胳膊肘架起来，右手包着左手、大拇指收拢放在肚脐位置，一个标准的服务式站姿过后，从厨房门口走到阳台，又从阳台走回厨房门口。

“恩恩，不错，不错。培训过就是不一样，走路的这几下都透露着自信和从容。”刘连爸爸连连点头。

“商行的女孩们哪个也是精精干干、漂漂亮亮的，主要是衣服好看。”刘连妈妈说完，发现刘连那职业式的微笑有些垮了下去，忙改口“最重要的我家刘连身材好，气质出众，穿上这套衣服就更显得好看了。”顿了顿，刘连妈妈接着说道：“不过，华远商行是一家私人银行，又不是五大行，这不能算考上正式的工作。”

“交着五险一金，女孩子家在商行上班挺好的。你自己高兴最重要。”刘连爸爸见到妈妈又开始了打击，出言维护起了刘连。

本来兴致勃勃刘连没了展示的兴致。在妈妈的眼中，刘连上的高中是县普通中学的普通班、上的大学是二本B类师范院校，长得称不上漂亮，学习又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出门在外妈妈从来不会主动提及刘连。刘连不像姐姐刘宁那么优秀，研究生毕业后留在京城一所高中当了历史老师；也不像弟弟刘悟卿不仅从小能歌善舞，考上了全国排名靠前的医药大学。

有一年暑假，正在上大学的刘连和妈妈逛街，遇到妈妈多年未见的初中同学，对方热情的询问妈妈的近况。

“这是你家二女儿？个子真高，真有气质。”

“哈哈，不长心，就长了个子了。”妈妈有些自嘲的打着哈哈。

“你家二女儿现在干什么呢？我印象中她和我家大红是同岁的。”

“上学呢。”妈妈有些悻悻的。

然而阿姨让在兴致盎然的盘问着：“唉吆！好厉害，这么大了还上学呢？在哪里上呢？”

“文化学院。”

“啊呀！上大学呢！太优秀了。我家大红可怜的到嫁人了，孩子也两周岁了”

刘连一直对这件事情耿耿于怀，哪怕事情过去十几年了依旧记得妈妈当时羞于提及刘连现状的尴尬。

“妈，你总觉得我上的大学很差劲，其实有好多人想上我们学校都考不上呢。华远商行也是招7个人，几百个人报名，我考上这个也很不容易了。”刘连忍不住低声的嘟囔着。

其实刘连做梦想成为妈妈的骄傲，期待哪一天能获得妈妈的认可，可是妈妈的眼中永远只有大姐和弟弟，也是，相比他们，刘连确实也觉得自己很挫。

大学四年，刘连除了上课，几乎就是在图书馆里度过的。宿舍8个人，除了专心考研的学神王妍和一心经商只顾赚钱的裴莹，其他6个人都谈过恋爱，甚至有两个人一毕业就结婚，做到了从校服到婚纱，羡煞了大学所有同学。刘连呢？因为妈妈一直对大姨的女儿跟随大学同学远嫁尔城好几年才能回来一次的事情耿耿于怀，所以再三告诫刘连“大学期间可以找对象，但是不能找外省的，最好找本市的，铁路周边县里的更好。”再加上，刘连的三姨、五姨、六姨、小舅舅都在刘连大学所在的城市定居，几乎每周周末的时间都被预定的满满当当——这周去三姨家改善生活，下周陪六姨逛街去（说是陪六姨逛街，其实是六姨给刘连买衣服、鞋子），这周跟着小舅舅来个短途旅行，下周又跟着五姨去做个汗蒸。如果说，刘连的大学四年非要有什么遗憾，除了没能一毕业就考上编制，那就是没有谈过一场哪怕不是轰轰烈烈的恋爱。瞧瞧，长得不美，学习不行，连个恋爱也不会谈，多么失败的青春。

“不学习还能考上好单位？”

“我本来就不优秀，是你对我的期望值太高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考了多少地方、考了多少单位，我水平不高，考不上，我有什么办法。我没有努力？我能力不行，谁让你把我生的这么笨的。”刘连的好心情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说实话，刘连很讨厌妈妈的这种打击式教育，刘连觉得自己的自卑、敏感都是这种教育的反向印证。

“你好，请坐，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您的？请问您还有什么业务需要办理？请您评价本次服务。再见、欢迎下次光临。”日复一日，刚开始略觉新奇的柜面七部曲话术，已经不动脑子也能脱嘴而出。“存款、取款、挂失、解挂”简单、重复的业务像流水线一样消磨着刘连的激情。

看似朝九晚五的工作，真的只是看似。早上9点开门，实则早上8点左右到商行，早会、接班、接钞，紧紧张张一套流程走完，9点正好开门营业；下午5点下班，实则夕会、等运钞车......6点以后下班都是早的，有时候商行举办个业务培训、任务推进会晚上10点能回家算幸运。

一个萝卜一个坑，请假难如上天。刘连大学室友结婚，请刘连去当伴娘，刘连为难的拒绝了；小舅舅组织一大家子去爬花山，刘连万般不舍的推辞了；临市组织的教招考试，刘连本想偷偷去参加，结果单位临时培训，缺考了......

不过，这些都还能忍，毕竟福利好，工资高。真正让刘连抓狂的是——找对象。知道刘连没有对象，更没有找过对象，刘连几乎成了华远商行婚恋市场的香饽饽，不得已，刘连打出了乖乖女旗号：“我妈说我大学刚毕业，先玩3年再考虑找对象的事”，这样蹩脚的借口却真的让刘连躲过了不少的相亲。

这样的烦恼，刘连没有少和闺蜜高露抱怨过。

高露踩着毕业季的尾巴考上了县城小学语文老师。紧接着便是相亲、订婚、结婚，从8月考上编制到12月结婚，短短4个月便完成了成家立业两件人生大事，简直就是人生大赢家。刘连在华远商行上班后，隔三差五，高露便邀请刘连小聚，慢慢的和高露的老公田丰也熟认识起来。

“你上大学真没有谈过恋爱？长的也不丑啊！你们学校缺男生？”田丰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毫不避讳的用寸许长的小指指甲剔着大槽牙。“亲爱的，拖地是我的事，你放着，我保证晚上睡觉前完成任务，来先过来和刘连聊一会天。”

“肉麻死啦，我还在这里呢，你就亲爱的长，亲爱的短了。”刘连笑着打趣着田丰，顺便岔开了谈恋爱这个话题。

“就是，讨厌，在我公公婆婆面前他也叫我亲爱的，愁死我了都。”高露边把拖布拿到卫生间边笑着。“我就拖一下厨房，你记得涮拖布。”

“好的，亲爱的。”田丰用牙签扎了一块苹果，递给刘连。

“刘连，你也该找对象了，看看有了亲爱的多好，有人给端茶送水、有人给往嘴边送苹果、上下班有人接送多好？好处数都数不尽”。

“谢谢，谢谢，我一会自己拿”刘连摆摆手忙说道。其实对于留长指甲的男生刘连一直持敬而远之的态度，更何况亲眼看着田丰用指甲剔牙之后呢？这个苹果，实在吃不下去。

“不想吃苹果吃块橙子，富含维生素，对皮肤好。女孩子就应该多吃这些水果。话说，你找对象有什么条件？”田丰盯着刘连，一本正经的。“我没结婚的哥们多呢！你随便挑嘛。我们结婚时候的伴郎，你看上哪个了没？”

高露结婚时，刘连去当伴娘了，当时田丰就现场开玩笑式的拉过红线。

“我知道，我知道，刘连的结婚条件可简单了，一是不和公婆住，二是不嫁儿子多的，三是不嫁没有上过大学的。”高露如数家珍的给田丰点着。

“和公婆住小别墅也不行啊？一人一层互不影响。儿子多怎么了，只要有出息吧！就拿我最哥来说，兄弟三个，陈最在燃料公司上班，长期合同工，五险一金全交着；陈最的大哥开着一家广告公司，就在老城，离你们银行不远，你也许不注意，宏图科技，开了十来年啦，计划在省城还开一家连锁店呢；二哥是搞房地产的，已经结婚了，凭自己的本事在咱们最豪华的小区栖梧新城买了一套200平米的楼王”田丰对刘连的结婚条件嗤之以鼻。

“你有合适的就给刘连介绍一个啊。省的刘连一天推相亲宴。”高露推了推田丰。

“亲爱的，你觉得最哥怎么样？咱结婚时的一号伴郎。”

“陈最？他是伴郎里最帅的。”高露满眼冒星光。“刘连，他真的可帅了，刚从京城回来半年，在燃料公司上班呢。”

“是吗？我一点印象也没有。我想等考上编制了再找对象。”刘连不好意思的拒绝着，高露结婚时正是寒冬腊月，光着胳膊穿着伴娘礼服，刘连只记得冷了，其他的啥也没有印象，典礼的舞台上有伴郎脱下西装外套给刘连披上了，是那个伴郎？刘连也不敢确定。

“有合适的就先谈着，又不可能谈一个就成。”田丰恨铁不成钢似得开解着刘连。“你看看正式单位有多少优质大龄剩女？等你考上编制了，年龄也大了，哪有多少合适的好小伙在那里等着你呢？咱们这是十八线小县城，你要是在大城市里就另说了。”

“是呢，我们学校现在就有两个30多岁的正式老师，到现在还没嫁呢。”高露在一旁随声附和着。

“刘连你属啥的？哪一年出生的？”田丰不等刘连发表任何观点接连提出问题。

“属蛇。和高露同一年的。”刘连拿起一块切好的橙子，捏住橙子两边尖尖的外皮，双手向外侧面同时用力，一瓣完整的橙子果肉边剥离了出来。

“和最哥太合适了。最哥属兔子的，比你大两岁，蛇盘兔必定富，你看看，属相都合合试试的。我们结婚时最哥是伴郎，你是伴娘，看看多大的缘分。”田丰的嘴闲不住，刘连一直知道，但是一直不知道他这么能说。不过也对，不是这样，即便田丰的家庭条件再好，怎么可能3、4个月的时间便把高露娶回家了呢？

“奥奥，挺合适的。”刘连应付着。

“一听就是应付我呢，你这个人和我家亲爱的是同一类型的人，听我的吧，试着见个面，成不成是你们的事，跟我和我家亲爱的没有关系，你也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

“见一下也无所谓啊，就当交个朋友呢。”刘连觉得见个面、加个微信、留个电话而已，似乎也确实没什么大不了。

“这样吧，这不是快过年了，商行有新钱了吧？过几天让陈最去找你换一下，没问题吧？”田丰趁热打铁道。

“能行，随时来都可以，快过年的这段时间我们柜台上每天都备着新钱。”刘连实在找不出拒绝的理由了，这样的见面似乎也不错，但又有哪里不太对劲呢？很久很久以后，刘连才想明白，田丰的这招既让见面顺其自然，没有任何负担与尴尬，又让银行的同事都知道了刘连谈恋爱了，这简直是釜底抽薪，或者说是雪中送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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