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富贵美人腰

那店老板对美玉王和邱哥儿殷勤备至，生怕服侍不周得罪了财神爷，他听邱哥儿要打听人，不由满口应承说道： “你要打听什么人？小兄弟，不瞒你说，我这双眼睛虽然不是火眼金睛，可也是过目不忘，那从我跟前走过的人，别说一年，十年后再来我都认得！”

“有一个四十多岁的道人你可见过？他身材高大，胡子这么老长，脸上嘛，反正长得很威风，您见过没有？”邱哥儿在记忆中搜寻王重阳的印象，能想起来的却只有这么多。

“哦，这个人我当然见过！”虽然邱哥儿说得不准确，但是店老板回答得却很痛快，不过他神色微变： “你找他做什么？”

“我要拜他为师！”邱哥儿毕竟年纪小，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听到店老板问他，立刻全盘托出。

“拜他为师？呵呵，我看那还不如拜我为师，我起码能教你店铺经营之术，生财之道！你看你现在也是个有钱人家的孩子，真要拜那个半疯子为师，恐怕下半辈子真要成个要饭的了！”店老板不以为然地说道。

“你这是什么话？”听店老板这么说，邱哥儿脸色不悦，不由沉声问道。

“就是你问的这个人嘛，去年这个时候来过镇上，那看起来就是个半疯！虽然长相原本威风，不过衣着邋遢，出语奇特，在这镇上只呆了半个月就混得无人不识，家家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

后来有一天，就是我娶二房夫人的第三天，我正给小伙计发喜包，他突然进来，要饭倒罢了，我这儿不少那点儿吃的！可是给过他之后，他仍赖着不走，只是盯着我看，说什么‘富贵美人腰，不过一年半载消！’当时店里伙计好奇，就问他什么意思，他却看着我说道： ‘这句话只落在老板和新人身上，看起来不过是一年半载的好事，倒真不如不要！’

哎，你们说他气人不气人？我这刚娶了新夫人，正新婚燕尔，他就来说这种扫兴话！当时说得我心头火起，喝令伙计把他打出去。说也奇怪，刚一出门，他就腾空而起，伙计们连个人影都没够着，却是他自己嘀嘀咕咕的留下几句话来。”

“留下了什么话？”邱哥儿连忙问道。

“影影绰绰说的大概是什么‘宁海有故人，去去且复来’。唉，总之是颠三倒四的几句话，我也没往心里去！”店老板说道，想想仍然气犹未平： “我当时都气坏了，哪儿还顾得上听他说了什么！”

“那他后来去哪儿了？”邱哥儿问道。

“我听人说，原来是宁海一家姓周的员外来邀请他，后来被周员外派的人接走了。”说到这儿，店老板看着邱哥儿，认真地嘱咐道： “小兄弟，你可千万不要学他！那人疯疯癫癫的有什么好？如果你真想学本领，倒不如就和我学这客店经营生财之道！

如果说这世道什么都是假的，那只有钱才是真的！有钱什么不能买到？装疯卖傻算什么本领，沿街乞讨更没出息！你如果学他的样子，难道不怕让父母蒙羞吗？”说到这儿，店外突然传来询问的声音，店老板连忙一边答应一边走出门去。

店老板的话把邱哥儿说得羞愧难当，他的脸憋得红红的，眼泪都想要掉下来，可是又觉得没来由哭，只能愣把眼泪憋了回去。

美玉王原本也是盘算着找个生财之法，好不至于坐吃山空，最终落到沿街行乞、受人白眼的地步，店老板一番话正说中他心头所想，不由坐在床边，皱着眉头沉思。

屋内一时沉寂无声。

突然，门外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二位客官，饭菜好了！”

话音刚落，门轻轻一开，先是一道大红托盘，托盘后是一位绝美少妇。那少妇扫了美玉王和邱哥儿一眼，抿嘴一笑，把托盘放到圆桌上，一一将里面的饭菜端出摆好： “二位爷慢用！”说罢又看了二人一眼，似有万种风情。

那少妇人已经出去了，氤氲的脂粉香气却仍在缓缓弥散。

“阿嚏！”邱哥儿初时还不觉得，等鼻子吸满了香气，突然打了一个喷嚏出来。他揉揉鼻子说道： “什么味道这么怪？”

那边美玉王不禁大笑起来，当着邱哥儿的面又不好意思点破。笑过之后，美玉王走到桌前看了一眼饭菜。

桌上已是五彩缤纷，颜色诱人，光从色泽看就令人食欲大开。挨个看去，一道糖醋鲤鱼，一份生炒辣椒鸡，一份茭白虾仁，一份清汤燕窝，旁边一个小砂钵里是满满的一钵米饭。

“哥儿，先来吃饭！”美玉王招呼道： “店老板虽然粗鲁，不通情理，他这儿的饭菜可还不错！他那小婆娘也颇有几份姿色！”

邱哥儿来到桌前，听美玉王这样说，脸上不由微微一红， “爷爷，瞧你又乱说话，刚才那肯定是他闺女！”

美玉王已经拿起筷子，听邱哥儿这么说大笑起来： “傻小子，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邱哥儿不服气地看了美玉王一眼，又看看桌上的饭菜， “怎么都是荤菜，这叫人怎么吃？”

“这才正好吃！”美玉王开始大快朵颐，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 “手艺不错！很得鲁菜真味！哥儿，我跟你说，咱这鲁菜可最有讲究，首先要讲究一个鲜字！鲜呢，一个是材料要鲜，就说这糖醋鲤鱼吧，鲤鱼当然要现杀现做最好……”

美玉王只顾说得痛快，却看到邱哥儿已经怒目而视，赶紧住了嘴： “嗯，我不说了，你要是专心食素呢，尽管吃这茭白好了，茭白自然是素菜。”

听他这么说，邱哥儿就拿碗盛了米饭，专门拣茭白吃。不过店老板虽然说话苛刻，菜却做得实惠，茭白虾仁里居然是虾仁茭白各半，丝毫没有偷工减料。邱哥儿只吃了一碗米饭，茭白已经被拣得干干净净。

那少妇又端了一小盆汤过来，看邱哥儿已经停箸不食，连忙问道： “小兄弟怎么不吃了，饭菜不合口吗？”

“不是，”邱哥儿闷声回答： “以后只上两个荤菜就好，另外两个能不能换成素菜？”

“好啊，小兄弟原来是吃素，”那少妇掩嘴而笑，唇边却淡淡的似有讥讽之意， “还是心疼钱？要说这素菜不比荤菜便宜多少，像这盆燕窝，恐怕比糖醋鲤鱼还要贵呢！”

“不要燕窝，”美玉王已经盛了一碗燕窝慢慢喝着，邱哥儿说道， “燕窝也不算素菜，若要甜食嘛，就换莲子银耳羹好了。”

“那个便宜。”那少妇笑道，收拾了两个吃净的碟子走了。

过了片刻，外面响起妇人的叫骂声： “我说不来非让我来，这一个个哪个是好伺候的？送了肉菜偏要素菜，燕窝都吃不起还闹着住上房！去，你自己照应去！”

这声音本来不高，不过此时店中人少，就清晰地传了上来，美玉王和邱哥儿都听了个大概。美玉王见多识广，见怪不怪，只管照吃不误，邱哥儿听了却脸上一红： “爷爷，她是不是在骂咱们？”

美玉王只当听不见： “不是骂咱们！”他美美地吃了一口辣椒鸡，瞟了邱哥儿一眼，继续说道： “她呀，我估计这是吃饱了撑的！要不，就是想着法儿的让她爷们给她花钱呢！”

果然，紧接着就听到店老板低声下气的求告声： “好娘子，好夫人，咱这儿不是过年伙计回家了嘛，好好，你想买什么咱们就去买！要那个戒指？过两天咱们就买去！别嚷嚷好不好！”

一通好言好语之后，那女人的声音小了，接着又响起撒娇的轻笑声。

“哥儿，你听到没有，人家那可是地地道道的老板娘！”听了外面这出好戏，美玉王继续乐呵呵地吃着： “这等的美人，能嫁给快五十岁的客店老板，能图什么？难道图他年轻英俊？还不是为了钱！”

“老板娘就老板娘，与我们何干！”邱哥儿说道，眼珠转了几转，想笑却又忍住，问道： “爷爷，她身上抹的什么东西，薰得我鼻子直痒痒，总想打喷嚏！”正说着，忍不住又“阿嚏”一声打了出来。

“无非就是胭脂水粉之类。”美玉王说道，看邱哥儿仍然是懵懂的样子，心想，美色于修行原本也是障碍，像自己这般年纪的人自然已经看淡，像哥儿这般年纪却还不懂，倘若一直这么懵懂下去又何尝不是好事？

正这样想着，门外又是一响，原来是店老板来上茶。他看美玉王仍然在吃，就把茶放在入门处的方桌上， “二位客官请用茶。”

美玉王吃好了，缓缓放下筷子，看店老板殷勤的样子，不由微微一笑： “老板果然有福气，果然是年轻美貌的老板娘！”

听美玉王这么说，老板脸上竟泛起红晕： “老人家你都听到了？对不住得很，我这二夫人年轻，口无遮拦，两位不要见怪！”

“没有没有！”美玉王大度地一笑， “只是和你玩笑两句罢了！”

听美玉王这么说，店老板才安下心来： “两位客官明天的饭菜我已经安排下了，听说这小兄弟食素，我特意安排了两个上等的素菜。”说完就退了下去。

美玉王看着店老板的身影，微微摇摇头，他转过头来时，邱哥儿却把脸凑到他跟前： “爷爷，富贵美人腰是什么意思？”

邱哥儿一直是个好学的孩子，凭着这股好学的劲头，没有上过一天学，他却已经识文断字，偶尔也能写出几首诗来。此时遇到不懂的问题，他自然忍不住虚心求教。

“这个……”美玉王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要让他给十几岁的邱哥儿讲明白却有些犯难，他抓耳挠腮地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回答，于是反问道： “哥儿，你多大了？”

邱哥儿眨了眨眼睛： “我是正月十九的生日，过了年我就十四了。”

“嗯，这个问题嘛，你再过两三年就知道了。”美玉王想了半天，最终也只能这么回答。

“那‘富贵美人腰，不过一年半载消’呢？”邱哥儿问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我师父留给店老板的话，我怎么想都觉得不是好兆头！”

“嘘！”听邱哥儿提起这句话，美玉王连忙示意他低声： “哥儿，咱们不要再提这句话了好不好？就为这句话，你师父都让人打出去了，如果咱们也被人用乱棍打出，咱们可没那腾云驾雾的本事，只有等着挨打的份！----人家谁不愿意听好话，这赖话哪怕是真的，又有哪个愿意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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