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如意谷

“老人家，您和我们一起回去吧！”李掌柜看着美玉王，再次恳切地说道。

李掌柜很清楚：邱哥儿还年轻，在外漂泊一段时间或许还能长些见识，增加阅历，美玉王却年事已高，怎么能经受得起这风餐露宿之苦？想着美玉王终究是玉器行业的顶尖人物，见他老来受如此苦楚，自己不免有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之感。

“不去，不去！”美玉王却只是摇头。

“那总要先回镇上把腿伤治好，然后我再送你回来。”李掌柜又劝说道。这天寒地冻的，一老一小，老的又受了伤，可怎么是好。

“我的伤不打紧，过两天就好了！”美玉王说道，看看日头偏西，便催促道： “我看你们也快回去吧，哥儿人虽小志气却大，我虽已是年迈，此时再谈修行未免为时已晚，不过我听人说‘朝闻道夕死可矣’，想这么多年以来我历经世事，却还没有在修行上下过功夫，只希望来日还多，能够在修行上有所进益！”

说到这儿，美玉王抬起头来看了看远处，雪山、斜阳，枝丫叶杈上覆了白雪的树木，往事前尘历历在目，顿了一顿，他才又说道： “李掌柜，如今我看那往日富贵荣华，倒真如同浮云一般！如今决意苦修精进，于我余生或许会有进益！----各自前程不同，我们只好就此别过了！”

说到此处，美玉王看一眼挺身而立的邱哥儿，见邱哥儿脸上仍然是坚毅的表情，他内心深处顿时涌出一阵久违的豪情，不由缓缓吟道：

“红尘万丈无桨帆，

我欲归岸心作难。

幸得一叶小舟渡，

心作樯橹志作帆。”

李掌柜和邱大壮见美玉王和邱哥儿都说出如此心意坚决的话来，也就不再多劝说。

邱大壮擦了眼泪，对着美玉王微一拱手，又看了邱哥儿一眼，想要叹一口气，却又收住，只怕堕了邱哥儿的志气，就此转身跳上马车，吆了大黄马调转马头，待李掌柜也上了车，这才驱车向来路赶回去。

邱哥儿看哥哥和李掌柜走得远了，就拿了李掌柜给他的药瓶，走到美玉王身边说道： “爷爷，我给你的腿上药吧。”

“嗯。”美玉王答应一声，慢慢走到石桌旁，坐在石凳上，轻轻卷起厚厚的裤腿，露出腿伤来。

邱哥儿仔细端详伤处，把药膏涂上，又用手轻轻扇了会儿，药膏一时却难干结，他就转身在洞里找着什么，看到桌上有美玉王撕开的布料，连忙取过来，轻轻地用布料把伤处裹了起来。

美玉王打量着邱哥儿，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心里有想法，于是慢慢把裤腿放下来，试着在地上走了两步，说道： “嗯，还好，不那么痛了。小哥儿，收拾下东西，我们走！”

“爷爷，今天我们再在这儿住一晚吧，明天天亮了再走。”邱哥儿说道，显然他正在想的这件事被美玉王说中了：容身之地已经被李掌柜和哥哥发现，听哥哥的意思是以后还要经常来看望、照顾他，那样的话又和在家有什么区别？和他原本要远离至亲的想法更是大相径庭，所以刚才哥哥一走他就抱定了离开这个山洞的决心。

不过，经过昨晚的冒雪夜行之后，邱哥儿体验到了冒失的危险，这时反倒劝美玉王说道： “他们刚往回走，今天肯定是不会再来了，最快也是明天赶来，所以我们再住一晚也无妨。”

“嗯，你说的也对。”美玉王呵呵笑起来， “没想到你考虑事情倒比我这老头子还周全，好，那咱们就再在这儿住上一晚。”

美玉王看邱哥儿为人行事忠厚诚笃，又虑事周全，完全不像一般孩子那样，倒让他一时有些依赖的感觉，好像自己才更像个孩子了。

两个人又在山洞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邱哥儿起身后查看了美玉王的伤势，又给他换了药，两个人简单用了早饭后就开始收拾东西。

山居简陋，原本没多少要收拾的东西。邱哥儿把美玉王的几件衣服和薄薄的被褥包好，又扫视一眼洞内，确认没有任何遗漏。目光扫到石壁上的字迹时，他忍不住走过去，对着文字再次认真读下去，好让自己熟记无误，然后返身背了行李，搀着美玉王向洞外走去。

两个人走的是上行的山路。按照邱哥儿的记忆，王重阳居住的山洞应该是在山上，比他昨晚走的山路更高些。那天晚上风把他吹落到谷底，他可不知道这究竟是吹了多远的路，此时就算是要回到原来走的山路上，又应该怎么走呢？这些他都全无想法。

美玉王进山后也没往上走过，只是见到这一处山洞就住了下来，原本是考虑到这个地方离村镇距离近，方便去筹备衣食的。所以如今两个人对于往哪个方向走、到底走多远都没有任何想法，所知道的就只有向上走而已。

雪后初霁，山中尤其寒冷，所以积雪还没有融化，山路并不是很难走。两个人的脚印深深地印在雪面上，排成弯弯曲曲的四行随着他们的身影慢慢向山上延伸。

偶尔有一阵风吹过，刮起阵阵雪雾，随着他们弥漫开，落在手上，脸上，凉凉的。

美玉王看邱哥儿瘦弱的身躯背着行李，怕他太累，几次想要接过来，却被邱哥儿拒绝了： “我不累，我能行！”

邱哥儿执意这么说，美玉王看这孩子还真有一股子倔劲儿，就不跟他对着来，随他一路背下去。

在山路上兜兜转转，虽然有大雪漫路，邱哥儿终于看着眼前的山路熟悉起来： “爷爷，现在我能认清方向了！嗯，这个地方我来过，再往前走不远就到了！”

这条长长的山道正是之前他采艾时每天必经过的，路两旁多是松柏之类的树木，所以更容易辨认。

“你看那块大石，上面写着‘如意谷’，我记得很清楚，延这个方向再走一个时辰就到了。”虽说还有一个时辰就到了，不过两个人走路都有些累，就停了下来，靠在写有‘如意谷’的大石旁，喘着粗气休息。

正在此时，只听不远处的草丛发出一阵轻响，紧接着野草向两边一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钻了出来。长长的耳朵，圆圆的眼睛，粉红的鼻子下嘴巴在草丛里拱来拱去，原来是一只野兔出来觅食。

美玉王看那只兔子足够肥大，不由心头大乐，轻声对邱哥儿说道： “我们的午饭来了！”说完弯腰在地上寻找着石块，想要将其击中。

没想到邱哥儿突然发出一声大叫，野兔顿时吓得钻入草丛，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你这是干什么？”美玉王皱着眉头问道， “这深山野谷的，好不容易有只野味送上门来，我们打来吃了又有什么事？你却故意把它惊走，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吃它！”邱哥儿说道， “爷爷，我听人说‘大道仁慈，上帝好生’，我们既然立意修道，就应该贵生重死！野兔也是生命，怎么能忍心伤害它呢？我决定了，从今往后断绝荤腥，再不吃肉！”

“咦！”听邱哥儿这么说，美玉王反倒怪笑起来： “你才刚刚立意修道，今天说不吃肉，我信，明天你不吃肉，我也信，一天两天的总还好坚持。再说，在这荒山野岭之中，你想吃肉可也没地方淘换去！可是，我就不信到了那繁华街镇中，你还能够一心茹素，我更不信你以后每天都能这样坚持！”

“我说不吃就不吃！”邱哥儿语气坚决地说道。

“好，那以后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坚持住！”美玉王说着，想起刚才那只野兔肥嘟嘟的样子，觉得其味道定然十分鲜美，就忍不住说道： “好哥儿，我去把那野兔打了来，只自己吃，不给你吃好不好？”

“它那么活蹦乱跳的，你却把它杀了，又怎么忍心？”邱哥儿问道。

“这个，它只是野物嘛！”美玉王支吾地说道。

美玉王这大半辈子，什么山珍野味没吃过，又何况这样随处可见的野兔？在他心里从来也没把它们作为生命来看待，只是盘中的美味嘛！这样想着，他又劝说道： “好哥儿，你看我的腿受了伤，年纪又这么大了，没有肉吃，恐怕这伤也会好得慢些，再说走路也没力气啊！你总不忍心看着我这样不管吧？”

他这么一说，邱哥儿想了想，倒有些判断不出到底护住野兔要紧，还是让美玉王的伤尽快好要紧，不过他到底和美玉王有感情，就不忍心再阻拦，点点头说道： “好吧，不过你吃你的，可不要给我吃！”

“好啊。”美玉王痛快地答应道，心想，等我把野兔烤熟了，味道香喷喷的，还怕你不缠着我要着吃？你才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又能有多大的定力？

这样想着，美玉王弯下腰寻找趁手的石块，找了两三块握在手里，看好地形后，把邱哥儿往那块大石后推去： “你先藏在这儿，千万别出声，我要想办法把那只野兔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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