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奔

无意间听到嫂子和哥哥的对话后，邱哥儿决定离开宝玉阁。

正是隆冬时节，寒风正盛，他刚一迈步走出宝玉阁的大门，就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打了一个寒噤。风利如刀，吹得他的脸上生疼，他原本就身体瘦弱，此时走在寒冷的北风中，更是抖抖索索，肥大的衣衫被风吹得呼哒哒直响，好像随时都会被吹向空中。

“哪怕被这大风吹走也好！”邱哥儿被风裹挟着飘飘乎乎地向前走，心里这样想着： “反正是要饿死，随风吹走吧！随风吹走，管它落在山沟里，还是被吹到大海里，只要离家里的亲人远远的就好！我已经没有娘，没有爹了，但是我要让哥哥和妹妹好好地活下去！我不想再看到他们死！”

这样想着走着，他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是泪流满面，泪水很快在脸上变得冰凉，当他感觉到的时候用衣袖轻轻地一擦，衣袖擦下来的竟然是薄薄的一层冰。

天气真冷啊，可是和他心中能够想象得到的巨大厄运相比，这恶劣的天气简直就是微不足道！

在寒风中走着，心中冰冷又绝望，邱哥儿不知道自己应该向哪里去，就只顾着机械地向前走。

前路茫茫，原野之上飘荡着冬日午后淡黄色的阳光，太阳好像也知道自己稀薄无力，因此不好意思再出现在人们面前一样，就紧挨着地平线藏藏躲躲，热量更加淡薄和稀少，光线则少得好像用手轻轻一揽就能揽个精光。

山路旁干枯的树木低垂了头，像报丧的老鸦，蜷缩成乌黑、悲哀的一团。几只麻雀追逐稀有的光线，吱地飞上高空，它们就像转瞬即逝的人间欢笑，在这冬日显得那么的稀缺，踪影难觅。

“哎，客官，住店了，干净宽敞、暖和舒适的一等上房，最后一间!”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到底走到了哪儿，邱哥儿突然听到招呼客人的声音。他抬起头来看时，只见眼前是一家挂着灰色布幌的客店，布幌在风中几乎要飘走，店伙计则不顾天气寒冷正卖力地在店门口招徕客人。

“这是到哪儿了？”邱哥儿好像被那伙计的声音叫醒了一样，迷惑地看了一眼四周。

“客官，住店吧，最后一间了！”店伙计看邱哥儿停在自己面前，连忙殷勤地问道。

邱哥儿轻轻地摇摇头，店伙计见状，连忙又说道： “小兄弟，你这是要去哪儿啊？我这可是好意，你看天都黑了，这天又要下雪了，你再往前走可就进山了，这艾山这么大，连户人家都没有，你要一进山可就更没住的地方了！”

“前面是艾山了吗？”听到店伙计说出“艾山”两个字，邱哥儿心里才慢慢恢复了意识，他问道。

“对呀，前面就是艾山了。”店伙计说， “你要是去采药啊，也得天亮了才能去不是？你要是去走亲戚呢，这过艾山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过去的。住下吧，又干净又便宜的一等上房，保你满意！”

“哦。”邱哥儿只答应了一声就继续向前走去，听着店伙计又要阻拦他，他就说道： “我就是要去艾山。”说完不管不顾地只管向前走。

店伙计白费了一番口舌，看邱哥儿好像着魔了似的只顾往前走，只好无奈地摇摇头： “真是个怪人！”就又继续去招揽生意了。

暮云四合，无边无际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很快就把天空遮得密密实实的一片乌黑。突然，像有一只手扯开巨大厚重的棉被一样，丝丝缕缕的棉絮从空中缓缓飘落下来，慢慢汇聚成一大片、一大片，在天地之间随风飞舞。

天地间的黑色轻轻一退，幕布般的浓黑就被绘成黑白相间的、带些光亮的巨幅水墨山水画。

山东半岛隆冬时节最猛烈的一场风雪就在此时降临了。

邱哥儿踩着慢慢积厚的雪向前走着，听着风在身旁呼啸而过，越来越厚的雪逐渐在脚下发出吱吱的声音，鼻中呼出的气息很快就变成一股白烟飘过。

他很快就在雪中走成了一个雪人，摇摇晃晃地向艾山走去。

艾山越来越近了，看到那熟悉的山影时，邱哥儿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到底来艾山做什么： “师父！”好像心中突然滚过一道暖流，心里就升腾起暖暖的希望来： “去找王重阳师父，他当初教我的法子让我清除净了蛇毒，他也一定有办法教我不被饿死！他一定能的，他一定能帮我改变命运！”虽然当初王重阳并没有答应收他，但是在邱哥儿的心里，王重阳已经是自己的师父了。

想到这些，邱哥儿的热泪突然淌下来，不过随着泪水淌下，心中就像突然被阳光照亮了，毕竟是有了一线希望。

“找到师父，他一定有办法！”想起当初师父在自己身处危难之时飞身而出，将自己救离蛇窝；想起他不顾疲劳为家中送去灵艾,虽然灵艾并没有救回母亲的命，但毕竟救了李掌柜夫人的命啊；想起妹妹云朵一直以“神仙”称呼他，想起他所具有的神通，邱哥儿心中不由信心大增。

“他一定能够教我脱离饿死的命运！”邱哥儿这样想着，竟丝毫不觉得疲倦，他的步子越来越快，任凭风雪在他的脚下旋成一股小旋风，随着他半跑半走地向艾山一路飞奔而去。

夜色渐深，山中的雪下得更大了。路面上，积雪已经漫过了邱哥儿的脚面，脚踩到雪面发出长长的摩擦声，然后才能落到硬实的地面。

这场雪到底有多大？邱哥儿说不上来，在他今后的记忆中，只记得那天漫天飞舞的飘飘白雪，和腹中难忍的饥饿。

当时一门心思要离开宝玉阁，远离至爱的亲人，本来忙碌一上午都没有吃东西，午饭时就已经饥肠辘辘，却因为心里着急离开而没有吃，现在已是夜晚时分，一路上只顾狂奔，根本就没有心情停下来吃饭，肚子不饿才怪呢！

可是环顾四周，白雪茫茫，人影全无，尤其是在这严冬时节，平时结满野果的果树此时已是连树叶都不剩一片，地里的庄稼该收割的已经收割，没有收割的只有今年的新麦，应该是刚长出寸把来长，正在厚厚的积雪下沉睡着。肚子咕咕叫起来，头上慢慢冒着虚汗，原本支持着狂奔的一时血气之勇已经渐渐消失，疲累、无力慢慢包围了身体。

“再坚持一会儿，再走一段路就到了！”邱哥儿给自己鼓着劲儿，强自支撑着向熟悉的山路走去。

去年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那是在母亲病着的时候，自己上山为她寻找灵艾。虽然走的是同样的山路，现在却是完全不同的心情，那时心里是充满希望的，所以每天虽然也累，但是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不畏惧路途遥远，不畏惧山路崎岖，只是一门心思地前行。

可是如今却不同了，陪伴自己的只有脚下吱吱作响的踩雪声，还有就是心里无边的悲凉，和沉重命运的压迫感。

“总归我是要饿死的！”想到这一点，少年的心里怎么还会有之前那无穷的动力呢？此时，支撑他的就唯有找到王重阳师父，让他教自己法子，去改变这残酷的命运！

厚重的雪落在山间的树枝上，有细小的树枝就发出轻微的脆响，随着雪团一起坠落下来。雪堆满了路面，前行越来越困难，曾经熟悉的山路在微薄的光线中变得越来越难以辨认。

终于，走来走去，邱哥儿在山里迷路了。

“到底应该往哪个方向走啊？”又一次站在同一个路口时，邱哥儿停下来，呼呼喘着气，努力分辨着去往那个山洞的方向， “向左走？可是我记得旁边没有那么大块的石头！那就向右，可是，我记得明明是向左手的方向走的啊！”他犹豫着，风雪虽然很大，但是一路狂奔再加上肚中饥饿，他全身湿漉漉的都是汗水。

“不管向哪个方向走，我这会儿可千万不能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会被冻死的！”这样想着，邱哥儿决定走左边的路， “那块大石头肯定是后来滚下来的，走左边的路是对的！”这样想着，他就向左边的路走去。

一阵呼啸的北风迎面吹来，把他吹得几乎要倒退几步，原来向左边走正是一个风口，迎风前行，让他更加步履艰难，身上的汗被这突然加大的风一吹，冷冰冰地粘在身上，衣服立刻也变得冰冷起来。

“哈，好冷！”邱哥儿双手抱肩，蜷缩起身子继续冒着风雪前进，可是想要在这条路上前行谈何容易？正处于风口，长风直贯而入，好像一头呼啸的猛兽，单单对着这瘦小的身影就猛扑过来！

夜，深沉地笼罩着；风，无休无止地呼啸着。

无声无息沉默着的天地，不知道正有这样一个少年被逼到了人生的绝尽之处。他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是在这无尽的风雪中坚持着向前走着，不知道希望在哪里，不知道生机在哪里，只是一个劲儿地顶风冒雪地向前走着，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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