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佰壹拾贰章

平心而论，大家曾经留意过身处其中的这座城市吗？

其实，它每天都在变化。只是行色匆匆的我们，很少愿意停下来仔细分辨一下它的每一丝变迁。或许，在不经意间，我们会忽然意识到旁边的一座高楼已经拔地而起，或是熟悉的一条街路已经面目全非。这些会给我们带来小小的讶异，但在我们漫长的一生中，这些变化实在是太不起眼了。

我们是如此熟悉它，以至于常常忽略它。

它，或是他和她。

自从温雅出走之后，经历的种种，让梁思德大叹原来自己对温雅是如此的不了解。他从来也没想过她竟然是一个如此坚强的女子，更没想到一向以温顺传统形象示人的她，骨子里也有着自己的想法，不管发生任何事，她都有一种气定神闲泰然。这种感觉，来源于毛星岩的死亡现场。原来，她的气场是如此强大的。

梁思德的脑海中回忆起第一次在树丛中，看着她挨打的样子。油头垢面的男子，无助的温雅，以及终于下定决心喊出那句话的女人……也正是那句话决定了温雅的命运。

也许，温雅原本是一个自视甚高的女孩，只是从小被人称为“杂种”，自尊心极强的她也无法接受母亲的所作所为，才会养成了现在忍气吞声的性格，也造就了现在强烈的自我保护心理。

不过不管怎样，梁思德了解到了她的另一面。

然而，令他更加意外的还是梁思益。

自从那晚哥哥说出了那样的话，梁思德几个晚上都未能安睡。

这是他的真心话吗？又或者是自己发了一场梦，那些话根本就不是梁思益说的？

还是……他从来都不曾了解过自己的亲生哥哥？想到这里，梁思德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挫败感。原来每天在身边自以为很熟悉的人，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他们。

那么，秦义呢……？自己是不是真正了解过他？

在黑暗中双目紧闭的梁思德，忽然唰地一下睁开了眼睛。

虽然他清楚地知道，秦义再怎么变化，也不可能走上犯罪的道路。是自己的神经过于敏感了吧。事实上，他只是忽然想到，若秦义最终还是难免牢狱之灾，那么在他出狱之后，自己对他的了解，是不是又要重归于零？

谁也不知道结果是怎样的。明天，梁思德便要去法院递交剩下的资料，然后，就要开始寻找新的律师。

其实就算秦义出来了，几个月的牢狱生活，会不会已经对他有所改变？

梁思德不敢想。身边的人，原来自己都是如此的不了解。比如温雅，自己爱的人。

而给他震惊最大的，还是梁思益。后面的几天，梁思益依旧沉默寡言，他和温雅碰面时的那种尴尬依然存在。但是，当温雅和梁思德有所交集之时，梁思益的表情已经完全自然了，甚至有时还会知趣地离开，让他们有相处的空间。而这些，表面大大咧咧，实际心思缜密的高庆都已看在眼里。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发挥自己“八卦”的特质。

终于，在第二天早上，梁思德从法院回来时，发现空荡的房间里，梁思益一个人默默地坐在床上抽烟。窗户大开着，他目送着自己吐出的烟雾顺着窗户飘然远去，脸上洋溢着一种释怀的表情。

“哥……他们呢？”一向口齿伶俐的梁思德，最近对梁思益说话开始吞吞吐吐。

梁思益慢慢地扭过头，“优雅”地吐了一口烟，道：“带着路薇去公园了，我说我有点不舒服，就没去。”

“……哦，那你好好休息。”说罢，梁思德转身要走。

“你小子看不出我是骗他们的？”梁思益叫住了他。

“这……我知道，不然你怎么会在这里抽烟……对了哥……你是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怎么家里都不知道？”问起这个，梁思德的那种挫败感又回来了。

“其实我一直都会抽，自从跟你嫂……哦，自从跟温雅结婚之后。只是每次都都会躲到后山，或者是做工的时候和工友抽一下，不会把这个坏习惯带到家里。一来怕妈妈骂，二来……听说对会对将来的孩子不好……呵呵不过现在也无所谓了。只是平时路薇在，我不好意思抽，而且你们也应该看不惯这样的我吧。”梁思益一股脑说了那么多之后，掐灭了烟头，仿佛说中了心事，低下头去。过了半晌，他才开口：“过来坐，我有事跟你商量。”

梁思德呆呆地走过来，坐在了哥哥旁边。

好像是角色对调了一般，平日经常对哥哥滔滔不绝的他，如今一直在听梁思益说话，自己插不上半句。

“你说，我该怎么跟温雅提出来？”梁思益说完这句话之后，又掏出了一根烟，熟练地点燃，开始了吞云吐雾。

这下子，梁思德躲不过了。梁思益既然已经停了下来，就代表接下来是他的发言时间。

“哥，我觉得……你还是不要那么快说吧……秦义的事还没解决呢……等都平息下来了，再说吧……”梁思德又开始了他的新技能“吞吞吐吐”。

谁知他的话音刚落，梁思益便笑了起来，险些被烟呛到：“弟弟，这种办事风格，不像你，像我。逃避型的。哈哈……”

“哥，其实，你这些天也特别不像自己，你发现了吗？”梁思德壮着胆子说道。

梁思益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兄弟两，不就是你小时候聪明点，我笨点吗？为了一个女人，至于这样吗？小时候不懂事，现在难道还不懂事呀？没有那个必要。做不成夫妻难道就老死不相往来吗？这不也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最后一句话着实把梁思德吓了一大跳。这难道就是哥哥的另一个性格吗？居然这样富有幽默感？

“不，哥，不是你说的那样，就算我们都没有关系，别人的闲话呢？口水能淹死人，除非咱们永远不回莫村了。还有你考虑过她的感受吗？她又不是一件东西，随便我们推来推去的……其实我有点后悔，如果换在当年，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跟你竞争的。”

说完两个兄弟大笑起来。

是啊，如果当年梁思益没有和温雅结婚，现在也会是完全不同的光景。只是，一切都晚了。

“那我不管啦。反正我们不合适，我放了她。接下来的事情，就是你和她的问题了。我只是劝你，她恢复了自由身以后，你再出手晚了，中间杀出个阿猫阿狗把她抢走，到时候你可别怪我没告诉你。”梁思益吸完了一支烟，又开始了调侃。

梁思德挠了挠头，傻笑了一下道：“这个看缘分吧，先把秦义的事处理了。”

怎料梁思益一个巴掌打在弟弟的后脑勺上：“我说你平时那么机灵，怎么感情方面那么不开窍呢？我现在算是明白了，咱们兄弟两个其实才是最互补的，你，智商高情商低，极低！我，脑子不聪明，但情商比你高点。至少对于温雅，我最一开始懂得追求，该放手的时候我也能放开。你呢？畏首畏尾，不敢结束不敢开始的，害人害己！你自己看着办吧！我下楼买烟去。”

“你还抽啊！都第三包了！”当梁思德意识到哥哥已经走出屋时，便冲着他喊道。

楼道里飘来了不太清晰的声音：“给你买的！减压！”

梁思德从窗口目送着哥哥的背影，会心一笑。但是之后，他得到的不是释然，而是更多的压力。

兄弟的结算是打开了，毕竟是亲人。可自己和温雅最后究竟会怎样？秦义的命运呢？如何面对村里人呢？

他从小嘻嘻哈哈，但骨子里其实是一个心思非常重的人……

就在这时，裤袋里的手机响了。梁思德掏出来一看，没有来电显示。不祥的预感随之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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