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年中秋灯如昼

伴随着秋意渐浓，中秋节如期而至，月亮精心梳妆打扮一番，悄悄地爬上了树梢，也宣告着这个团圆佳节的来临。在南宫府，过中秋和往常无异，最多也不过是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吩咐厨房多烧几个菜而已，父亲也会托朋友从苏州买回来一些阳澄湖大闸蟹，然而，从小就衣食无忧的我，对于吃食却并没有多大兴趣，所以中秋节与我而言，无异于昔日里的每一天。

这天黄昏，该是哥哥回府的时候了，按照惯例，他总是会来我的绣房小坐片刻，与我讲讲白天他在锦绣堂发生的逸闻趣事。太阳懒懒地倚靠在山的那头，一抹绯红染红了黄昏，晶儿帮我沏好一杯浓茶，绿色的小精灵在热水中升腾、跳跃，舒展开筋骨，享受久违的舒适，热气腾腾间，我又看见了哥哥那张俊朗的面庞，他来到我的绣房，依旧满面笑容，依旧坐在昔日他所坐的那个位置，一切都和平日无异，只是这一次，他的神情之中分明多了些许神秘之感。

“雪儿，今晚我带你出去逛逛。”哥哥凑到我的耳边，轻声细语地说与我听。

“不行不行，爹娘如若知道了，那非死定了不可。”我忙推开哥哥。虽然我无限羡慕哥哥每日可以穿梭于长安城繁华闹市之中，但是如果让我跟着哥哥偷偷溜出宅院快活玩耍，我也是万万不敢的。

“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一点胆量也没有，大胆开朗的女孩才更让人欲罢不能呢。”哥哥一边说，一边露出陶醉的神情。继而，哥哥若有所思地一笑，目视着我道：“这里有一个奇妙的法子，你将耳朵凑过来，让我讲与你听。”

我的心底涌出了丝丝不悦，他说话我也本不想听的，但被哥哥软磨硬泡的磨了半天，才勉强将脸与耳朵凑于他唇边。

“雪儿，我告诉你呀，今晚夜幕降临之时，天色会越来越暗淡，你让晶儿帮你换一身浅淡色的衣裳，然后你将你的纱衣换与她穿。晶儿穿了你的锦缎纱衣，假装在你的绣坊里坐着，今夜中秋，爹定会出门与友人饮酒谈天，而二娘见绣房灯火通明，定会认为你在那里专心用功呢。他深知爹一门心思放在家族前途利益上，看你如此用功，高兴还来不及呢，定不会怀疑，而此时此刻的你与我，早已偷偷溜出府地玩耍快活。”

我立时愣在那里，低头不语，内心却早已经充满了对外面世界的无限向往。沉思片刻之后，我小心翼翼地问哥哥：“我们去哪里玩呀？”哥哥若有所思，歪着头陷入了沉思，迟疑片刻之后，继而笑着说道：“去回回街吧！今天是中秋佳节，佳节来临之际，民间是要大庆的，大大小小的民间庆祝活动我已参加了好多次了。这一天，街头巷尾，彩灯闪烁，街道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卖鲜花、糕点、杂拌儿的到处都是，各色玩意儿应有尽有，还有你最喜欢的首饰，银钗呢！各种商品琳琅满目，皎洁的月光和五彩的灯光相交辉映，洒在银饰呢，闪烁着诱人的光芒呢。！”

我从未见过哥哥口中如此精彩的民间庆祝活动，不禁听的入了神，随后便情不自禁的拍动手掌，那青蓝色的帕子也随之晃动，我的眼神熠熠闪光，那是期待的光，亦是羡慕的光，我仿佛听到了外面世界里人们的欢声笑语，这声音在我耳畔回荡，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哥哥好似把我的心思全都看在了眼里，他猛的一个转身，贴近我的肩膀，将脸凑在我耳边，带着些许兴奋的语气，却也胸有成竹的对我说：“雪儿，动心了吧？你还犹豫什么？今天夜幕降临之后，你就照我说的去做，我们在老地方见，我等着你！”说罢，哥哥便面露得意的神情，脚步也轻快如风，他右手不停地扇动折扇，轻松且自在的走出了我的绣房，爽朗的笑声回荡在我的房间，久久不肯散去。

黑夜渐渐逼近，眼看着天色慢慢黑透，夜空中半明半昧的星也逐渐变得明晰，直至夜幕中布满了耀眼的繁星。此时此刻，我的心也如同这天上的星星一样，期待越来越强烈，心里又像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小白兔一般，紧张到了极点，这两种情绪不断地撕扯着我，似乎要把我吞噬掉。想想十五年以来，我极少迈出南宫府的大门，每日除了待在绣房里刺绣，旁的事于我而言都是次要，偶尔征得父亲的同意，与哥哥在家中的庭院中赏花看鱼，都是奢侈至极的事儿，更不要说偷偷溜出南宫府去快活玩耍。这也许是这我长这么大以来做的最叛逆，也是最疯狂的事儿了吧？我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内心也无比纠结：“我到底要不要随哥哥一起去回回街玩呢？我可是爹娘心里最懂事、最乖巧的好女儿呀！娘如若知道了，非打断我的腿不可，可是我又多么想与哥哥一道去玩儿呀，哥哥嘴里外面的世界是多么的精彩啊！我又那么喜欢他，如果爽约，他一定会骂我胆小鬼的，我不想让他生气......”思考良久，我终于下定决心，履行与哥哥的约定，好奇心与爱情共同战胜了我的理智。

我抬头仰望深蓝色幕布中的那轮皎皎明月，它像一个铜镜，挂在深色海洋般的夜空之中，周围的繁星众星拱月般环绕在它的周围，它是镜子，看得清人间的喜怒哀乐，也照的见我心中的期待与忐忑，我按照哥哥的嘱咐，换了一身浅蓝色长裙，粉蓝粉蓝的色儿，衬得我越发清纯水灵。我让晶儿给我梳了一个简单发髻，没敢佩戴过多的珠钗宝饰，却唯独插上了哥哥送我的那一对金牡丹步摇，在烛光的映照之下，步摇熠熠闪光，金色的光彩之下，是美人娇羞水嫩的面庞。想必哥哥看到了一定会很开心，也会很喜欢罢？

我轻轻地推动房门，木门在宁静的夜里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这声音格外刺耳，一点一点，触动着我的心跳，我终究还是蹑手蹑脚地溜了出来。心跳加速的我，脚下也如生了风一般，只想早点儿溜出去而不被别人发现。终于，当我悄无声息的来到庭院旁的那处僻静巷道里时，哥哥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看到我，他也没多说什么，拉起我的纤纤素手，便径直走向巷道深处。在巷道最里面的位置，散落着许多杂物，多半是府中闲置很久的破旧家具，因为长时间被冷落在这里而沾满了污秽，用手轻轻一摸，竟有厚厚的一层灰。哥哥嘱咐我站在原地不要胡乱走动，自己却走到这些旧物件旁边，熟练的将它们堆叠起来。他动作娴熟，三下五除二，便在我的眼前堆叠起了一座“小小山丘”。

“雪儿，我先从这院墙上翻出去，待会儿我假装大喊：捉贼了，捉贼了！引得看门的小厮走开，你一定要看准时机，偷偷从大门口溜出去，别害怕，一下子就溜出来了。”他又仰头看看院墙，院墙并不高，以男子的身手，翻过去应该不难，但对于我这个娇滴滴的女孩子而言呢，却是比登天还难。

“你一个干干净净的大家闺秀，从院墙翻出去，太不像话了，并且凭你娇弱的身体，我估摸一个时辰也难以翻出去。”哥哥道。我也听话的点了点头，随后便见哥哥抬起双手双脚，熟练的攀上“小丘”，待他爬到院墙最高处时，便一个转身坐在了院墙上，还不忘叮嘱我一句：“雪儿，快去吧，我在院外等你！”随后，他的身影便从墙头消失殆尽。

我怀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怯怯的摸索到南宫府大门口那座假山后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透过假山的缝隙，我看到了两个小厮一左一右笔直地站在大门口，好似南天门外的哼哈二将。“我能顺利溜出去吗？万一被抓住了怎么办？”我心里不断地犯嘀咕。

正想着，便听到府外传来了哥哥的大喊声：“抓贼呀！有贼翻院墙了！快来人呀！别让贼跑了......”听到这呐喊声，不知怎的，我竟然情不自禁的笑了出来，我尽力的憋着笑，生怕让旁的人听到。哥哥这一番操作，还真颇具有一番贼坏捉贼的味道。那两个小厮倒也是真的笨，一听到声音便啥也没想，拔腿就往门外跑，见到他俩不假思索的跑出大门，我便瞅准时机，啥也不想，一股脑的冲出了府门。哥哥绕开那两个笨蛋，在不远处的大树下接应我。

“雪儿，快走，别让他们看见了！”哥哥抓紧我的手，拼命地往前奔跑，仿佛身后有万千官兵在追赶我们。尽管我已经大口喘着粗气，也不敢停止奔跑的脚步，直到看见前边路边旁陆陆续续地出现了许多行人。

“哥......哥......我实在跑不动了......咱们休息一会吧......”,哥哥见我满脸通红，这才停下了脚步，此刻的我，已经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弯着腰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哥哥亦是如此，细看之下，才发现彼此额头、眉间已渗出豆大的汗滴，我也始觉双腿间微微有些酸痛之感，然而身体的不适却难掩内心的激动，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偷溜出府。看着不远处闪耀的星星之火，我内心感觉无比的畅快和轻松，脸颊上也是止不住的笑意。我紧紧地攥着哥哥的手，激动的对他说着：“哥哥，我出来了，我自由了。”

“是呀，雪儿，你出来了！”哥哥的激动丝毫不亚于我，虽然只是暂时的轻松欢愉，对我而言却已是足够。

“那还愣着干什么？我们快快前往集市吧。”哥哥道。

回回街距离我们并不遥远，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我便看到前方灯火如昼，继而听到人们的喧哗声，这声音距离我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灯火通明的街市一览无余地展现在我的眼前。集市上，人们穿着五颜六色的锦缎、纱衣，女孩子像发髻挽的高高的，她们大多穿着红色、绿色等鲜艳色彩的抹胸长裙，肩上再披一件轻盈透薄的彩色纱衣，既妖娆妩媚，又清爽多姿，头上则簪花，也有像我一样，发髻两边各插一支步摇，既温婉大气，又显得俏皮可爱。男子则一律穿了或红、或绿、或银白色的长袍，腰间串一根腰带。有的还在腰带间挂一个香囊或佩一块玉石，他们把头发缚在头顶，扎成一个丸子状，上面再绑上一根飘带，气质而显精神。也有戴着官帽的贵胄显赫，满面红光，无不得意洋洋。无论谁人，脸上皆笑容满盈，充溢着幸福喜悦的光泽。人们手里皆提着彩灯，女孩子大多提着洁白的玉兔灯，栩栩如生的莲花灯，亦或是两头尖尖，弯弯的金黄月亮灯，灯上绘着各色神仙，有的灯笼上绘着威风凛凛的美猴王，有的绘着衣着华丽而庄严端正的王母娘娘，更多的灯笼上则是绘着仙气灵动的嫦娥仙子。对于久居深闺的我而言，回回街的一切都是极为新鲜的，也都是我不曾见过的。我拉着哥哥的手，快乐的像个下凡的仙女，这般不食人间烟火。我们走着，笑着，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我蓦然看见前边的小河上泛起点点灯火，璀璨的很，我忙拉着哥哥的胳膊前往看个究竟。哥哥则自豪地告诉我：“这是莲花灯，民间用竹篾、彩纸亦或是布片制成莲花模样，花芯点了烛火之后放入小河中，这莲花灯便随河流缓缓荡漾，如同行驶的莲花小舟。在民间，莲花灯寓意驱除黑暗，带来光明，也象征朋友、情人之间的情谊。少男少女此刻便会双手合十，在心中默默许下愿望，愿家庭美满，与心上人永远幸福、白头偕老。雪儿，若是让你放莲花灯，你会许下何种心愿呢？”哥哥一脸正经的问道，继而又看着我笑了，露出他那排整齐的皓齿。

“哥哥，雪儿不知，只是，这莲花灯真的好美！美的宛如夜间的仙子。你身上带银子了吗？能买一个送给我吗？”我双眸闪动，斜着头，用期待的目光望着哥哥。

“嗯......有是有，只不过现在就把银子给花了，一会儿就不能带你去吃好吃的了，不如把银子攒下来，一会儿花到该花的地方。前面有个扯面馆儿，掌柜扯面的手艺那可是一流啊，我带你去尝尝。”哥哥道。

既然哥哥都这样说了，我也只好作罢，虽然心里有点小小失落，却也依依恋恋不舍的与那放花池告别，撅着小嘴跟随着哥哥的脚步继续往前走。

我又看到路边有一个摆满首饰的小摊儿，摊儿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饰品，我不知那玉佩是真是假？只知那玉佩上挂着的淡紫、淡粉色流苏好看的很呢!两位十七、八岁的姑娘正在摊子前挑选心爱之物，她们身上也披着芙蓉花和白玉兰纹样的彩色纱衣，虽比不上锦缎这般华丽，却也称得上清水舒芙蓉，我看着那雪白的银饰入了迷，哥哥却丝毫没有注意，依旧自顾自的去寻找他口中所谓的美食。

“雪儿，快点儿，别跟丢了，面馆儿就在前面”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哥哥边走边回头叫我。

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一侧，我看到了一家生意兴隆的面馆儿，一块儿“老马家面店”的招牌醒目地横挂在店门口，里面则挤满了人，食客络绎不绝，闹哄哄的人声，增添了面馆的热闹气氛。

“到了，就是这里。”哥哥说罢，便快步带我走进面馆，找了个空位置坐下。面馆不算大，有七八张方桌，但每张方桌上都坐满了食客，我看见他们大口大口的往嘴里塞着面食，那面条又长又宽，面条上沾满了鲜红的辣子油，散发的香味不断引诱着人们的味蕾。

“客官，请问二位吃些什么？”店小二热情的与我们打招呼。

“来两碗扯面吧，这位姑娘不能吃辣，只一碗放些辣子便是。”哥哥道。

“好嘞，两碗面，一碗不放辣子。”小二在吆喝声中渐渐走远。

几句话的功夫，便见店小二端着两大碗面条走来，恭恭敬敬地摆放在桌子上，雪白的面条上面，安安静静的卧着一些黄瓜丝儿、青菜叶，灵魂的辣椒面儿掺和着热滚滚的油泼在面条上面，再配上些许花生米，确确实实比平日里家中吃惯了的精致菜肴更新鲜。可是看到这么一大碗粗粗的面条，我又犯难了：“该怎么吃呀？”

“二位客官请慢用！”看着店小二已走远，终于，我忍不住了，着嘟哝着樱桃小嘴小声埋怨道：“哥哥，刚才我看见外面点心店前柜子上摆放的糕点，精致的很呢，也不见哥哥买来与我尝尝，那花朵、动物形状，也是我及其喜欢的，你现在却带我来吃这粗粗的面条，我吃不下去。”

“你知道啥？这裤带面看着挺粗犷，名字起的也不够文雅，但是吃起来那叫一个劲道。尤其是淋上香滋滋的辣椒油，那味道简直叫一个爽呀!非香死你不可呢！”说罢，哥哥则很得意地将面条用筷子挑的高高的，好像故意在向我炫耀这美食是多么的令人哈喇子直流。他也学者食客模样，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着面条，还不时发出一些“吸溜，吸溜”的声音，吃的那叫一个香！看着他大口大口地吃着面条，我竟也有些馋了，便学着哥哥的样子，用筷子将面条挑的高高的，筷子到了嘴边又止住，考虑到女孩子的矜持还是要有的，所以我只夹了一两根并不那么粗的，小心翼翼的送进嘴里。面条的香不假，但是只几口下肚之后，我便拿出绢纱手帕轻轻擦拭嘴角，示意哥哥我已经吃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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