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晚上七点多的时候,夜幕刚刚降临,道路两侧的太阳能路灯逐渐变得明亮。鼎盛文化传媒公司的部门经理成远,驾驶他的爱车运动版宝马730,行驶在城市中心区域的一条主干道上。
过了下班的晚高峰期,车速加快了不少。对于成远来说,这个时间段回家算是本月较早的一次,没有加班到深夜,可以多陪陪新婚妻子,绝对是一件美事。
成远是这座城市中一位小有所成的外资公司部门领导之一。手下七八个人,团队业绩出色,深得老板赏识。估计再过一个月左右便能够再晋升一级。
爱车是两年前买的,一次性支付了全款。在大学常联系的同学中,除了迅速攀升的新晋女星夏梦盈,无人与之匹及。
妻子半小时前发来的微信,已经在家里做好了晚餐,等待丈夫归来。作为一名全职太太,她的每一项家务都做得井井有条,从不抱怨,体贴入微。能找到这样的贤妻,公司的同事们羡慕不已。
妻子原来是成远所在公司下边一家合作机构的外勤人员,底薪很低,每天必须靠外出跑业务拉业绩,经常加班十分辛苦。几次与成远在业务上的对接,出色的工作能力和柔美的外表令人印象深刻,一来二去彼此吸引。同是来陌生城市打拼的单身一族,共同语言较多,两人开始在空闲时间频繁的外出约会,相处得融洽,差不多交往一年就选择在今年四月份结婚。四月份成远刚过完30岁的生日,妻子比他小五岁,年龄在一起很搭,80后与90后之间不存在什么代沟。公司的一部分同事也认得那位美丽的新娘,成远能先得手,被他们传为有正事的男人,工作爱情双丰收。
年幼父母离异,和母亲常年居住在一起的成远,能娶到这位漂亮的妻子并不容易,一年多来于母亲那里做了不少思想工作。在成母的观念中,未来儿媳妇第一次上门敢主动哄自己开心的,心机一定很深,多半是觊觎自己多年生意上积累的财产;对自己儿子好的,看着宝贝儿子整天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缠绵,时间久了又会觉得内心空荡荡,仿佛被旁人抢去了一份爱一般。所以成母在儿子近几年交往女友的大业上,挖空心思,制定了密密麻麻的考核网,稍有不满意之处便拿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看家本领,立即要求儿子与之分手,独断专权简直如同旧时皇宫里太后给小皇子选妃。
成母之前出面拆散过两次,甚至包括好姐妹介绍的女孩儿,介绍相亲后又因为某事临时反悔,为此不惜和老朋友翻脸,不欢而散。一年前,成母遭到大龄儿子逼宫,成远提前交代了女朋友一些面见母亲的大忌,又演出一场生米煮成熟饭的大戏,老人家权衡许久,终于一声叹息勉强同意了婚事。
婚后妻子立即辞去工作,这是成远的要求。他认为凭借自己的能力和经济基础,完全能够养活心爱的女人,不必整日出门在外奔波忙碌。家里待得久了妻子或许是寂寞的,住在高楼大厦中缺少交际圈,等过段时间两人有了自己的孩子,就能陪孤独的妻子解闷了。妻子的良好性格和耐心,相信一定能够胜任一个好妈妈的角色。
妻子这个时间在读书吧,她通常喜欢一个人安静地阅读,多是都市言情和悬疑类小说,总会为里面跌宕起伏的剧情暗自神伤。检查出怀孕后,减少了家务劳作量,只有成远回到家的短暂时光,对于她而言才是每天最开心的时刻。
成远有一些大男子主义,从毕业对工作的选择方面就能看出来,无论在工作岗位还是在家里,他拥有绝对的权威。
脑中浮现出妻子的音容笑貌,吹弹可破的娇嫩肌肤……开车男人的嘴角挂着微笑。
成远打开了车载音响,关闭车窗开启空调制冷。今年入夏前的闷热天气早了一个月,开车时窗外自然风拂过面颊有一种窒息的错觉。
真舒服啊,伴着激烈的DJ舞曲,成远哼哼着曲调不由得出了神,渐渐放松了紧张的神经,脑子里考虑的是明天早会需要向上级领导汇报的内容。
新的产品方案立项后已经由手下助理制作成PPT演示文稿,对于明天开会的结果,成远志在必得。
裤子里手机的振动铃声惊醒了心不在焉的他,保持车速,成远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挪到身下,移动到裤子口袋里。下班时出门匆忙,他没有提前把手机和车载蓝牙连接。
成远已经养成了开车单手接电话的习惯,大二那年父亲为他买了第一辆轿车,九年的驾龄令其放松了警惕。换了高档车,有多功能方向盘后,却很少使用车上的先进功能,还在坚持过去的老路子。
今天偏偏发生了一个意外,手机像一条跃出水后的鱼,极度活泼在兜里胡乱翻腾。摸了几次没有拿出来,最后猛地一拽,“啪嗒”一声,手机掉落在爱车的地板上。
豪车的地板配有照明用的小灯,主要为了乘客夜间掉落东西去捡时提供方便,并不是为坐在主驾驶位置的司机服务的。尤其正在行驶的汽车,溜号是一件很危险的行为。
成远皱了一下眉,随口骂了一句:“擦的。”看了一眼和前方的大车有一定距离,觉得没什么影响,手机震动依旧,情急之下低下了头,弯下腰,右手来回摸索,觉得马上能把它捡起来,生怕错过公司某位领导的重要来电。
就在几秒钟内,危险的情况发生。只听“砰”的一声,成远的头部剧烈撞击到前内饰挡板上面,与此同时,豪华车四周的安全气囊全部弹出,一个反作用力重重打在他的脸上,双重作用下,人根本来不及反应,瞬间失去了意识。
宝马变形的前机盖开始冒烟。
希捷市的交通台很快收到了关于这则交通事故的新闻稿件:今晚七点四十分许,在丽汇区前进路和中阳路的交叉路口,一辆宝马730没有在红灯路口前及时踩刹车,直接追尾前边按红灯指示停下的一辆重型卡车。重型卡车后保险杠损毁,卡车司机轻伤;宝马车的前脸受损严重,前半部分车身基本被卡车的后部翻斗包裹进去。经过消防人员的全力破拆,宝马驾驶员在事故半小时后被救出,可惜因失血过多当场死亡,事故原因还在调查中。据现场留下身份信息,死者为肇事车主本人,是某外资公司高管,暂时排除酒驾毒驾可能。根据现场的监控和目击者证词以及现场痕迹鉴定,后车在撞击时没有刹车的意思,疑似疲劳驾驶,负全部责任。
两天后,天空飘落淅淅沥沥的小雨。一清早,市殡仪馆内,哀乐声响起,聚集了很多赶来送葬的人。
送葬的队伍中以年轻人居多,一切按横死的仪式进行着。众多穿着肃穆黑衣服的人群中,许少凡和谢小涛合打一把伞,手里捧着一篮花圈缓步前行。
许少凡昨晚接到了夏梦盈打来的电话,本来以为是约会之类的喜事,结果电话那边夏梦盈带着哭腔,抽泣着告诉了他们:曾经大学话剧团的挚友——成远,因交通意外不幸去世的悲痛消息。
许少凡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何时挂断的手机。只记得夏梦盈嘱咐他,由于她接到消息太突然,人已经到达机场,马上要去外地拍一个短片,无法脱身,所以明天的送行仪式,希望他能代表她去。她和许少凡最近才加了微信,从里面转了1000元现金,让他带到现场略表心意。
隔壁房间的谢小涛第一时间接到这个消息,停下正在玩游戏的鼠标,沉默良久,抬头仰望天花板,长长叹息。
大学那阵儿,属成远的家庭情况最好,每月的零花钱最多,还养着一台车。直到王诗语跳楼,成远第一个冲到楼顶,自己那么相信他,相信他的口才可以改变一切,却最终没能阻止女朋友改变轻生的决定。因为这件事,说白了谢小涛知道自己有点道德绑架,可心里就是积累下了深深地怨念,认为成远也要对王诗语的死负责,久久不能释怀。
毕业时成远不讲情面的选择离开话剧团,让他们彻底产生隔阂,关系决裂,认为今后两个人将老死不相往来才正常。
“许哥,我明早陪你一起去,送老朋友最后一程。”
谢小涛拿起桌子上的一支烟衔在嘴边,翻腾了半天不见打火机的踪影,慌张的举动只为掩盖嘴角的抽搐。
“从今往后我原谅他了,原来我们都是被命运诅咒的可怜人啊!”
许少凡离开前屋子里的男人感慨了一句。
第二次听到他如此说。迷信的思想让人着魔,时间久了难免耳濡目染。
献上今早特意去一家殡葬店里买来的花圈,上面写着“许少凡”“谢小涛”“夏翠翠”三个人的名字。礼堂中央成远的黑白头像仍是如此年轻,微笑示人。他将永远停留在三十岁最好的青春里,静静看着其他几个伙伴被岁月吞噬,逐渐老去。或许他才是真正的胜利者,衰老在他那里变成了不可能,死者用一种偏激的方式做到了青春永驻。
献上花圈,许少凡和谢小涛退到了同事同学队列的一侧,环顾四周,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不远处。
“她是……许哥,她是何美玲吧?瘦了好多,你看是不是她?”
谢小涛私下怼了怼许少凡,两人先后发现了角落处浑身包裹着黑衣的女子。女子目光涣散,粗糙的发质胡乱盘在一边,面容明显苍老了许多。若是她站在亲属一侧,他俩更不敢过去相认了,会当成是成远姐姐一辈的人物。
许少凡行动了,准备走过去打个招呼,毕竟当年大学同学一场,还在自己的话剧团待过几年,是校园时期青山话剧团的核心成员。谢小涛则表现得很不情愿,对故人有些抵触,尤其是和王诗语自杀事件有关的。
“何美玲,请问您是小何吧?”
许少凡走到近前低声问道,谢小涛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眼神四处游荡,有些不耐烦。
“你是……许哥?真的是你。”黑衣女子脸上带着泪痕,对视迎面走来的男人,双眸由呆滞变得惊讶,赶快用一张手帕擦干了眼泪,不好意思地抽出手来,和许少凡悬在空中的大手握在一起。
“想不到,毕业这么多年,咱们老同学又见面了,小涛也在。小涛,过来,快和美玲打个招呼。”
许少凡转头向后示意,如老师寻找犯错的学生一般,何美玲随之望了过去,她看到谢小涛时整个身子震了一震,慌张一下马上稳定了情绪。
“你好。”
谢小涛的问候略显生硬,更像是经朋友介绍去认识一个陌生人一般。
“小涛,你这么多年一点儿没变。”
“嗯。”
两个人客套了一句话,便同时沉默了下来,惜字如金,这种严肃的场合确实不适合老同学叙旧去聊家长里短。另一方面,他们心里都清楚,有关的旧事不提最好,免得引起额外的尴尬。
许少凡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只是多年不见,不知道该用什么主题切入才恰当,多年的生活过往中无任何交集。以前又是何美玲总喜欢主动引起话题,所以团里人都给她起了个外号,叫“何絮叨”,今天却表现得格外沉默。
犹豫之间现场的默哀仪式开始,伴随着沉重的背景音乐声,几个人的关注点一起转移了过去。
首先是成远所在公司高层领导的简短致辞。一位中年男人上台,拿些稿子念了几句,涵盖了成远工作上的几年成绩,讲了一会儿语调有些哽咽,不住地擦拭眼泪,是对逝者的惋惜。成远的亲属中控制不住感情的占大多数,毕竟年轻有为又是新婚不久的优秀人才,英年早逝是没人愿意接受的。哭泣之声淹没了一切,多数老者由其他人搀扶着,勉强打起精神。接下来,对着大厅中央透明棺材行礼的仪式开始。
排队为遗体献花的队伍中,同事这边有人在底下小声议论。
“成经理太可惜了。”
“谁说不是,她媳妇这两天都哭晕了,连续熬着不吃不睡,今天都没过来,怕肚子里的孩子出问题,直接叫救护车送到医院打点滴去了。”
“你们听说没有,成经理这次交通事故兴许不是意外。”
“嘘,我也听说了,交警方面也在立案调查,或多或少有点儿诱因,等结果吧。”
许少凡几个人都听到了刚才的议论内容,互相瞧了一眼,何美玲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三个人颇感意外。昨晚听夏梦盈微微透露了一些事情,说是开车接电话溜号导致的追尾,莫非其中还有变数?于是凑近了一些,竖起耳朵听他们继续谈论。
“交警队前天晚上就给成远的妻子挂了一个电话,当时我就陪在她身边。”说话的是一个女士,年纪轻轻,看样子是死者公司的一位同事,这次主要负责照顾家属的,“警察在电话里说了一个电话号码,重复了几次,问问徐珊珊有没有什么印象,徐珊珊安静了会儿,想了半天说不知道。”
徐珊珊就是成远新婚妻子的名字,事故发生后最可怜的那个人,年轻守寡,过度的悲痛使得今日没有亲临现场。
许少凡在昨晚和夏梦盈的通话中隐约听说成远上半年已经完婚,当时结婚的请柬并没有送给自己和谢小涛,如果还有机会再见面的话,他们的下一次相聚日原本应该是在六月下旬夏梦盈的婚礼上。
青山话剧团的几个人,毕业后分开就没有什么联系了,包括眼前的何美玲。可能心高气傲的成远觉得娱乐圈的女明星和他的档次相近,所以去年又几经周折主动和对方联系在一起。夏梦盈优秀的社会地位成为很多同学互相联系的纽带,能认识她约出来聚在一起聊天,会觉得特别有面子。
成远公司同事间的议论并没有结束:“警察的意思可以理解为成总是为了接听一个重要电话,才开车分神,导致的车祸?”
“嗯,分析是的,手机后来找到了,掉在报废的车地板上,没有完全损坏。警方调取通话记录时,发现那个时间段有一个未接电话,所以当时肯定是手机响了,不小心掉在地上想去捡,结果……”
“哎,真倒霉,咱们平时开车不都那样,喜欢玩手机溜号。对了,来电号码后来查到了吗,不会是咱们公司的人吧。那样也得担责任,自责死了。”
“说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回拨过去已经关机。交警队之前和家属商量是否继续借助移动公司的通信系统进行调查,寻找来电者准确位置和姓名,但是成远的父母好像拒绝了这个提议。”
“很正常,再调查下去人死也不能复生。况且现在骚扰电话太多,大部分是贷款公司和销售热线,哪里调查得过来呢。”
“哎,可惜了,以后开车可得小心点。”
“对,教训深刻。”
“那你说如果老板有急事找你接不接,重要的事联系不上,盛怒之下第二天上班开除你怎么办?”
“……”
通过一来二去的问答,许少凡三人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他皱了皱眉,心里很不是滋味。
与此同时,告别的队伍终于轮到他们几人。
许少凡打头,沿着规划出来的路线缓缓迈步向前,望着透明玻璃里面躺着的曾经挚友,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打转。强忍着悲痛,恭恭敬敬地弯腰鞠躬。
躺着的成远看上去十分安详,工作后剪掉了充满艺术气息的小辫子,就像八九年前排练后,在后台睡着时的模样。
距离哭泣声越来越近,在棺材右上角处的两位老人应该是成远的父母,老两口离异许多年后在此处重逢。上了年纪的男人尚且还能保持镇定,母亲则在两人的搀扶下几乎瘫坐在地上,麻木地与过来行礼的人握手表示感谢。
“阿姨,节哀,我是成远大学时代的好朋友,我们是一个话剧团的。这两天听说这件事,心里特别的难受,您一定保重身体,今后有什么事和我们说,我也当您是我的妈妈。”
许少凡代表青山话剧团表示问候,紧紧握着老太太的双手,对方双手抖得不停,连带着自己身体不住颤抖。
“你是小许啊,大学那年我去学校时在剧场见过你,快十年都这么大了。我家小成,工作太忙,也不怎么和你们联系。”
老太太盘起家常话絮叨的没完,似是在现场找到一个知心人,要把积攒的心情全部吐露出来。许少凡倒是无所谓,后边排队的几十人一见前边停下太久,时间又不能耽搁,直接自觉地又在许少凡几人的旁边开辟出一条新路来,按部就班的献花鞠躬,仪式感总是要有的。
谢小涛和何美玲站在许少凡的左右,老太太对高瘦特点鲜明的谢小涛估计也有一些印象,慈祥的面容点头示意。
“真好,真好,我家小成要和你们一直在一起多好,就不会有这些事情了,破工作啊,一年见不到几面……”
后悔药难寻,只能在老人口中说说罢了。
家里亲属及时发现了精神有些异常的老太太,赶紧把她拉到后排的一边,避免情绪失控再出现什么事端,不知从哪里拽来的一张椅子安排其坐下。许少凡几个人也随之而来,守在老太太的身边。
老太太两鬓斑白,来回重复着几句话,精神有些恍惚,恐怕再撑下去极有可能被送到医院接受治疗。世界上最悲伤的事情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吧,还不是因为疾病,一个意外事件走得太突然,心里空空的。还在单身阶段的许少凡尚且不能体会出其中的滋味。
“对了小许,小成有一件东西,我很久以前收拾旧屋子找到的,联系想给他,可他每次都说太忙,答应下次来看我时再取。下次下次,结果一拖就是现在,哎,也没机会了。”
这时众人才注意到老太太抬手从旁边人的手里拿过一个深蓝色的布包,布包折叠成一个长方形,四角几折之后摆在中间,包裹得严严实实。按照电视里上个世纪最老式的方法,有一种保护着昂贵宝藏的意味。
打开它,里面的东西慢慢显露——那是一个黑色封面的物品,一本书,抑或一本笔记。
老太太拿起它,颤颤巍巍地递了过来:“我粗略翻看过,这是小成大学几年的日记,那时候他爱写,里面还夹着很多资料。”
“我本来刚才外边点火盆的时候,想把它和其他东西一起烧给他去。不忍心,想留着,可闭眼一寻思,留着又总是惦记。哎,不知道怎么办好了,正好遇到你,小成那时一直念叨和你关系好,夸你有才华,所以给你吧,这才是它的归宿。”
许少凡接过了黑色日记本,它的表面像是皮革制的,放在手中分量很厚重,鼓鼓的里面除了日记夹带了不少东西。印象中没见过也没听过成远大学有写日记的习惯,他们不在一个寝室,不像谢小涛,住在一起算下来十一年了,看来他们和成远还有很多彼此不了解的地方。
打开日记,明显感觉身旁的谢小涛身子往前凑了凑,许少凡随意翻看了下里面的内容。成远的字体很潦草很随意,真是随心所欲而书写的吧,每几页都有日期标注,从07年入学开始,这引起了阅读人的浓厚兴趣,可以通过它了解一个人的相关过往。当然,现在不是阅读它的最佳时间和地点。
笔记本里夹带了许多折纸、信件、明信片、票根、照片甚至简单的手工制品,真是一本充满回忆的大杂烩。例如几张门票,电影票,和心仪女孩子往来的情书等等。很快,那张充满很多含义在其中的照片被发现了,上面的六个人笑得很开心。
谢小涛的脸色阴暗得可怕,他也看清楚了那张照片,扭过头,却发现何美玲眼睛也正直勾勾盯着照片,察觉到谢小涛在看自己,心虚得马上把头扭到另一侧。
空气中充斥着危险的信息,许少凡嗅出一丝火药味,急忙合上了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收好:“阿姨,您放心,成远的遗物就先放我这里。我暂时保管着,如果他的妻子需要,您可以随时联系我取走。”
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许少凡双手恭恭敬敬递给老太太:“我在丽汇区的文化宫演出,是话剧团的负责人。”他如实介绍个大概,旁边的亲属帮助老太太收好,恐怕以她现在的精神状态会随手丢弃掉。
“好好,还是你有出息。哎,我真不希望小成出去闯,和你在一起多好。”
成远母亲的真实想法到底怎样呢,无人知晓,也许是出事后的后知后觉吧。记得毕业那阵儿,成远的决绝离开,想必他的母亲也知道此生从事话剧是一样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背地里是默许的。
在哪里都逃不掉命运的诅咒,也许谢小涛的话才是对的。
满怀苦涩,许少凡三个人告别了成远的亲人们,怀着低沉着心情走出殡仪馆。
天空中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没有丝毫放晴的迹象。太阳逃跑了,万物失去光辉,消失在云层的最里端。
这是一座由黑暗统治的没落世界,灰色的痕迹无法被短暂的微风驱散。身处世界的凡人们,看不清楚坐在王座上,命运主宰的那张脸。
呆立在殡仪馆门口的何美玲来时并没有带雨伞,怪不得她的头发在见面时看上去湿漉漉的,不符合她过去一贯注重仪表的习惯。她的眼中缺乏正常人应有的光彩,空洞的目光望着阴晴不定的天空,一言不发。
许少凡和谢小涛根本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遇到熟人,两个人租住在一起,同性之间没有过多的挑剔,所以出门时选择撑一把伞足矣。现在没办法借给何美玲,这一点有违绅士风度。同时谢小涛从见面时所展示出来的敌意,双方均嗅得出来,按照他的意思明显不会把手里这把让给对方,即便是一位曾经认识的女士。
三个人僵在原地,还是作为团长的许少凡率先开口,幽默的语调打了一个圆场:“希捷市的道路,是我见过防水做得最好的工程,无论雨大雨小,到处都能产生积水,深居内陆的我们总有机会看海景。对了美玲,你是怎么过来的,我帮你打车吧。”
沉默了几秒。
抛砖引玉变成了肉包子打狗,一个神梗并没取得理想中的效果。何美玲的视线重新回到两个人身上,象征性地微笑了一下:“不麻烦了,我家离这里也不远。一早出门时我听了天气预报,这场雨估计不会太大,前边有公交站,我自己坐车就好。”
她是坐公交车来的,既不是坐私家车,也不是自己开车,一系列不符合身份定位的举动再一次出人意料。
“那好美玲,咱们老同学一场,以后有什么事常联系。你手机换号了吧?几年前有阵我给你打电话,想约上同学出来聚一聚,没联系上你。”
许少凡说完,大方地从兜里掏出一张青山话剧团的名片,双手递了过去。话剧团的老成员,今天又送走了一位,剩下的人还七零八落地散布着,似漂浮不定的柳絮,眼前这位的种种举动,明显表现出混得不尽如人意。
何美玲的右手在衣服一角搓了一下,像是怕弄脏了一样,抬起手接过名片。
“我换号了。啊许哥,你还在搞话剧呢?”
何美玲阅读名片上的信息,上面印得很清楚,许少凡的职位是青山话剧团的法定代表人。
何美玲眸子里出现一丝光彩,稍纵即逝,很快落寞下来。她把这张名片小心收好,回手从一个磨得掉色的挎包里翻了半天,也拿出一张卡片递了过来,同时解释道:“我现在在一家家政公司上班,因为会得不多,笨手笨脚的,所以每个月偶尔有活,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待着。卡片上面有我的手机号,找我挂这个就行,工作单位的要求,24小时开机。就这一个号码了,微信也是这个。”
何美玲特意强调现在只有这一个手机号码。记得大学在话剧团那阵,她可是一位剧场内外负责联络的大忙人。作为剧团里的演员兼宣传组长,何美玲的裤子左右口袋里各有一部手机,两款都是当年的诺基亚土豪机型,办了两张电话卡,用她的说法,一个联系公事,一个联系私事,互不冲突,省得错过什么重要的消息。
上大学时何美玲的家境并没有想象中的优越。她身上穿着的名牌衣服,购买的进口化妆品,包括两部手机,全是从结交男朋友那里得到的。男朋友是个混迹社会多年的经商者,年龄长女方10岁有余,属于生意场上的成功人士。每当周五晚上下课,一旦话剧团没什么安排,你会见到女生寝室楼下停着一款奥迪,那便是何美玲的男朋友来接她出去约会了。周一上课前再用车送回来,女生手中保证又多了几样精致的小礼物。
听说毕业那年何美玲与她的男朋友分手了。表面原因是她提出想回老家工作,男人不愿意陪她。实际上,何美玲是在一次大四招聘的机缘巧合下,遇到了另一位更年轻更出色,同时作为面试官的某公司高管。高管未婚,是一位理想主义者,看到身边有能力的领导层都喜欢找岁数小很多的女生结婚,形成一种攀比的潮流,自己当然不能落下。两人私下互留电话聊得很是投缘,何美玲充分利用男方的这一特点,各求所需,一个为面子,一个为权贵。她开始嫌弃前男友又老又丑,浪费自己大量青春,没什么利用空间,果断找个理由甩掉,就像丢弃去年新买的衣服一样随意。
何美玲就是这样一个非常现实的女孩,无可厚非代表生活中一部分人的思想:学得好不如嫁得好,省去了独自奋斗的辛苦,所以与话剧团分道扬镳也是必然结果。
谢小涛那时点明过,何美玲参加校话剧团动机不纯,不过是为了混上女主角,在校园各类晚会上多几次露脸的机会,博得更多关注而已,劝许少凡开除这个心思完全不在表演上的女生。经常忘记台词,喜欢随性发挥,迎新晚会上浓妆艳抹搔首弄姿,舞台上故意站错位置,种种不良表现组合在一起的何美玲,众人均看在眼里。
作为话剧团团长,许少凡是个有涵养的人,清楚进学校话剧团的同学没有几个像自己一样,是真正以艺术为梦想愿意献身的。例如夏翠翠,说要积累经验,放出豪言未来要当影视明星;还有学霸成远,觉得话剧简单易学,平时排练任务不多,进社团纯粹为了混学分;至于王诗语,是陪室友夏翠翠来报名的,在社团送出一份小礼品后,夏翠翠恶作剧似的把王诗语的名字一起写在了登记簿上,稀里糊涂加入社团;提起谢小涛,作为许少凡的室友,在几次威逼利诱下死活不愿意入话剧团凑人数,以他的性格,讨厌上舞台展示自我。最后还是机缘巧合找许少凡吃饭时,遇到了正在排练的王诗语,一见钟情,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才决定加入,为的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同时整天嚷求团长帮忙追对方。也恰恰是谢小涛为了博得暗恋对象的关注,每次表演都格外卖力气,几年折腾下来,倒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成为话剧团的顶梁柱。
六个人,性格迥异,用各怀鬼胎形容并不为过,组成了最初青山话剧团的核心成员,想想也是够奇葩了。
毕业的第一年,何美玲就和后认识的公司高管结了婚,当时邀请了话剧团的几个人参加婚礼。只不过许少凡恰好在外地有一场演出,时间上撞车,便托人随礼没有亲自出席。谢小涛更是懒得随礼,装作不知道一样,在那之后几个人就没有再联系过,关系彻底生分了。
回到眼前的何美玲身上。她所展示出来的一切,看不出一点阔太太的样子来。婚后这些年,皮肤粗糙不说,怎么会沦落到打工赚钱的境地,到底经历了什么呢?
她所忍受的苦累,大概只有自己最清楚。并没有要继续聊天的意思,反正互相留了手机号码,有需要时再联系。
“美玲,我们的话剧团一直发展不错,最近的公演迎来了转机,接下来只会一天比一天好,正是求贤若渴扩大规模之际。你基础不错,若是还喜欢话剧表演,不妨再回来,我们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
许少凡的话十分真诚,巧妙回避了何美玲的窘迫现状,只谈到招收人才的心愿。惹得何美玲平静的内心仿佛再次触动了一下,煽动的嘴唇像是有些话倾诉。她思索一会儿,目光触碰到谢小涛冷漠的面庞,心里所想硬生生憋了回去,换成另一句无关痛痒的话:“哦,我今天还有工作,时间不早我先走了,等有空再联系吧。”
互相迁就的聊天很累,告别老同学,回家路上的谢小涛一言不发。他沉默得可怕,从遇到何美玲开始,到成母拿出笔记本后达到一个小顶峰。这些许少凡看在眼里,室友一直都在调查当年王诗语死亡事件从未放弃。线索一日内突然冒出许多,案件关联人的小团聚,即便有的阴阳两隔,他沉寂许久的复仇火焰仿佛被重新添了一把柴。
最近要密切注意谢小涛的一举一动,真怕他会做出什么过格的事情来。
许少凡这样提醒自己。
公演后的两天,许少凡变回了一个彻底的宅男。他给所有的剧组人员放假一周作为奖励,自己则呆在家里,没事翻看成远的那本笔记打发时间。
笔记中有一部分他知道的事情,甚至自己作为主人公出现,引出无数回忆。其他则比较陌生,像成远喜欢的女孩,对谢小涛和王诗语在一起的看法,对许少凡能否追求到夏翠翠的分析等等。
窥探别人的隐私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譬如了解到成远上学时也对夏翠翠动过心!可是觉得耽误学习,对方条件一般,门不当户不对,家里也不会同意。再加上没必要和话剧团团长竞争,弄得大家不愉快,终于在理智回归后放弃了。
真是个对自己未来规划一丝不苟的人啊,想到现在沦落到如此结局,叫人唏嘘不已。
按照日记的时间顺序,接下来快到大四毕业那年,也就是王诗语跳楼自杀的前夕。成远,是最后一个近距离接触到死者,跟随校方安保人员一起上天台的人,他会对王诗语的死怎么看呢?
好奇心驱使往下翻页,床上的手机铃声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会是谁呢?许少凡从椅子上起身,猜测来电者的身份,随手把笔记本放在书桌上。隔壁卧室传来了谢小涛的叫骂声,时有时无。估计那小子又在戴耳麦打网游了,试图在游戏世界中发泄情绪。如果说世界上有一种病叫“路怒症”,那么对应一定还有一种病叫“游戏狂躁症”,合租室友正陷入这种疾病不能自拔,每次打开游戏客户端,完全变了一个人,和游戏角色高度融为一体。
昨晚刘琪还发微信给许少凡,询问谢小涛的脚伤康复得如何了,为什么总挂断她的电话,又不回信息,叫人担心。许少凡推开隔壁房门一瞧,那个让人担心的家伙正把腿放在桌子上,对着耳麦忘情地指挥团战。赶快关上房门,回复了刘琪,骗她说小涛正在洗澡,脚部的伤应该好了,一会儿告诉他一声,稍后就回电话。
真是个让人操心的家伙,还好这种善意的谎言在两个人之间通过多年磨合,演练得十分默契,每次可以配合得天衣无缝,甚至不用串口供,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为自己解释了什么。
此时许少凡拿起床上的手机,看号码是厂办文化宫负责人打来的。每个季度前青山话剧团按时缴纳场地费,今天离下次交租金的时间还早,这时来电话会是什么意思呢?
许少凡滑动到接听键,走到厕所关上门,免得送话器收录进谢小涛的声音,显得不够尊重。算起来文化宫的负责人和父亲也是旧相识了,在一个国有工厂一个车间奋斗过几年,剧团搬过来时看在熟人的面子上才给了最优惠的租用价格。
“喂,马叔您好,我是小许。”
许少凡对长辈一直客客气气。
“大侄子,你现在可厉害了啊。上面还没下最终打分通知,可我听小道消息说,市文化局有关领导对你们这次演出好评如潮,又有女明星助阵,宣传力度空前。他们有意要打造咱们希捷市最有特色的演出团队,什么唱歌相声一类的太大众化了,所以你们肯定能拿到补助,未来一片光明啊,能成大明星。”
“马叔,要是能成功最好了。再等等看,等上边正式下发通知的,一定请您吃饭,这两年多亏您照顾我们。”
“别客气,应该的。你爸当年就是个文艺青年,午休时爱好朗诵、写诗歌,你如今子承父业发扬光大,老许后继有人,可喜可贺呀。”
许父有些文艺上的小爱好,儿子许少凡对此略知一二。最初大学毕业后告诉家里准备继续坚持话剧事业时,相较于母亲的严厉反对,父亲属于墙头草类型,没有直接阐明态度。在母亲的几番攻势下,父亲选择败走,表示要为儿子在厂里物色一个合适的接班岗位要紧。后来看到许少凡搬出去住,断绝了家里财路,才明白儿子是下定决心了,要干出一番大事业,于是又偷偷找了现在的厂文化宫负责人,定下了话剧团排练地点。
许父等于押宝儿子身子上去做一笔投资,压力堪比在熊市中寻找几只黑马股。一旦眼拙再次发生套牢情况,母亲也许会上演一场手撕鬼子的好戏。
“你学学人家隔壁老王多有本事,家里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出息,再瞧瞧你们爷俩,守着一份没发展的癖好,倒真是亲生的儿子。”母亲经常喋喋不休地抱怨。
聊过了父亲,其实平日里和叔叔辈的人交流并不算太多,共同话题无非围绕在工作方面。于是许少凡告诉马叔有什么事直说,电话那边的马叔乐了一声,把谈话内容引了回来:“大侄子,你叔的剧场你也看到了,除了租给你,大部分时间空着,要不就是免费给厂内当官的用来开会。今年下半年国有企业新政策文件出台,剧场开始自负盈亏面向社会了,不但拿不到公家的补助,还要继续承担免费对内的任务,要不说经济环境不好干啥都挺难。哎,我寻思你们话剧团正好现在稳定了,这回咱们再签约,能不能续一个长久时间的,一次三年期怎么样?这样你们把每周排练时间固定下来,我也能安心再营销点别的团体进来,做到不空场,像学校幼儿园演出啊,企事业单位组织大型活动啥的。叔和你商量一下,你看怎么样?要是资金周转有困难,缓个半年分两次结清也行。”
许少凡认真考虑起马叔的建议来。一次签三年,租金确实不是一笔小数目。况且三年内变化如何,谁也说不准,万一出现特殊情况,青山话剧团面临解散或者搬家,这笔提前预支的租金等于打了水漂,合同通常约束租用方提前解约不可退回,作为团长的他将独自背负债务压力,以后想东山再起都困难。手里的钱,还要留一部分给成员作为工资预支,刨除后剩下的部分,估计不够支付三年期租金的。
当然,上述前提是维持现状的保底情况。如果这次公演成功,能够带来非常可观的经济效益,那么政府文化事业的补助金加上商业演出的全面开展,支付租金也就不成问题了。
想到这里,许少凡试探性问道:“马叔,签约期延长不是不行,你着急吗,大概什么时候续签?”
马叔早已润色好了说辞,迅速回答:“最近装修材料掉价,我正准备筹点钱翻修一下剧场,换掉老旧设备,布置得更专业。像二楼,打算隔出几个包间来,可以吸引高端观众消费,以后也方便你们卖高价票,收益更好,所以咱们的签约越快越好呗。新合同我都找律师拟好,陆续跟租户们签了,先签约的可以优先确定用剧场时间啊,所以我才特意私下告诉你一声,咱们自己家人早做准备,怕通知晚了,后台他们排使用时间太紧张。大侄子你放心,凭咱们这么好的关系,优惠还是有的,叔和你保证,肯定打折。”
看似轻轻松松的谈话,对许少凡而言分量很足。一旦不签约,可能就要永久失去赖以维系的排练场地了,说是商量,几乎没有周旋的余地。临危不乱,许少凡瞬间想到了筹集资金的其他方式,马上说道:“马叔我们没问题,按您的意思办,随时可以签约,未来肯定排练次数和演出场次都会增加,还麻烦帮我们优先排一下时间。”
“好的,那都好说,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次你们的公演也在全市新闻中播出,算是文艺圈的名人了,我的剧场未来还指望你们拉人气呢。对了,晚饭吃了没,我这刚下班,请你吃顿饭吧,咱爷俩好好聊聊,顺便把协议给你拿去先看看,有问题还可以商量修改啊。”
“行,那我现在打车过去,到了给您打电话,一直麻烦您,应该我请您。”
“好说好说。”
放下手机,许少凡明白必须把难缠的问题妥善处理的重要性,以免夜长梦多,决定亲自走一趟。至于租金问题,他刚才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人。接触的朋友里,论短期能拿出钱来的金主,近期频繁接触的新晋女明星夏梦盈不正合适吗?对于明星而言,这点钱应该不算什么,关系这么铁,以后攒钱再还上就好了。他过去不愿求人,却愿意搭上暗恋女神当一次自己的债主,这类给女神打工的美差,持续一辈子才好。
换上运动鞋,临走前敲门和谢小涛打了一个招呼。戴耳麦的他“嗯”了一声,注意力完全不在现实中,估计等到一会儿肚子饿了就该四处找人了。
在厂办文化宫附近的一家小吃店,许少凡和马叔的晚餐正在进行,在同意签合同的前提下,消费者永远是上帝。双方喜笑颜开,每人一瓶啤酒下肚,中途马叔拿出两份合同,许少凡大概扫了一眼,点头基本同意了条款,剧场一方已经盖了章,许少凡说要拿回去看看。心想对方所谓的和其他组织签约,实际上可能并没有正式开展,是等着利用话剧团这次签约为饵钓大鱼吧,所以暂且拖上几天。
餐后马叔主动提出买单,许少凡实在熬不过长辈的热情,说等上面好消息下来,再约上整个剧组请他吃饭。
回到租住房时已经是九点以后了。回顾今晚,马叔应该早就做好了买单的准备,席间点的肉菜不多,处处节约,以凉盘下酒菜为主,再加上许少凡一路上乘车颠簸,消耗得差不多,回到家坐在椅子上时又感觉到些许饥饿。
由谢小涛房间传出的游戏音乐声依旧,这小子激战正酣,不知道用过晚餐了没。挺大个人,自理能力奇差,邋遢惯了,休息这几天胡子爬满下巴,等会儿两个人点些外卖作为夜宵吧。主要是生活中缺少一个女人的约束,一放假就回归到原始人的状态,真应该告诉剧团的刘琪约谢小涛去看一场电影,逛街散散心。
安顿以后,有一件事情引起了许少凡的注意。出发前他把成远的日记本放在书桌上,印象中明明是距离台灯很近的,而且摆放很随意,倾斜了一定的角度。这时再看,离台灯更近了些不说,角度和桌沿相比也较之前更加端正了。
难道有人趁自己外出时进来过?
许少凡回头瞥了卧室门口一眼。他和谢小涛的寝室房门是相对的,平时根本不锁,出门只会锁客厅连接走廊的外门。相处得久了早已习惯,平时桌上放个三五百大钞都不会丢,没必要提防好哥们,难道是谢小涛进屋找他时,无意中发现了笔记本?
拿起笔记本,书签页和记忆中的一致。合上笔记本,按了一下厚度,应该没有被抽出什么东西。
他看过了?看过了多少?找到有用信息了?拿走过什么东西呢?许少凡一脑子问号,犹豫是不是要去对面询问一下。真若如此,做贼心虚,谢小涛是不会承认的。
拿定主意,许少凡推开了隔壁房门,不动声色地进行探视,发现谢小涛正瘫软在座椅靠背上玩手机,电脑音箱还播放着音乐。见有人进来,谢小涛抬头看了一眼,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懒洋洋说了句:“老许你回来了啊,快饿死了,我打排位呢,你方便帮我点菜吧。你干什么去了,这么久才回来,约会大明星了?”
还在打趣,脸上也不见恼怒的神色,许少凡怀疑真的是自己多心了?就把问题埋在心里,决定观察几天再说,而且应该抓紧把日记看完,确定里面有没有重要的内容。
“走时我都说了要去和剧场签约,你也不认真听我说完,活该挨饿。行,我也没吃饱,老三样两人份呗。”
“对,你看着订吧。剧场怎么又签约,三个月期限不是没到吗?我记得刚交完没多久。”
“哎,现在新政策,一次签三年,先签约的机构才给排最好的场地日期,我把合同带回来了。”
“马主任那个老登,整天闲出屁了,没打什么好算盘,这是知道我们熬出头了,变个方式乱收费。他那个破个剧院,几个喇叭经常坏,滋啦滋啦乱串音,好似捕获一只贞子大姐放在地板上摩擦,简直是一家‘闹鬼剧场’;还有为了省电,每次排练舞台灯只开几盏,也不知他从哪雇的灯光师,咱们演员走到哪里射灯亮到哪个点,人家的手动操作灵活性比咱们楼道的声控灯都骚,不去参加电竞比赛为国争光可惜了,再说了,那么暗的灯光,不知道的以为我们整天拍床戏呢;剧场里的古董座椅我更是无力吐槽,拆除直接运到博物馆正好,游客肯定当成是马王堆出土的,王刚老师拿个小锤上去鉴宝都不敢动它,肯定是上次市文化局领导回家发现坐出痔疮了,责令他限期整改。哎,就这些条件综合在一起,除了我们还有谁愿意租。”
一番犀利的点评,许少凡忍不住喷饭,心说谢小涛报名参加吐槽大会绝对不比那些明星差。奈何空空的胃并不配合:“哎呀,优惠还是有的,暂时就这样了,临时换场地很难找到这么大的,而且现在那个位置咱们已经形成一定规模的观众群,搬走了票不好卖。”
“老许,经营方面还是你定。对了,租金够不够,我卡里存了些,先给你。”
谢小涛刚好打完一局游戏,放下手机,打开抽屉把银行卡放到桌子上。
“密码你知道,我也没攒下多少,不借你也是吃喝打游戏消费了,快拿走,别让我反悔。”
许少凡当然知道,谢小涛卡的密码是逝去的爱人王诗语的生日,多年如一。他不准备拿好哥们的钱,谢小涛他了解,是个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经常开工资后把钱全拿出去花,弄得下半个月日子紧张兮兮,天天吃馒头配咸菜度日,买瓶老干妈牛肉酱也算开荤了。
“小涛,钱你收好,留着结婚用,要是钱真不够,我有途径借,咱们不是认识一个现成的女大款嘛,不用愁。”
“哎呀对,你不说我忘了。”谢小涛一阵坏笑,把卡扔回到抽屉里,拍了拍他的肩,慢条斯理地说道,“和夏梦盈一比,咱们都是九牛一毛,先借着,还不起你可以肉偿,按次收费,反正小伙子精力旺盛,是不是老许?比捐精划算。”
“你小子不想混了是吧,别瞎说。”许少凡听完脸上亦流露出一副不正经的样子,打开app开始点餐,同时询问了另一件更在意的事情,“小涛,我这两天正在看成远母亲拿来的日记本呢,等我看完了给你看看吧。”
谢小涛一听成远的名字,不善于撒谎的他面色微微一变,注意到许少凡正在瞧自己,慌乱中又拿起手机进入了游戏,换个更舒服的坐姿,心不在焉地回答:“不用了,我对他不感兴趣。”
“不想看看他写了什么吗,尤其对我们一些人一些事的看法?”
“在意别人眼里的自己做什么,都过去的事了,再说成远啥文采你比我清楚,上学时他改个台词想写通顺了都困难,毕业论文还是你帮着代写的,你不记得了?他的文章有毒,我可不敢拜读。人家妈妈给你,是信得过你,我不凑热闹。”
口是心非的家伙,有意岔开话题,如此掩饰,许少凡更确定日记本一定被动过。待自己阅览完里面的内容,再来陪心事重重的谢小涛好好沟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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