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女友身份

我与隔壁床位的贾明，身体状况指向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

他瘫软无力、彻夜难眠；我呢，除了记忆有关的东西，身体健康程度几乎达到可以出院的标准线。

推出病房检查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贾明爽朗笑声次数慢慢减少。一段时间我觉得身边有一位喋喋不休贫得要命的人一起久了是一件很头痛的事，如今当我即将失去时，怅然若失。

他的出院时间被推迟，再乐观积极的态度想必也明白些自己得上了什么疑难杂症。女友孙佳颖就像一张天气晴雨表，每次到来私下里袒露出的凝重神色，惹得我同样跟着愁眉不展。

护士小雪，当我们单独共处一室，每当问到贾明的癌症恶化程度时，她总是突然沉默，哀怨地叹息一声。越是这样的无言，说明对方的病况很不乐观。

例如今天，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用餐完毕的我选择去康复中心楼下的广场花园里散步张望，呼吸自由的空气；贾明饭吃的很少，剧烈的咳嗽后，告诉我他需要好好休息。喘息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没等我回复，盖着薄被睡过去了。

我默默行至花园，本周体力恢复的很快，拐杖可以完全舍弃。走路的速度控制在一定范围内，这是一种对腿部肌肉的科学训练。

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如果说世上只有女人存在第六感，我觉得结论并不完全正确。我此刻的奇怪感觉相信生活中有很多人有过，那就是自己在明处，而暗处，正有一双眼睛在偷偷注视着你。

这种奇怪的感觉，从开始独自出门散步后经历过好几次，今天同样，我强烈的感觉到在一个角落正出现一双眼睛，长期被暗处盯梢的感觉很不爽。于是我停下走步，转过身，眯起双眼，平视附近擦肩而过的路人和远处的一些人，试图从建筑物和绿化植物间寻找出不自然的破绽——有身着职业服装的医护人员、有行走的患者、有焦急赶路的家属，这其中，并没有出现我想要寻找的目标。

暗处的目光似乎有意逃避着，每次当我准备寻找时，那种被盯视的感觉瞬间消失。暗处的人若是有意逃避你，找起来是一件复杂无比的事情。

我选择不再停留，继续开始行走，装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密切体会着四周变化，相信只要对方有一丝丝的松懈，终有露出破绽之时。可惜这次，被注视的感觉凭空消失，估计是对方预感到什么，放弃了。

我狐疑良久，考虑暗处的那个人会是谁，我为什么会成为关注的对象？

以上两点都不可能产生答案，按照我所掌握的身世资料，作为一个普通下岗人员，混的较惨，凋零的交际圈，社会地位皆无，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做出铤而走险的信用借贷之路倒是有一定的可能。莫非是上门催收的强硬团队到了，等待找一个暗处对我这种无赖采取必要的暴力行动吗？

唐警官前几日来过一次，他消瘦不少，估计还为悬案困扰着，聊了几句，就接到上级的指令走了。下次再来时，我想有必要打听下自己的情况，不用借钱，是否可以采取一些行动由警方保护一下我的人身安全。主要丧失记忆的情况下被陌生团队莫名其妙的打一顿太冤枉，一般此类打手对于装傻充愣的贷款人下手不能轻。

也许剧烈的暴打，脑震荡作用下有希望使我快速恢复记忆，但我不想尝试经历一次如此暴力手段以毒攻毒解决问题。

想到此处，我走得更谨慎，故意往人多的地方走寻求庇护。还好穿着容易混淆的病号服，心里泛起一种对未知事物的恐惧感，格外珍惜一份来之不易健康身体。

返回二楼，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额头已经微微泛起汗液。病房里传来熟悉的体香，除了清醒过来靠在床头的贾明，剩下俏丽的背影则属于他女朋友孙佳颖。

她闻声转过头来，礼貌地冲我微笑，脸上挂着些许疲惫之态，眼眶下是浓重粉底遮不住暗灰，也许过去的几天都没睡好。

简单一想其实很容易得出结论，一定是过度担心她未婚夫的情况。

还记得有一次两人在病房里讨论结婚的相关安排，差点因为意见不一致发生争吵。以贾明现阶段的情况，情侣间的内心又会产生哪些微妙变化呢。

孙佳颖的态度是显而易见的，她的固执、她的坚持任何人都看得到。我为她的痴情感动之余，又为她的前途暗自担忧。有可能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随着爱情巨大泡沫的破碎，什么都得不到，一切化为虚无。

我脱鞋坐在床上，全身放松看向他们，才感觉今天的气氛比较尴尬，好像回来之前发生过什么事情。空气中充满着紧张的火药味，情侣之间从我推门到坐到床上，一句话也没有交流。而因为我的回归，局势显得更加尴尬。

同我打过招呼的孙佳颖恢复了生气的表情，双手抱胸站在床边；贾明一副轻松的样子向我撅了撅嘴，耸耸肩表示无所谓。两人均不开口，不知道这种局势能持续多久，我果断充当和事老的角色，拿起水杯喝了口水，装作很随意的问询：

“贾明，看你女朋友多体贴，这次又给你拿什么好吃的？”

贾明拍了拍脑门，笑眯眯地回答：“小颖拿来了一包‘火药桶’，我请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啊。”我听出言语间讥讽的味道，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茬。

“贾明同志，你就知道欺负老实人，天天欺负我，现在还轮到欺负病友是吧？”孙佳颖明亮的眸子瞪得大大，语气中充满了责备，她生气时的样子同样动人，使作为屌丝的我时常会嫉妒心泛滥。

“我是讲道理的，王哥和我一起这么久了应该知道。正好你在，给我们评评理。”贾明向我发出求救信号。

“评就评，我不相信你的谬论有人支持。”

两个人你一眼我一语，还真是一对儿针锋相对的欢喜冤家。通过交流互相补充我了解到，原来贾明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在医院待得久了，医生许诺他的出院时间一直延期，觉得自己状态良好，经营的公司又有许多重要的事情等待自己去处理，于是鼓动女朋友帮忙办理出院手续，遭到孙佳颖的坚决反对。

“我又没什么大病，住院等于在浪费生命，医院想多赚钱，我岂能让他们的企图得逞，咳咳咳。”

说到激动处，贾明又控制不住地激烈咳嗽。

孙佳颖满是关切之意，俯下身拍了拍他的后背：“有病就应该住院观察，你难道感觉不到病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轻巧吗？”

“就是咳，胸闷，四肢无力，养养就好，有什么大不了的。在哪里养有什么区别，王哥你说对不？”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真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我愿意相信乐观积极的心态能够对抗病魔，但也要分清是什么病症！而我现在又不能说破，争论下去毫无意义。

“总之我不会答应你的，在你完全康复之前。”孙佳颖下达最后指示，语气加重不少，她真的生气了。

贾明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两个人继续僵持着，我正计划着从哪里切入，委婉的劝一劝男方，主动承认下错误。谁知贾明的行为和态度却像下达逐客令一般，不再望着女朋友，自顾自忙着读书去了。

贾明在变化，变得不再是我之前认识的那个人，也许是久病加重带来的情绪波动，他在承受着远超于自己描述的轻松感觉。他是聪明人，我不相信他的反应会那么迟钝。那他的目的是什么？用话语伤害一位爱自己的人，是想让周围关心的人，最后分手少一思不舍吗？

思索间，孙佳颖一句话没有留下，转身走出病房。她一次也没有回头，迅速离开的背影宣告着谈判破裂，把我们两个男人晾在屋子里。

康复中心一楼大厅一角，矗立着一位帅气的男士身影。他一双犀利的眼神，高耸的鼻梁，密切观察着乘坐扶梯从楼上下来的各色人员。通过细微举动和衣着，甚至走路的姿态，粗略推断着每个人的身份。

出现了等待的目标，男士鬼鬼祟祟随同来往的人群快速靠近，他临时兴起产生一种游戏的心理，想测试下对方的警觉程度。故意把头部的一侧自然地用打电话的姿势遮挡，嗓音细细的完全变了声色，膝盖微微弯曲后背佝偻，几秒钟内巧妙伪装掉自己的主要外貌特征，显然是一个行家。

在与目标插肩而过之时，女人像是丝毫没有察觉的样子坦然而过，男士刚准备从背后突然袭击拍一下对方吓一跳，却见女人整个身子震动一下，停住步子，缓缓转过了头。

俏丽的脸庞，是贾明的女朋友孙佳颖，她的表情由平静变为欣喜。

男士露出白色的牙齿，微微一笑，叫出了完全不同的名字：“小琪，你还是发现我了，不得不说，你怎么打扮都好看。”

几日不见，如隔三秋。

打扮时尚的“孙佳颖”兴奋之余本想一拥上前，又怕引来路人的围观，泄露某些秘密。所以她表情保持僵硬状，嘴巴发出细小的声音：“你怎么来啦，小心被王秉钧发现哦，他现在行动自如。”

“没关系。”帅气的男士不再遮挡面部特征，抬起头来，正是希捷市市局的刑警队长唐纳德，牵起扮演贾明女朋友——许琪的小手，两人并肩走到大厅的一侧，“我猜王秉钧此时正在为其它事情困扰着呢，黄老师的专业能力应付起来没问题。”

“哎，别提那个黄伟，总给自己加戏。”许琪口中责备的人，却是几分钟前病房里吵的不可开交的男朋友“贾明”，他的真实身份其实是心理医生黄伟，“戏精出身，我真怀疑他做心理医生前，在横店哪里拍戏。这个人生活中很善于伪装自己哦。”

随口而说的话语，刺激到了唐纳德的敏锐神经，疑虑稍纵即逝。他没有显露在外，私下的个人调查环节已经开启，问了一件眼前更关心的事：“你观察王秉钧恢复的怎么样，近期有恢复记忆的可能吗？”

许琪思考一下，摇了摇头：“我觉得暂时机会不大，而且那个黄伟，引导层面是不是不够明显，整日相约一起读小说打发时间。”

唐纳德曾听黄伟透露过一些计划安排，还是比较支持对方行动：“没关系，还是交给黄老师继续，他的经验可以应付。而且记忆这种东西，谁也不知道究竟存在于何处，如何失去，又该如何找回，我们多少有些运气的成分。王秉钧的资料他都掌握，自然有独到的方式。”

“哎，好吧。”许琪不知可否的点了点头，在加入男朋友的特别刑侦组以来，接到的第一件大任务竟然是扮演这位白面小生的女朋友。起初极不情愿，可她是通情达理之人，在大致了解了任务的重要性、得知王秉钧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后，还是决定尝试了。

耗费特别刑侦组珍贵的人力和精力，尤其在接触过经纪人顾欣怡的一段时间，揣测出被称为“推理小说新旗帜”的作者逐浪种种龌龊之事，加上他在案件中言过其实的表态，真不明白一群人的全力配合是为了什么。男朋友肯定不仅仅是想拿到对方所谓掌握的那份揭开谜团的小说手稿，警方档案掌握的全部资料远远超过作家肆意想象出的舶来品。

忘掉短暂的不愉快，她相信一切因果唐纳德早晚有一天会来解答。而且男朋友的突然出现不得不说是一个惊喜，为枯燥的工作增添了一份色彩，在这样的场合下相聚，晚上应该可以一起吃顿饭了吧。

“唐队长，晚上约您吃饭，怎么样？”

许琪换成了工作时的口吻，是一个刑侦组员对队长的正式请示。

“好的，有这么美丽的女同事邀请，恐怕我无法拒绝，我们先回局里。”

今晚的临时约会地点显得比较随意，晚上六点天色微微擦黑，许琪陪唐纳德坐在距离警局不远处的一家街边大排档，夏季闷热的天气下，这里已是人满为患。

两人穿着便服，不论从任何角度，展示给周围人只是一对儿令人羡慕的情侣。男生帅气、女生漂亮，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即使普通的约会，也会招致一些人投来羡慕的目光。

点过烧烤的菜品，唐纳德没有选择喝酒，近期案件折磨的难以承受，按时吃一对饭则是最好的休息方式。再晚些时间，随时可能接到新任务，所以主观克制被酒精麻醉。

“唐，几日不见，你又消瘦了。”许琪夹起一块拍碎的黄瓜，放在了男朋友的盘子里。

“还好。”唐纳德用筷子接力这块黄瓜，塞到自己嘴里，露出一丝苦笑。

“嫌疑人还是没有线索吗？”

“嗯，时间太久，想翻案太困难，不找到当事人，是一件十分麻烦的事情。怀疑、猜测、推理，这些在证据面前显得格外的苍白。而且即使找不到嫌疑人，找到案发现场的那个女人，也是一个重点。”

“你是说，李氏遗孀？”

“嗯。”

前段时间的案件分享会，唐纳德对唯一参会的组员许琪提点过此人，在“郑海霞”三个字后面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当时的分析情况总结起来共有两点：一是她早已经被灭口，只不过尸体尚未被发现。作为案件的关联人，离开平章村之后慢慢脱离了社会的视线，隐藏在水面之下，被动丧失行动能力，所以死亡的概率较大；二是她有意的躲避公众视线，可能是在躲避李范根的持续报复，毕竟李三强成为第二个受害者，躲藏起来看上去比较安全。而排除上述这些可能，郑海霞在两起案件中扮演什么角色就很恐怖了，很可能从当事人目击者变换成一位实施者。

可按如此分析，李范根出现在现场，他扮演着什么角色？被冤枉、受惊吓，为此可以不管行动不便的母亲亡命天涯么，明显不符合逻辑。相对而言，他被真正的凶手杀掉，倒是有可能发生，但三年前的完美不在场证明，他又出现过一次，宣告着世人他还存在，主动向警方发出的信号，是挑衅还是求助？

任何一条推理之路均是封死的，平章村的线索少的可怜。唐纳德进入思维绝境时，真想过找作家逐浪聊聊，也许对方作为局外人，脑子灵光，真得出什么新的推理逻辑。

但前段时间，通过对平章村前任联防队长刘铁力的走访，提及警方中有一位“神秘”的探长，最近一年反复出现在村子，然后联系又突然中断。根据描述的外貌特征，唐纳德由惊喜转为失望，无奈地掏出逐浪的一张照片，了解到刘队长的笔记正是逐浪推理小说的基础、赖以维系的“线人”，而他所掌握的资料，自己的父亲唐礼在十二年前就拿到了，至于后期联系中断，并不是刘铁力怀疑的失约跑路。核实一下时间，显而易见，那个“探长”出了意外，意外的制造者正是唐纳德本人，此时正躺在希捷市中心医院康复中心的病床上品味人生。

原本相约的推理小说作者，他们第一次的见面方式竟然是交通事故的双方，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天意，但对方会出现在省道拦车的原因几乎明了。

根据王秉钧家门口不远处的监控录像提供的线索和妻子林予的回忆，唐纳德顺藤摸瓜联系交警部门约谈了那位倒霉的黑车司机，扣下出租车，司机很快招认因为害怕前方路障检查，强行哄骗乘客于省道中途下车的害人行径。

餐桌上的肉串变凉，唐纳德喊过服务员拿回去加热。边吃边谈，许琪愉快地讲述一些当社区片警时开心的故事，试图抹掉男朋友脑中的混沌，哪怕暂时的驱散也好，伴随着大排档播放的舒缓曲目，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

悬案时间跨度十二年，牵扯到两代最优秀的刑警，不知道结案哪一天会到来。官方的记录是嫌疑人在逃，离结案仅仅一步之遥，可她清楚实际还差距很远很远。

加入一个月的特别刑侦小组，她开始领悟警察的真正职责是什么了，不仅仅是口中宣誓捍卫法律那么简单。唐纳德对王秉钧的过分保护，也是体现其中一个闪亮的深意，需要融入到其中慢慢体会，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

唐纳德的大脑容量接近高度饱和，许琪认定。经过这场案件后，他需要短暂的给自己放个假，否则钢铁战士连续遇到困惑时间久了也会吃不消的。

男女间温存是短暂的惬意时光，接下来，还将有崭新的任务迎接这位希捷市刑警大队队长。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