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你有心上人吗？

庭院里的绣球花开得灿烂，仿佛误落人间的七彩云，散发着团团热火。

“今天的天气相当热，这在荷兰的气温史上很不寻常。”丹尼尔尽量放慢脚步，迁就着丹姝。

“好像说，昨天的气温高得破了50年的纪录。”

“这你也知道？”丹尼尔挂上笑容，侧面看去，眼角的鱼尾纹使这个笑容显得十分真诚。

“卢克说的，”丹姝立即又补充道，“卢克是强尼的律师。”

丹尼尔点着头，我知道卢克。

“你听说过我吗？”丹姝收住脚步，站在原地等待一个答复。

丹尼尔转过身来，点点头，听过。

“强尼告诉你的？”丹姝感觉脸颊发烫。

“我跟强尼之间，一向很少谈论这个话题。”

话题？丹姝在心里追问。她没想到竟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她，房丹姝，只是一个供人消遣的“话题”？在强尼心中，她仅仅是一个听起来毫无情感的词——话题？

“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我跟他都不爱讨论私人生活。”

丹姝耸耸肩，决定先转移话题。

“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没等丹尼尔开口，丹姝乘胜追击，“强尼生前，是怎样的一个人？”

丹尼尔深深吸入一口气，双手插进黑色牛仔裤口袋，胸腔胀起的同时，眉头也微微皱起，像在思考一个十分有难度的问题。

“他是一个——”丹尼尔抿了抿嘴，眉头忽然舒展开，“强大的人。”

“强大的人。”丹姝不由自主地复述着这个词汇。

尽管天气炎热，风却不吝啬，两人之间涌入无形的气流，掀起丹姝额前的刘海。同时，丹姝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像是机油，或汽油。她打小就爱闻这种味。可可曾翻开手机上的一篇报告郑重其事地对她说，这也是一种病。

丹姝很快找到这股气味的来源。是丹尼尔手臂上的那两道棕色油渍。他怎么会沾上这种东西？难道他是干修理的？

可能是丹姝盯着那两道油渍的时间有点长，丹尼尔察觉到了她的疑惑。

“这是刚在家修理自行车时沾到的，”他继续说，“我儿子周日比赛要用，我刚好今天有空就提前修整好了。”

“你儿子多大了？”

“明天满10岁了，”丹尼尔微耸双肩，看丹姝一眼，继续说，“他跟强尼同一天生日。”

“可是，强尼不是今天生日吗？”

丹姝眯着眼，倔强的视线想要穿透阳光直达强尼墓前，如果可能，她想用激光扫乱正在墓地狂欢的人们。可是她不知道强尼墓地在哪。答应发给她地址的卢克，直到现在也还没给她发来。

“明天才是强尼的生日，”丹尼尔不再躲闪，正面望着丹姝的脸，“他对外宣称的生日是今天，可是明天才是真实的出生日。”

“这个，是有什么原因吗？”丹姝问。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为了自我保护？”丹尼尔的语气并不肯定，甚至有种反问丹姝的感觉。看来他真的不知道。

不知不觉，他们来到了凉亭。丹尼尔拉开两张椅子。一张给丹姝，一张留给自己。

“我们是在东部长大的，后来在鹿特丹读的大学，毕业后我就留在了这里当警察，也算是学以致用吧——”

“你是警察？”丹姝眼前一亮。

“嗯，现在是刑警。之前还干过缉毒。”

丹姝点着头，难怪眼前这个高大男人的身上，总有一股藏起的锋芒，一种无形的气势。现在总算找到原因了。

“我能感觉到，强尼一定很喜欢你。”

丹姝看着他，不知该如何接话。

“你有心上人吗？”丹尼尔脸上紧绷的肌肉松弛了不少，甚至可以称为慈祥。

丹姝没打算回答，可此时她的内心却乱哄哄的，阿德的脸刚冒出来，强尼那晃着虚光的身影又及时赶到。她低下头，企图用微笑加速时间，好让这莫名的尴尬尽快过去。余光能感到丹尼尔正看着自己微笑，丹姝听见自己的喉咙竟发出了声。“说实话，我不知道。”

“这种事，通常都是后知后觉的。”丹尼尔替她解围。

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也趁机挤入这尴尬的空隙中。丹尼尔从口袋摸出电话，对丹姝微微一笑表示抱歉，便侧过脸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十分嘈杂，一个女人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安抚好一个男孩的情绪，他在哇哇大哭，偶尔发出几声不像人类的尖叫。丹尼尔告诉女人，自己现在就赶回来。

还没挂掉电话，丹尼尔已从位子站起。他边将手机塞回裤袋，边对丹姝连声抱歉。有急事，必须马上回家一趟。

他走没两步，又转身叫住丹姝：“如果这个周日上午你没别的安排，要不要一起来看罗伊比赛？”

丹姝被这突如其来的邀请打乱了脚步，她从位子上站起，呆呆地望着丹尼尔，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丹尼尔折返，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名片。

“没关系，你想来的话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

丹姝目送那个高大的背影远去。丹尼尔穿过来时的草坪，消失在大堂入口。

强尼，我刚才见到你的发小了。丹姝重新坐下，喃喃自语。

高温捂湿了两腋，在浅蓝色牛仔外衣上留下两朵暧昧模糊的云。太阳张开血盆大口，地上的一切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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