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麟华终章

宁静的洞窟内，谭空全然没了方才得道高人的模样，浑身都是一股日薄西山的气息。

“魂匠……赤星灵珠，难怪麒麟做出这般让步。”谭空声音变得嘶哑，如老树皮，“钟离家算了通天卦啊……两百年卦象不变，才等来了你们两个齐聚的日子。妙哉，妙哉。终究是顺天意者得为，我辛苦耕耘三百年，终究是心力交瘁，油尽灯枯，也不见改变了什么。”

“前辈……”无虞眼角已经落下泪来。

谭空沉默了会儿，只是呼了口浊气。

“前辈，我可令麒麟残魂现世与你对话，只是需要你与苍星珠接触，我助你与麒麟建立神识通路。”南离说道。

谭空笑了声，只见相合于胸前的弯曲双掌间一道金光突然闪现，赫然出现一颗缩小版的苍星珠。

“这是麒麟眼睛化骨，本就是我用于感知麒麟神魂之物。今日你在场，我也终于可以见见老朋友了。”

无虞纠结着要不要先算一卦，还是被南离坚定平和的眼神安抚了，便抓着南离手，默默看着。

赤星灵珠突然红光迸发，射出一根似有还无的红绳，穿过谭空手中苍星珠又直接贯穿了他的眉间。南离表情变得有些痛苦，无虞不由得攥紧了手。

此时在谭空的天灵内，已经开辟了一方洞天。周遭全是宁静的白光，地上则是浅浅一层没有触感的清水。谭空看不见自己，只能幽幽向前飘去，很快便看到了一颗闪烁着幽静蓝光、悬在空中的珠子。

“我还以为，终于可以得见麒麟本尊呢。”

“……”

良久的沉默。

“你想庇佑麟华，还是摧毁它？”

悠远、古老的一声叹息。

“我本无意……庇佑非本愿，也已千年。”

“该如何解脱？”

又是良久的沉默。

“不妨汝自问之……”

谭空轻笑，半晌又问道：

“你恨谭一心吗？”

“不妨汝自问之。”

对话突然急促起来。

“这挂在你我肩上的枷锁，是该解开了。我是最后的麒麟血脉，最后受了你金气入体侵蚀之人。”

“汝有所欲也。”

“本想你洒脱些，帮我那痴痴弟子传承了完整金光秘法，想来倒是我不洒脱了。”

“神形难聚，总欲大势顺心，着道，实乃无道。”

“你也是说给自己听吧，我又何尝不是。三百年，万事要顺我，万事也不顺我。苦心经营，这痴痴儿如何又不是我？”

“神魂散之，凡尘解脱，共赴天位，何如？”

谭空只是沉吟了会儿，眼前光景突变，天灵中洞天破碎，复归了现世。洞天千年，现实也不过一刹。他一双龙目都失去了焦点，只听得南离疲倦喘气的声音。

“前辈，麒麟……已经归去了。”

似是感知到了变化，谭九与九霄极速回了洞内，南离已经绑好了额头布条。

谭空催动神识感知半晌，突然爽朗大笑，眼角竟然落下两行银珠，只是不停念着，“好啊……好啊！”

在场四人见此情形，心里都有了预感，南离拉着无虞退下石台，深深行礼。谭九与九霄匍匐跪地，迟迟不肯起。

谭空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紧闭，看上去已跟石像再无半分差异。

开天一千七百年冬，腊月廿五，麟华国谭氏一族供奉千年的仁祥圣尊神魂归天，活了三百年的传奇谭空本尊去世。

但也是这一天，麟华迎来了崭新的篇章，麒麟圣使、金光大护法谭空摘下了青铜面具，成为麟华国的新图腾。

一切都变了，又仿佛一切都没变。

麒麟还是那个仁祥圣尊，麟华大典依旧是盛事，只是在此之后，圣尊显形与否不再那么重要，只要谭空一日身披金光代表麟华，麟华就一日得享安宁。

那天待到九霄谭九二人走出化麟洞时，天色已有些昏暗。

一日间受了如此多冲击，四人其实都有些恍惚，只是默然走着。突然眼前闪过清幽的蓝光，九霄挥出红绸将众人带上山坡，只见蓝色石花海竟又随风摇晃之态，灵光闪烁，蔚为奇观，令人惊叹不已。

“麒麟的怨气散尽了，这被灵气浸润千年的石花也终于召回了自身的灵。”南离有些欣慰。

他一转身，却见九霄与谭九齐刷刷向他作揖行礼，谭九看了九霄一眼，率先开口道：

“南宫前辈，此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前辈？南离眼角抽动。

“离了化麟洞，一切如常。切莫坏了天机，”九霄说着，从怀里递过两枚玉佩，各自给了南离跟无虞，“这是余邦国麒麟客卿的信物，有需要我的时候，只需两枚玉佩相击，我必定前来相助。若是有危及生命的时候，直接摔碎玉佩，我必全力相救。”

玉佩还带着些许温度，南离跟无虞郑重接过。

“当然，希望摔碎玉佩这一用途，你们永远用不上。”

无虞想起了奇奇怪怪的韦三千也给过他们玉佩信物，不禁问道，“九霄先生如何可以通过远在不知何处的玉佩相击，感知到我们？”

九霄轻笑，“我修了百家功夫，炼器自然也略懂一二。时间不早了，还有许多话想与二位说道，但今日连我都觉得精力有损，遑论二位，我且先带二位休息，改日再叙。”

此话一出，强撑着的南离也终于是强弩之末，整个人懈怠下来，这一松懈不得了，意识直接模糊，靠在无虞身上就给睡了过去。

月才刚刚露了头，天色也刚刚暗了下去，至少在这一刻，南离心里是充斥着安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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