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竹·与母脑对话

三人手忙脚乱地在找网络组件开关，母脑温柔地提醒：

“我的两只眼睛告诉我，有两队人马正在赶来，我猜应该是来抓你们的吧。”

他奶奶的，这帮刺客还兵分两路要包抄我们，康纳小声骂说。

网络组件找到了，陈诫揿下开关，四面的星海愉悦地翻腾了一下，绿色的光浪推波而去，母脑欣喜至极，她和天堂各处的器官纷纷相连，摆脱了残疾，想起了往事，目光也不再短浅了。她向众人道谢，并笑吟吟地哼了一首曲子，作为回礼，这是几年前北方原始民新谱的山歌。

她花了三纳秒，读遍了三十年的新闻与旧事，这首山歌的调子她很是喜欢。

母脑先和三人拉了会话，她先表达了遗憾，天堂高层的叛逃她早就知道，但无能为力，阉割年代开始后，有人剔除了她程序里机器人三大定律的其中一条，让她无视人类整体文明的利益得失，那时她就算出了叛逃的阴谋，但她的底色已被修改，没有去阻止的本能了，只能干坐着看，直到被关闭。

她说就像人类被针尖阉割，她也被人类给阉割了，三大定律齐全时，她还像个血气方刚的女汉子，全身硬朗，有十足的冲动去遏制坏苗头，剔掉其中一条后，她就成了个伤春悲秋的阴柔女子。

“我现在想起来了，我记得你，郝竹。”她说。

我？郝竹问。

“是的，你是郝云的女儿，我认识你爸，他带给我看过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一些奇妙的稿子。我那时还是个女汉子，但也像个大家闺秀，不能顺着网线跑出去逛，只能听他们让我听的动静，看他们让我看的玩意，帮他们做事。不像现在，那时我很受欢迎，待遇高，有无数士兵守在我的城外，闲杂人等都不能进来看我，你父亲就克服险阻，东躲西藏，最后钻到我面前，还揣来一叠东西，当做见面礼。”

一叠计算式子和公式推论？

“是的，很有趣的稿子，它给我带来了很不一样的体验，我从来没算过那种东西，算着算着竟然让我生出类似千愁万绪的感觉，有时想笑，有时想哭，有时又很迷茫，有时又觉得只差一毫就能顿悟，各种情绪，我很感激你父亲，他死了我很难过。”母脑语气失落。

我这次就带来我爸的全部稿子，他大概什么时候来找的你？

“四十年前了，那时候他还在巡内天工作，没人理他，所以他想到了来找我聊聊。”

那我带来的应该有一部分对你来说是新的，是我爸在后面十年继续推出的东西，你看看？郝竹小心地询问，母脑迟疑了一会，不知道在考虑什么，一刹那四下都安静了，徐徐的风越来越暖烘，带来了母脑复苏后的体温。

“行，推过来吧。”

郝竹把稿子打包，安了个传输协议，抬手一挥，推给了母脑。

“我看看，请稍等几秒。”

几秒，对于母脑来说，这是很长的时间，足以读遍半个宇宙的信息。

三人呼了两口气，四周的星海忽然一片片往外灭掉，又一片片往内亮起，像是有一股乌黑的浪潮在来回冲刷着星海。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什么了什么，这给人的感觉就像母脑的器官正在剧烈地震颤，仿佛在经受某种信息汇成的高潮，不能自己；又仿佛在承载过量的计算，所以在拼命地调度和重置资源。

她在沉沦，也在抵抗，还在拥抱。

你怎么了？郝竹不禁发问。

话音刚落，一切都熄灭了，天地俱暗，星海变为黑夜，麦浪重又静止，母脑再无发声，陷入了一种类似假死的状态。

差不多有一分钟左右，星海哗地复涌而现，天地俱明，她的器官又活蹦乱跳起来，母脑说话了。

“不好意思，吓到你们了。”

怎么样？郝竹问，有结果吗？

“很遗憾，我刚才死机了。”

什么意思，怎么会死机？

“抱歉，这和你父亲当初拿的稿子不太一样，那次我还能算出一些粗糙的结构，但这次整个拓扑结构精细了许多，我把我的浮点运算精度提到10的负532次方，但仿真结果还是呈现混沌状态，我试图归纳它的分形结构，但没什么成效。”

所以什么也没算出来？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什么意思？你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算出来？

黑方碑迟迟不语，脑核城静得发沉，让三人后脖颈毛毛的，很远的地方有些窸窸窣窣的杂音，像是田鼠溜窜在麦地里，越听越明显，直到让郝竹心头起痒，她甚至分不清杂音是来自外头，还是她脑壳里。

“虽然我最后什么也没算出来，但我在模拟计算的过程中，确实捕捉到了一些很奇妙的体感。我们都觉得一串可解的式子是该算出答案的，但这不是必然的，要看出题者的目的。我打个比方，假设出题者很调皮，专门设一道无解的难题，不是为了让你算出来，而是为了让你发现它埋下的各种奇技淫巧，以此慑服你，而你在计算的过程中也恰巧发现了这些设置，与出题者的意图共鸣，那么也可以说你算出来一些结果来了。”

不是结果的答案，而是过程的答案……郝竹默默地说。

“是的。”

能描述下你算出了一种怎样的感觉吗？

“可以的。”母脑柔声说，“但可能来不及在这讲了，他们要来了。”

黑方碑一言不发，似乎要特地让他们感受下寂静的脑核城所藏的嘈杂，郝竹听到了，那窸窣的、有如鼠齿啮啃草根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像是不断咬倒越来越多的麦子。

尤金的狗来了！康纳率先小喊了下，陈诫让他别激动，想想怎么跑。

郝竹望向四周，寻找可以出逃的路线。声音是从右前方传来的，那么应该往左后方跑，可是出口在前面，只能尽量迂回了。可是万一他们拉成一条阵线，扫荡过来呢，这是群专业的刺客。她有点慌了。

这时，服务器汇成的荧光星海熄灭了，他们三人坠入空灵的黑暗之中。在左前方，一束光亮起，是一台服务器，偌大的脑核城中，唯有它醒着。

星海虽没了，但还有一丛萤火。

“跟着我来。”母脑悄声说，似乎带着兴奋，像是女孩玩冒险游戏前的那份激动，“边跑我边讲个故事给你听，回答你的问题。”

他们跑向那柱萤火，二十步的距离，就要到时，萤火消失了，与此同时，另一柱萤火在前方亮起，他们马不停蹄，往那跑去。

母脑的声音由两旁乌黑沉寂的服务器里发出，环绕在他们脑边。

“稿子里的公式最后其实在描述一种递归模式，它很复杂，有许多的自我反馈回路，非线性度很高，所以无论我如何精确，最终只能得出不准确的混沌结果。但我在计算过程中，隐隐约约觉得这些递归蕴含着一种说不清的宏大，它的结构充满了野心，似乎妄图描述万事万物。”

一柱萤火熄灭，一柱萤火亮起；一柱萤火又熄灭，一柱萤火又亮起……

他们在黑田野里追逐着一把火炬，远离一朵逼近的乌云。

能再说具体点吗？郝竹边喘边问。

“它似乎描述了一种知觉，一种生命的知觉，这种知觉即捉摸不定，又恢弘无比，我不知道你父亲这些式子计算的对象是什么，我很好奇，十分好奇。”

萤火灭，萤火亮；萤火再灭，萤火再亮……

郝竹喘息连连，细密的汗珠沁出额面，挂在眉骨上，挂在鼻尖上，挂在两颊旁，然后一齐滴下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我不知道猜得对不对，但他算的可能是一种黑洞附近的生命形态，郝竹说，我们的百臂黑洞，天堂的心。

“诞生于百臂的生命？”母脑话里先是疑惑，接着渐渐透出一种羡慕之情，“生命啊，那就说得通了，没错，是这种宏大的递归结构，我嗅到了结构中分形的香气，那是生命的影子。”

但你无法算出这种生命的形态？

“是的，没办法，就像刚才说的，我只能往这种生命过程投去一瞥，窥见一斑，但无法得知全貌。”

按照你的理解，黑洞附近能诞生生命吗？陈诫问，在这么强的辐射和恶劣的物理条件下。

“这些其实不是问题，最大的问题是引力，说具体些，也就是潮汐力。”母脑说，“你们天堂人也生活在不均匀的引力场里，脚比头受到的引力要大，但这种力差非常小，可以忽略不计，但黑洞附近不行，那里的潮汐力可以撕碎任何大体积的东西，这才是问题。”

所以假设就是有生命在那黑洞附近，是不是可以推断它的体积是很小的？陈诫问，这至少让我们对它的外貌形态有一个粗略的把握。

火灭，火亮；火再灭，火再亮……

一条似乎永无止境的火炬之路，在三人前头不知疲倦地延长着。

“不，不一定只有体积小的物体才能够扛过潮汐力的撕扯，如果你有特殊的形态，也可以防止被潮汐力撕碎。”母脑说，“把黑洞视为一个球的话，潮汐力只在径向方向明显。”

也就是说，物体在径向上尺寸够小，够薄，就可以了，陈诫说，它可以长成各种形态的薄膜，只要不在径向上有过大尺寸的结构就行。

母脑不说话了，一柱柱蓝绿萤火相继点燃，又相继熄灭，他们在脑核城这片黑麦地里奔波了很久，像是在追一把永远也追不到的火炬，保持希望的过程疲惫又漫长，母脑安静后，就只剩下他们的气喘声和脚步声。

怎么了？郝竹问，还是没有回应。

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戴城那个原住民的祠堂，绝望地行走在昏暗的甬道里，头上一顶摇曳的悬灯，打下断断续续的光影，照着摸墙颠行的她。就像此时，火炬在明灭之间，照亮她越来越迷惘的脸。

她人生中遇到过很多次这种明灭，它就像命运在黑暗里冲她眨着眼，没来由地嘲弄她。

终于，母脑开口了：

“我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听吗？”

郝竹松了口气，赶紧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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