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金·在核电城公投上

二十五年前，在重启核电城的公投大会上，尤金如坐针毡。

虽然连尾巴根都铲掉了，但屁股贴在椅垫上时，尤金还是会觉得不舒服，腚巴骨上三个疤印像三枚老茧，膈得难受。特别是现在，一群天堂子民代表们虎视眈眈盯着他，逼着他们高层拿出合理的方案来。

针尖降临已有五年，他们试图正面出击，但连对方的影子都摸不着。

要不再投喂一次草料，趁他们出现，然后主动出击？有人提议。

在舆论谩骂下，那人第二天就卷铺盖走人，去了南纬负责某个城区的生态绿化。天堂群众继续施压。

尤金的上级格拉斯赤道长跟他说，权力是平衡的游戏，没有永远强势的一方，也没有永远弱势的一方。他们要做的不是维护公正，而是寻求平衡。

这话让他不再做噩梦。

郝馆长那事只能那么办，那是他当时能找到的平衡。

今天，他又要闭上眼，去仔细感受天堂那难以捉摸的平衡了。他拿出的方案熬过多轮内部审议，作为备选答案，摆上台面，向天堂人交卷。

细则解释完毕后，整个会场屏息酝酿着。

他闭了会眼，摸到平衡了吗？脊背上有点发痒，应该是汗，如果尾巴还在，就可以悄悄挠一挠了。代表们发声了。

所以现在开始重建核电城，要烧掉一半以上的天堂储备能源？

对，他说。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要勒紧裤腰带，开始过苦日子了？

对。

不止这样，按照方案的计算，预估还会饿死掉一大部分人？

对，但只要建成后，我们的后代们就可以享福，摆脱针尖的威胁了。

代表们不说话了，而是用神情和投票回答，尤金看了一眼格拉斯，他依旧在微笑。

他并不喜欢格拉斯，作为一名赤道长，他只爱躲在后面，经营自己爱民的人设。他统管全天堂的通讯部，只要通讯不出大差错，他就自我感觉良好，天天装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整个公投持续了五小时，全天堂有效投票率为95%，其中87%投反对票，方案不予通过。尤金又闭上眼，他知道这次摸错了，没摸到那个平衡点。

天堂高层和天堂人的最大区别，就是立场不同，前者扮演天堂星本身，是一个抽象角色；后者扮演他们自己，是一个具象角色。尤金这回知道了，抽象和具象无法强融。

代表们厌恶地盯着他，仿佛尤金要剥夺走他们的幸福和未来。

众目睽睽之下，他屁股上的三枚疤痕更痒了。他觉得大家是在看他那已经剪去的尾巴，而不是在看他。他从极地爬向赤道，然后一直往上爬，但他头上永远有一排无形的藩篱，永远也翻不过去。

会后，他对格拉斯小心地说，要不，强制执行？

格拉斯说，那我们搭的台子就要垮了，你还要继续摸，摸到那个平衡点才行。

后来，尤金终于摸到了。冬眠政策和能源限令结伴推出，公投以58%勉强通过，天堂人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享乐主义者了。

天堂科学团队从德雷克-贝叶斯-郝方程出发，踩着郝馆长的脚印，延伸推导出可观测宇宙需要再过两千年，等待9%的年老黑洞蒸发殆尽，归还它们封存的物质后，宇宙才会退出命寂，针尖才会真正消失。

而冬眠政策只能让天堂苟延残喘上三百年，届时，天堂星将耗干最后一滴能源，停转，解体。

他们清楚这是在涸泽而渔，未来某一代人势必要坠入冰冷的地狱。但他们不在意，反正不是他们。

生育率断崖式下降。

人口负增长。

天堂进入了逐渐冷却的过程，缓慢滑向死亡。

尤金知道，这次平衡找对了。但他还是无法忍受众人看他的目光，那个在大会上主张忍饥挨饿的人，那个打算掠走他们美满天堂梦的人，那个长了三条尾巴的人。

那个长了三条尾巴、却妄图藏起来的极地蛮子。

他心中萌生了与多年后刑森相同的想法，天堂就像一座宏伟的烤炉，不管你屁股坐在哪张椅子上，处在哪一面，它都会用独特的烤法，耐心地翻烤，确保两面都能焦熟。

尤金多次回想，可能就是因为如此，当那群人找上门时，他才会欣然答应，甚至连犹豫一下都没有。

最终，按时地在二十五年后搭上那趟专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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