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幻蝶雨弃

接下来几日，孔枝调整好了心态，时常给方树发信息，无非总是“快入秋了，天气变化好大”，“吃了么”，“还失眠吗”等话头，方树总是不回的，可能是发得多了，方树也会过意不去，半响后回个问号过去，以示询问她到底想说什么？

孔枝看他回得敷衍，全然没了聊天的兴致，索性孔枝就直接去局子门口当面找他，风雨无阻。

方树到饭点出来就能看到孔枝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外金灿灿的桂花树下，朝他挥动手里的塑料袋，里面都是特意给他带的各种小点心，桂花幽香弥漫在空气中，让人心驰神往。

方树不知所措，仍把孔枝当个寻常熟人请她吃顿便饭，常去的还是那家明兴饭店，老板女儿记得孔枝的买过他发夹的姐姐，主动跟他们打招呼，老板娘暧昧的眼神在他们两人身上来回试探，方树也不好刻意去解释什么，孔枝没有再提夏川的事情，方树也不主动问她，二人就像老友一样笑说寻常。

有时候不巧方树正在外勤，孔枝就把包装好的小点心托肖烨拿进去，几回下来，肖烨也能看出孔枝的心意，就灭了不该有的心思，老老实实帮她递东西，有时候也会在方树面前给她说好话：“要是有个美女天天给我送吃的，我给她当牛做马都乐意。”

最尴尬的处境是遇上老根，他是方树的老前辈，也将指点后辈的做派放在了孔枝的身上，将外套摔在背上，双手叉腰，微微撇头道：“孔老师，你上课都不忙的吗？看到你站这里好几回了。”

“还好。”孔枝微微颔首后，轻飘飘说了两字，就不再看他了。

“拿这份精力去工作，多半都已经升职了，何必呢！女人和男人是不一样的，男人如果对你的态度不明确，那就是真的不想明确吧。”

“不麻烦你费心我的事。”孔枝暗里腹诽，老根这种自以为是的男性自信真让人不爽，就跟过年回家催婚催生倚老卖老的狭隘长辈没什么两样。

见状，老根继续说：“听我一句劝，你别再白费力气了，我是了解他的！你！不……行。”说完就晃悠悠走了。

至此之后，孔枝真就没有再来等过方树了。

想来，方树应该会觉得没了自己的纠缠，感觉会很轻松释然吧，孔枝终于识相离开了，不用再陪着自己耽误时间。

正值放暑假，孔枝被这段时间的事情烦透了，便约了三个同事一起完成一场背包徒步旅行，选了一条七日高原线路，孔枝生平第一次与这样的海拔和自然环境正面交锋。空气中的氧气似乎比平地上稀薄许多，每一步都像是在与呼吸做斗争，心跳在胸腔里激烈地敲打着，随着海拔的逐渐升高，脚下的石板路变得越发崎岖不平，腿部的肌肉开始抗议这不断的爬升，酸痛感逐渐蔓延至孔枝每一个神经末梢。

两旁是连绵不绝的山脉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她爬过一座座陡峭的山脊，俯瞰开满野花的草坡，山上流下来的清澈小溪还带有寒冰的温度，抬头望远，偶能惊喜看到一两只土拨鼠翘首站立，警惕地四处张望。

野花满地，从娇小的蓝雪花到鲜艳的高山杜鹃，它们在翠绿的草甸中如波浪般起伏摇曳。若遇上稀奇未见的花朵，艳阳下花瓣绚丽多彩，孔枝会捡起一束放到书里压平，回去以后可以拿树脂封起来做成压花装饰，同事都羡慕调侃她，真是个有浪漫情怀的理想主义者呀！

夜晚在高原上迅速降临，寒风中的帐篷显得格外单薄，却在第四天时天气骤变，雨季袭来，连下了一天的绵雨，无止无境，雨水顺着山脊汇聚成溪，涓涓细流很快变成了汹涌的河流，伴随着雷鸣般的响声，一路人只好被迫躲在一家羌民家里寄宿。

泥巴路在雨水的冲刷下异常湿滑，每一步都似乎陷入了半足深的泥浆之中，沉重的靴子几乎被吸住，难以拔起。

夜里同事们纷纷给家里人打去了报平安的电话，安全起见，他们准备返程，孔枝也掏出手机退出飞行模式，原以为会有意想不到的信息轰炸，结果只有几个营销短信，她给父母电话报去了平安。

室内的火光跳跃着，映出她疲惫的脸庞，暖意却照不进孔枝的心里，她十分沮丧，等了那么久，依旧没有那个人的回应，真是气人，即便是回一个字也好呀。

她开始怀疑是不是其实自己没有以为的受人待见吧，其他人都不过是客套礼貌，偏偏自己当了真，没有人愿意与她分享，除了父母没人会在意她的感受，这个世界上独存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她将自己的全身都裹紧在睡袋里，反复点击着方树的头像，手机的光芒映在她沮丧的脸上，最后还是费尽全身的力气，终于给方树发了三个字过去：在干嘛？

一分钟，十分钟，三十分钟，就在孔枝快要睡过去的第四十分钟，手机突然嘟嘟震动两下，孔枝立马解锁看回复：“刚刚下班，这几天忙了重要工作，明天可以休息两天。”

看完后，孔枝仍然心如死灰，自己不过就是个可以随时被忽略的人，真的有意义吗？

方树见她迟迟不回，继续问：“你呢？”

雨势变大，寒风吹入，吹得她脖子酸痛，她将头埋进领口，向内缩了缩，回复道：“我在贝淂山上徒步，被困上了，正在想办法回去呢，现在气候恶劣，我感觉自己像是要死掉了。”

真是不该诅自己，第二日，孔枝就感冒了，只能蜷缩睡袋里，额头微汗，时不时地咳嗽几声，喉咙刺痛无比，小脸皱成一团，倦容惨淡。

其中一位同事正好在附近有相熟的亲戚，亲戚愿意开车过来接他们回沺市，几人都欣喜地收拾行李，奔回到城市享受现代生活。

孔枝婉拒了同事好心载她一程的提议，她病容苍白却很欣喜地告诉对方她也有朋友要来接她，估摸着很快就到了，不用担心。

同事看她小脸上写满了期待，只好先走一步，孔枝头胀的厉害，不久就躺在帐篷里，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迷迷糊糊醒来，有个熟悉的脚步轻轻地走到她身边，为她擦去额头上的汗水，轻声安慰道：“别担心，很快就会好起来。”

孔枝缓缓地睁开眼睛，他的眉毛修长而有力，眼睛明亮，鼻梁挺拔，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关心，就这一眼，孔枝就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顾影自怜都是白搭，看到他来了，就都不重要了，方树，你来了就好。

方树带了退烧药，还怕她冷，路上替她买了件羽绒袄，面料柔软舒适，触感好似抚摸天鹅羽毛，领口镶有一圈精致的兔毛，穿上身很暖和，孔枝惊喜看向方树，认真道谢。

“饿不饿，打开尝尝吧。”方树递给孔枝一个保温桶，打开后，浓郁的汤汁香气弥漫开来，是排骨萝卜汤，软烂鲜香，入口回味无穷，孔枝不顾形象，狼吞虎咽地猛灌几口尝鲜，这几天只能吃点压缩饼干和糌粑，肠胃都吃腻了，这下可把孔枝给馋坏了，全然没有留意到油沫铺满嘴唇。

方树拿出帕子递给她插嘴，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仿佛忘记了之前在沺市的烦恼和矛盾。

回程需要两个多小时，沿路依旧是淅沥小雨，二人说说笑笑也算走得很轻松，路程中遇到自然天成的朦胧美景，他们也会停下车来拍上几张合影。

细雨如丝轻拂大地，广袤的草甸被披上了一层白纱，恍若水墨晕开，远处的山峦透过稀薄的云层似有似无。

乌云下闪电划破天际，雨势逐渐加剧，汇聚成一条条急流，一圈圈水洼，山中多是蜿蜒山路，盘踞而下的速度缓慢，雨水如注，瀑布般倾泻而下，形成了一道道巨大的水幕在前窗玻璃上，让人无法看清楚对面的路况。

孔枝毫不在意外面的坏天气，安慰道：“没事的，你慢慢开，这雨不是说停就停的，实在不行，我们就找个地方歇一天也行。”

方树观察了下地形，否认道：“还是尽快开到地势平稳地带吧，这里太容易出现山洪和泥石流了。”

路面湿滑不堪，果真没过多久就看到山上不断有滚石滑落，孔枝不由抓紧了安全带。

在一条弯道时，车辆拐弯太快，一时不慎滋溜滑出了道路，方树刹车用力，汽车就滚到了一旁的黄土斜坡上，斜坡本就水土流失，被车这样一压，就塌了下去，汽车也跟着滑陷到了竹林里，幸好竹林稠密韧劲，将汽车卡在中间阻止继续往下滑去。

方树顶着暴雨下车检查，发现车轮打滑，已经深深陷入到泥里，同时制动系统也发生了故障，二人只能暂时先困在这里等救援了，方树找了些硬石头，捡起塞到车轮底下，孔枝也下来帮忙了，全身淋了个透凉，方树急忙将孔枝赶走：“你回车上等着就行，淋雨会感冒的。”

可雨滴还是大颗大颗地击打在头顶，直让人睁不开眼，他们同样将前面的两个轮子拿石头垫上，避免车辆再次侧滑。做完这些后，二人才赶紧躲回车内等待救援。

衣服都湿透了，冷寒入体，方树打开暖气保温，车窗上全是温差形成的雾气，完全与外界形成了一道不透明的隔膜。

孔枝先开口：“你衣服都滴水了，要不要脱下，拎干水再烘一烘，否则要生病的，我包里有一件宽松T恤，你拿去穿吧。”

方树脱掉上衣，拿T恤在身上比划了一下，并不合身，只好作罢，半裸着上身，将自己的衣服凑到出风口吹着。

孔枝的新羽绒服也被淋湿了，幸好里面还有一件单薄的白衬衣半干半湿地穿着，紧紧贴在皮肤上，前胸白花花的肌肤若隐若现。

周围除了雨滴滴答答的敲击声，就安静地出奇，空气里全是身体散发出来裹挟着潮润的气息，就连孔枝的发梢都带了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

方树极不自然地打开收音机，转移注意，却只有滋滋的电流声，于是无奈关掉，眼睛不自然瞟过孔枝胸前小小的一团红蝴蝶图案，愣怔一秒后，错愕地转过头去，不敢再看一眼。

问她：“这是什么？纹身吗？”

孔枝羞涩地将外套裹紧了些，介绍说：“不是，这是我的胎记而已，所以我很少穿低领口的衣服，呃……是不是很像一直准备展翅高飞的红蝴蝶。”

蝴蝶？梦中的那抹艳色浮现在脑海里。

方树口干舌燥，一股电流在全身弥散，手脚酥麻不已，他不敢掀开那一场梦的衣角，怕露出他最不愿接受的一幕，可依旧忍不住问道：“孔枝，我曾经做梦见过它，我一直以为是梦，现在又觉得可能不是梦？”

孔枝听懂他的话中之意，沉默片刻后，澹静的眸子迎上方树审视的眼神，心下了然：“是不是梦，又有什么关系呢？你的态度已经做了定论。”

方树睁大眼，怔住了，果真如此，心绪如被搅动的湖水，波涛汹涌，无法平息。

他早前也猜想过，可当他看到孔枝眼中的平静时，又压下困惑，没有哪个女孩子在遇到这种事后还能这样坦然，可心底还是有一块症结，他看不清自己对孔枝的感觉，于是这段时间刻意梳理。

如今听她这样一说，让他莫名愧悔，脸上泛起一抹红晕，结巴开口：“你……真的？这……我太混蛋了，你……为什么不说，我不是个不负责任的人。”

“都什么年代了，还需要负什么责呀，男欢女爱再正常不过了。”孔枝说完又有些后悔，自己说得这么直白，方树该不会以为自己个人作风很孟浪吧，于是补充：“比起贞洁绑架，肯定是真心实意更重要咯，不是心甘情愿要给的，我宁愿不要。”

方树的神情变得凝重，他清楚自己对孔枝并不只是短暂的欲念，否则今时也不会那么心慌失措，他贪恋着孔枝对他的好，却又克制自己不回应她，这段时间，一想到出门后就有可能在门口看到孔枝在等自己，他就会有种道不明的欢愉，几天她没来又忍不住去失落猜想，可能是有事耽误了，当听她说被雨困在山上，自己就毫不犹豫开车两个小时来接她。

他总感觉自己跨不过那一层薄雾，跨不过年少的悸动，跨不过曾经山盟海誓的诺言。然而，感情却不由自主地破茧而出，冲破了重重障碍，他将手穿过孔枝的黑发，将她揽到自己面前，亲上她柔嫩的嘴唇。

方树感觉身体就像是有个自主生命，完全不听使唤地动了起来，激荡的心跳上清晰地刻下了迷乱的印记。

孔枝问：“你这会没醉吧”

方树摇摇头，孔枝得到满意的答案勾缠着男人的脖颈往下拉了拉，张口芳香的小舌在方树嘴瓣上用力吮吸，二人本就没怎么穿衣服，相拥之下肌肤紧贴，体香混合在一起变成了最好的催情圣药。

坐在副驾的孔枝被他一把抱到自己腿上，手指隔着衣服揉捏她的腰肢和脊背，最后在轻薄的衬衣扣子上轻轻一扯，纯白的衬衣就华厦半个肩头，孔枝忍不住一边咬吻起方树的喉结，一边褪去衣裳，露出粉色花边的内衣。

男人的喘息声厚重，全身绷紧，孔枝指尖划过男人结实的胸肌和小腹，由上而下，摩擦到大腿时，方树打了个激灵，孔枝拉下座椅靠背，整个人都躺倒在方树身上。

孔枝细咬着，过激的举动让方树忍不住闷哼，皱起眉头，褪下碍事的裤子。

白皙和古铜的裸体在蒙了层雾气的车内难受扭动着，方树像个野兽一样将孔枝伏在身上，低头贪婪的舔舐着胸前的每一寸肌肤。

孔枝有些难受，蹭来蹭去变换体位，自己全部都毫不掩盖地展示在他的面前了，孔枝害羞想着，就拿手去遮住方树的眼睛，方树躲开她的手，轻笑一声，见她雪嫩肌肤泛出粉红色，就将她抱得更紧了，瘫软的身体随着他的起伏而上下颤动着，紧接着又被方树用唇舌洗礼。

车内变得热气腾腾，等这场幸事结束，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大半，二人赤身相抱，都不想打破此刻无言的温情。

修车的师傅在一个小时后赶到时，二人已经穿戴整齐，只是脸颊的红晕还有些许未消，孔枝贴心将方树的衣领翻整齐，忍不住又将额头贴到脖颈处蹭了蹭，方树回抱住她，温情流转。

汽车再次开始在山路上行驶，缓缓地驶入了丘陵地貌，原本寒冷的山风，此刻变得温和起来，带来了一丝丝暖意。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汽车和山地上，使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更加明亮。

方树帮孔枝整理了一下头顶蓬乱的发梢，微笑着问道：“带回到市区想吃什么？”

思索片刻，孔枝回答：“就去明兴饭店吧，我有点馋他家的蹄花汤。不过，如果你有其他想吃的也行。”

方树听后，难得笑了笑：“哈，我也馋了，你不来，我一个人吃没劲，路过好几次都没吃成。”

孔枝贴上方树的胳膊，满怀期许问：“那我们以后就这样一起吃，一起玩！方树，如果你觉得现在的生活太苦闷，可以放下这些糟心事，去其他城市重新生活，我愿意陪着你。”

孔枝说得认真，方树听得真切，却沉默了，孔枝见他迟疑，继续开口：“如果你不想换个环境也行，只是不要太执念于工作了，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才好。”

见方树依旧沉默，孔枝识趣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头说起了徒步中的见闻趣事，然而，这种和谐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方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保姆说若栀今天下午突然吐血昏迷了。

方树心中顿时一紧，气氛无以复加地沉重了起来：“若栀怎么会突然吐血昏迷呢？不是说她都康复得很好吗？”

保姆又不是医生，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一再催促方树赶紧回来，若栀已经送往医院了，后续治疗还需要方树来敲定主意呢。

方树听完保姆的描述，心下更加焦虑，不经意才加快了油门，汽车行驶到一条分叉路上停下，从这个位置开始，去若栀医院和回市区的路线就不再顺路了。

他停下车，对孔枝歉疚开口：“我得赶去医院看看我前妻，你……可以自己打车先回去吗？”

孔枝看着方树的表情，自持冷静的他居然会有这么焦急的一面啊，原来他会关心人啊。

见孔枝神态放空，不答一语，方树继续恳切道：“我没办法放她一个人在那里，她现在情况很危机，我不想让自己后悔。”

“方树，既然你这样既要又要，到头来只会让自己更后悔。”孔枝戳破道。

“我……我们之间发展得太快了，很多事情……我其实没有处理好，孔枝！你是个好姑娘……”

“放心吧，你先去吧，我就不用你操心了，会自己回家的。”孔枝别过脸去，冷漠打断了他的话。

方树听出她言语的决绝，解释道：“我……对不起，我放不下她一个人。”

孔枝不想再听了：“方树，你不是放不下她，你是根本没有拿起过我吧，真正喜欢一个人是不会这样犹豫不决的！自始至终，你都没有主动过，我知道你并不是个不会表现的人，可能是我无法触及到你的情谊。”

“你也知道我的过去，我是孤儿，前妻陪了我整个青春，她已经是我最重要的亲人了，这点无法改变，我承认我不是一个轻易就能动心的人，但我保证，这次来找你绝不是一时冲动。给我一段时间，好吗？”

孔枝深吸一口气，回绝道：“那又怎样呢？我再怎么惊艳绝伦，都不及你前妻的一句话，有些人在你心里永远都夸不过去，既然如此，我们在一起还有什么意义？”

方树神色复杂，孔枝恢复了些理性，抱诚守真道：“其实我能感觉到，我和你前妻无论相貌还是气质都有三分的神似，我又那么喜欢你，你会动心也不奇怪，可这是真的动心吗？方树，你是真的动心？还是你的心有不甘在作祟呢？我一直不想承认，但刚刚的电话忽然就警醒了我，就这样吧，我们不该开始这段感情，你就把今天发生的一切依旧还是一场梦吧，我们别再联系了。”

“孔枝，你别这样，是我对不起你。”方树的声音有些颤，却还是坚持说完这句话。

还没等方树说完，孔枝就已经推开车门，独自下车沿着公路向市区的方向走去，走出500米后，真巧一辆出租车经过，孔枝上车走了，方树看着车尾匆匆驶离，这才放心将车开向着另外一个路口而走。

一路上心急如焚，他不停地回想孔枝说的话，回想孔枝的一颦一笑，那确实是他见过最知性体贴的姑娘，但心口总觉缺了一块，很多次他都忍不住想要去接受孔枝的示好，可每当他望向孔枝的眼眸时，又会不自觉地将面前的人描绘成若栀的面孔。

难道此生真的无法再对其他人动心了吗？如果他前妻病情恶化去世了，那他是不是可以摒弃所有的青春遐想，跟孔枝这样优秀的姑娘约会，享乐，旅行，结婚，执手一生呢？说不定他会有个孩子，会有个健全的家庭，可这个世界上却没了一个叫若栀的姑娘。

若真的是如此，那他会怎么选？方树问自己。

那么……他愿意用往后的孑然一身去祈祷换若栀的长命相伴，方树终于坚定了自己的心。

赶到医院时，若栀正躺在病床上半寐半醒，面色苍白，眼神无力，体征已经恢复了，病理原因还需要做三到五天的切片检测才能确定。

方树走到若栀身边，握住她的手，急切呼唤着她的名字，倘若她不睁眼，自己也会跟着丧失掉在这世上的存在一样，可若栀并不理会他，被他扯烦了，就一把推开他，恨恨说：“你离我远点，身上臭死了。”

若栀又闻到了那个幽深莫测的香水味。

方树嗅了嗅自己的肩窝和手臂，并没什么怪味，并没接这一茬，只顾给若栀送水端盆，办理各种手续。保姆阿姨被这事吓惨了，生怕自己惹上事来，一心要辞职，方树没做太多挽留，给她结清了薪水就让她走了。

他温声贴在若栀身边，跟若栀商量着未来的机会，要不然趁这个机会就搬到市区住算了，找一处环境幽静的老小区，租间套二，如果是一楼还能领养一只小狗。

若栀对方树的倡议毫不理会，方树就拿手机给她翻看领养流浪狗的视频，狗狗毛发柔软而光滑，宛如一坨棉团子般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摸摸，黑黝黝中透露出无尽的好奇，嗅探着周围的气味。

看若栀提起了兴致，方树继续劝说：“等养一只小狗，它就能天天陪你出门散步，这样你就不会那么孤单了，我不在的时候还能保护你，我们一起照顾它，随时它都会摇着尾巴迎接你，这样家里就会热闹点。”

若栀动容地想象着，可眉眼一瞥，奚落道：“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感动，它被你关在家里，一无所有，只能尾巴迎接你，人类才会给它们一点怜悯，一旦有一天狗病了，不乖了，惹祸了，怎么办？一两次还好，成了拖累可就没有想象中的美好了，人们会把它关起来，或者扔掉，对外就说它自己跑出去的，于是它又成了流浪狗，主人会挑选一条更乖更小的狗来取代它。”

“那是别人，但我不会，我认准了就不会变，这辈子都会负责到底，无论生老病死，我都会陪着的。”方树紧握孔枝的手，让她感受到自己的坚定。

“生老病死，说得简单！方树，我知道你是好人，但你太高估自己的人性了，我是个行将木就的人，我会一天比一天丑，等到面目全非的那一天，你还是会厌弃我的，这才是人最可怕的事。”若栀颓然道。

方树仍不动摇，极为专注地看着她：“所以你就一直疏远我，让我死心，我确实有想过跟别人重新开始，甚至是试探过对方的心意，她很喜欢我，但我迈不出那一步，我真的没办法离开，去过新的生活。因为有个人一直在背后拽着我的衣服。“方树停顿了，哽咽说：”那就是……穿婚纱的你。”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回溯起他们曾经最美好的时光，少年方树的笑容在她的脑海中闪现，他当她跟班，而被全班嘲笑，他却无所谓撇撇嘴；替她打架，弄得满身瘀伤，咬牙安慰自己不疼；帮她搬家，还错过了火车，在站台吹了一夜的冷风，还骗自己安全抵达了；领到的第一份工资就上交家用，怕她不舍得花钱打扮，还专门拗着买条昂贵的裙子来衬自己。

那时候那双剑眉下坚定深情的眼神总会让她无比安心，她还能相信吗？好没想好答案，若栀就已经遵从了内心，反握住了方树的手，不再多言，这一刻，他们相互都明白了，方树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带着对她的承诺和爱意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

若栀抬起头，目光交汇里都有着对彼此的眷恋。

输液四个小时后，等他们回到家里已是凌晨，漫天星空，微透寒风，树叶边缘染上一圈姜黄。

保姆早已收拾好行李走了，空荡荡的房间只有二人，方树加了床被褥，替若栀卸下假发，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紧紧相拥入眠了。方树轻轻抚摸着若栀的肩膀，温柔地说：“若栀，我会一直陪你的，我发誓。”

若栀的笑容重新绽放在脸上，她亲了亲方树的脸颊，将他抱在自己的怀里，方树确实也累了，沉溺在她的柔情里，很快就睡了过去。

黑暗的房间里，依稀只能听见屋外草虫微弱的鸣嘀，若栀紧闭双眼，试图进入梦乡，可能是白日在病床上假寐了太久，如今毫无睡意。

突然，微信的讯息震动声刺激着若栀的神经，她皱起眉头，伸手摸索着将手机拿起。

待机屏幕上闪烁着一行微信消息：“你放心，我已经吃过药了。”孔枝？看备注应该是个女人吧。

是她生病了？怕方树担心？同事之间的寒暄吧，若栀的心里隐约不安，刚准备把手机放下，又传来一行：“记得去把行车记录仪内容删了。”

若栀的困惑加剧，为什么要删除记录，是怕被人发现吗？她惊坐而起，动作轻盈而谨慎，生怕惊醒了方树，将被子从自己身上掀开，蹑手蹑脚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避免发出任何声音。

从方树的外套内兜里摸出了车辆钥匙，迅速出门走到车边，坐进驾驶座，尝试着按下了行车记录仪的回放按钮。

屏幕上开始播放起一段段的视频，若栀的眼神变得空洞，画面中两人纠缠温存着，一声声的喘息传如若栀的耳朵里，若栀赶紧掐断了电源线，画面戛然而止，只留下若栀在车里几乎要溺亡的喘息声。

月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冷白的光芒照亮了整个车内。这光线仿佛是无情的审判者，无情地揭示出此刻的若栀有多么的可笑。

一把锋利的刀子刺穿她，痛彻心扉，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无法相信今日下午还对她信誓旦旦的方树会背叛她。绝望和悲怆充斥着她的整个身心，她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黑暗的深渊中，无法自拔。

曾经以为，只要有那么一点怜悯的爱意，就能战胜过往，足够他们之间滋生出一点温情来。但现如今才知道，背负了一切的信任却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她找不到方向了，此生无处可以寄托，不知该去往哪里，只能开着车茫然前行。

方树是被一连串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的，迷迷糊糊去摸若栀，手里只有空荡荡的被单褶皱。

他揉了揉眼睛，接通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交警的声音：“您好，这里是交警队。您的女友在公路上飙车，撞上了护栏，车辆损毁严重，造成了交通瘫痪。请问您能否马上赶到现场？”

方树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一阵慌乱：“那她有没有受伤？”

交警回答说：“她没有受伤，但是车辆受损相当严重。我们正在处理事故现场，希望您能尽快赶到。”

方树挂断电话后，迅速穿上衣服，打车出门。

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儿子车祸的场景和灰白的尸体，记忆深处最不好的事情被唤醒，他的脸色变得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记忆深处最可怕的回忆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愤怒和悲切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当方树赶到事故现场时，眼睛都被吓红了，他看到若栀站在路边，她的眼神呆滞而无助，车头被撞击撕裂凹陷严重变形，引擎盖向上凸起，玻璃碎片散落一地，车身扭曲。

他大声责骂若栀：“你怎么可以这样不负责任！你想死就死，一了百了。可你有想过路上撞到其他人怎么办？你毁了我的家，还想祸害其他家庭也跟我们一样吗？我的儿子是怎么死的？你都忘了吗？为什么还要再这样？你有没有一点良心，哪怕有考虑过一点点我的感受，你都不至于干出这种事来！”语气急促而沉重，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都倾泻出来。

若栀的脸上依旧没有一丝表情，宛如枯木般僵直，双眼深邃而空洞，没有一丝波澜，透露出一种无尽的冷漠和疏离感，完全将自己和世界隔绝。

方树看着她那副冷冰冰的模样，愤怒在他心中燃烧得更加猛烈，双手紧紧地抓住若栀衣衫，粗暴摇晃着：“你要我怎么做才够？这些年我真是瞎了眼，为了你付出了那么多，把心都掏给你了，你还想怎么？若栀，你到底想怎么样？你一直不思进取，做事情就爱钻牛角尖！自怨自艾！活得跟一滩软泥一样，这些我都可以忍，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跟死人有什么区别。”

交警见状试图将他们拉开，方树难掩激动：“若栀！你除了折磨我，你还能干什么？我们结束了吧。你以后就离开我的生活，永远不要再出现了！"

现场很快收拾好现场，方树的车被拖车拉走，看损毁程度，应该不太能修得好，不如彻底报废，方树办理好手续，缴纳了罚款，没再看若栀一眼，就回到住处整理起自己的行李。

收捡好衣物鞋袜、洗漱用品和一些重要的证件，床头柜上放了一张他和若栀毕业时的合照，方树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将照片一并带走，从钱包里数出一千元现金，放在桌子上，便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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