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血染枝头

《是谁摘了那朵花》妙临/著, 本章共8560字, 更新于: 2024-01-31 21:14

沺市，一家废弃的纺织厂内，机械早已搬空，徒留遍布尘埃的砖瓦和锈迹斑驳的钢架桥，还有各种废器铁削被氧化的味道，一声撕破夜空的惨叫响彻长空。

在地面上，一朵血花绽放开来，从废弃厂房空置的铁桥上坠落的人，在地上挣扎了几下，血水浸入口鼻，就像溺水一样，挣扎几下逐渐失去了呼吸，沉寂夜色之中，夜光透过铁棚的缝隙洒在她的脸上，映照出她洁白的面容。

少女的血液不断从她的口鼻中渗入，血泊渐渐染湿了她的裙衫并继续向外蔓延。

她的表情狰狞可怖，眼神死死地盯着天际。

一张皱巴巴的彩色半身自画像缓缓飘落而下，又被一阵无形的风吹拂着，飘扬远去。

少年就站在血泊外，震惊！错愕！恐惧！看着少女不再挣扎，身上的生命力慢慢归结于死寂，最终选择了逃离。

翌日，厂房人群涌动，纷纷站在旁边围观，惊愕于地上摔得支离破碎的少女尸体。

陶山校园，心理辅导室。

孔枝整理着来访学生的笔记，窗外操场上，学生们在课间时间嬉笑奔跑，打闹声不绝于耳，孔枝并未被打扰，她认真翻看着心理访谈记录，反复听取录音中的细节，深入每个来访者的内心世界，找出症结，探究它，像是在黑洞中寻找光亮的开关引线，当你伸手触碰到它，只需要一瞬间，世界就明亮了。

一身巨响传来，三楼的花盆高空坠落，瓷片崩裂一地，正好掉在孔枝办公室门外。

霎时一惊，孔枝迅速摘下耳机出办公室一瞧，刚出门就有一人从天而降，落到了她的面前，尘埃激起，她瞳孔紧缩。

孔枝识得眼前这位学子，乃是高三三班的佼佼者夏川。

此刻，他正匍匐在孔枝脚边上，痛苦地抽搐着，鲜血如泉涌般流淌，双腿扭曲不堪。

在操场上，学生们被惊得目瞪口呆，尖叫声此起彼伏。孔枝也感到震惊不已，从未目睹过如此血腥的场面，立刻呼唤救援，疏散聚集的学生们。

幸好抢救及时，夏川这才脱离了生命危险，可脑震荡非常严重，继续在ICU病房里住院观察，医生也无法获知他具体醒来的时间。

孔枝在急救室外松了一口气，夏川是单亲家庭的孩子，他的母亲是位能力出众的药品销售，听到孩子消息时，正出差谈个大单，从邻市赶来一路上风尘仆仆，精致妆容已花掉大半，她仿若被抽干了心神，痛哭失声。

这件事情学校无法定性是意外事故还是人为伤害，保险起见，还是报了警，警察调取监控，可不巧，事故发生地在视线盲区。

此事陷入僵局，孔枝很是疑惑，谁跳楼前先扔一个花盆？是获取关注吗？显然不是自杀，亦或者是意外，真是意外的话夏川在花盆掉下的时候，就应有警觉。

排除这两点，剩下就肯定是现场有其他不可控因素导致了他的坠落，例如人为。

不过这些都和孔枝无关，疑虑过后，她并未深究，继续做好校园心理咨询师的本职工作，虽然她才来半年，可在学生群中的人缘非常好，就连在学校待了十几年老教师都自叹不如孔枝能跟学生打成一片，孔枝算不上大美女，却很有淑韵，个头小小的，像个高中生，无形中拉开了距离感。

她皎皎黑瞳，娇柔温婉，笑起来有一对深深的梨涡，说话也是温声细语，像朵春风里吹来的白软棉花。

第二天下午警察来了，对天台进行了细致勘察，又逐个叫人问询，此番阵仗，引来学生层层围观，孔枝也被人群挤了过去。

透过窗户隐约瞥见磨砂后的身影，可以看到办公室内女学生姚蔓正在被询问，只见姚蔓一人背对几人站着掩面大哭，隐约能听到她激动反驳：“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从我问东问西的算什么呀！”说完，便猛地推开门，冲破人群的阻碍，疾步离去。

校务主任透过门缝看到门外诧异无措的孔枝，朝她招了招手，孔枝愣了两秒，便探头开门进去了。

在房间内，两位陌生的警察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其中一位年纪稍长，身材略显发福，正忙着打电话交代工作，语气中透露出一丝焦躁。而另一位年轻一些的警察则背对着孔枝坐在沙发上，拿着笔轻轻戳着额头，陷入了深思之中，背影挺拔而笔直。

当孔枝走进房间时，他立刻转过头来，微微颔首示意。

孔枝这才看清对方的相貌，五官硬朗但不尖锐，眉眼粗厚，透露出一股坚毅和果断的气息，多半常经受光的洗礼，让他的肤色比常人要黝黑些，下巴轮廓线条清晰，肩膀宽阔，能看出他经常锻炼，体格看上去跟他的警服刚好合身紧贴。

校长拉着孔枝上前介绍：“这位是我们学校的孔老师，给学生做心理辅导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她都可以配合。”

年轻警官问：“今天来就是想要了解一下夏川和姜梨在学校的情况，特别是最近他们有什么异常表现？”

孔枝正襟危坐，双手整齐放在膝盖上，徐徐讲述起二人状况。

夏川，学校里面出名的学霸，从小学开始就获奖无数，是老师们精心培养的明星苗子，最近才获得了全市机械模型大奖，还在准备雅思考试，预备很快就要去读国外的名校了。

虽说他成绩拔尖人也聪明，为人最是谦虚和善，从来没见过他和谁闹过矛盾，最是让老师们省心了，若硬要挑出点毛病就是朋友比较少，不太合群，不过像他这样的天才学生，多少会有点曲高和寡的意味在身上。

要说有什么异常，还真没瞧出来，过半是出国在即，会有点压力，明显看出他比以往更有心事，沉默了些。

姜梨，人如其名，通体梨白，像个白瓷娃娃，晶透的肌肤会更凸显她的雀斑，中和掉了媚色，变得普通。

她也是离异家庭的孩子，但她和夏川完全不同，没有聪慧的大脑，甚至学习能力比较迟钝，成绩垫底，自己对未来毫无打算，总是上课时一个人戴着耳机听歌。

夏川哪怕什么都没做，也是学校里的焦点人物，姜梨却是个小透明，默默地发呆混日子，却并非表面着的那样平静，情绪总会因莫名其妙的小事而波澜，控制不住地崩溃哭泣，时不时还会旷课迟到，孔枝找她谈话吧，她死死紧闭双唇不语，仿若受了天大的委屈，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喜怒哀乐，倒也不惹事，孔枝便就随她了。

孔枝介绍完，看看眼前警官的胸牌——方树，于是问道：“方警官，他们两个的大概情况就是这样的，夏川如今还在昏迷，那姜梨怎么啦？”

方树沉下头，叹了口气，解释：“事情是这样的，昨天我们在废弃纺织厂内发现一具坠楼女尸，已经证实是死者身份就是姜梨了，今天来，就是想了解她在学校的社会关系，查找下线索。”

“女尸？？？姜梨死了？？？”孔枝惊诧出声，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校长将孔枝按回位置上坐下：“小声点，未免引起恐慌，现在还没有公布案情信息呢，你要先暂时保密。”

孔枝心绪不宁的点点头，心中难以接受，深吸了几口气，瞪着黝黑明亮的眼睛对着方树恳求：“姜梨她真是可怜，没想到啊，真没想到，人就这样没了。”

在夏季的午后，乌云如滚滚黑烟般悬浮在天空中，迟迟不肯落下。

闷热的空气被压缩在人世间，让人感到窒息。

终于，一两滴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迸发起一朵水花，缕缕尘雾浓晕。随后，淅淅沥沥的雨点纷纷而至，如同一片雨帘将世界笼罩其中。

方树迈入警车内，松了松领口，摇下车窗，询问搭档：“你那边检查情况如何？”。

搭档叫老根，是位在职几十年的老刑警，在警局自称是办案鬼才，酒糟鼻，大肚皮，眯眯眼里聚着精明。却也没见他拿下过什么要案，大家都不计较他自吹自擂。

“尸检结果出来了，姜梨死前有发生过性行为，**撕裂伤，可以推测生前被强奸了，并没有在体内找到嫌疑人DNA，现在在检查其他残留物，结果可能还要再等些时候才能出来。现在唯一有价值的就是地上的那三个运动鞋脚印，不过案发那天周一，学校要举办升旗仪式，学生统一着装，鞋子也是统一的，这样下来排查难度增加了不少。你那边了解得姜梨的关系网如何呢？”

“没有太大进展，她在学校比较孤僻，没有要好的朋友，不过昨天有个夏川的学生也发生了坠楼，还在医院昏迷，而且检查到他身上有拉扯伤，应该是人为，目前无法判定两个人的坠楼是否有关联。”方树答复道。

老根抽出一根烟，踟蹰几秒，凝望放学后鱼贯而出欢腾学子们，感慨道：“你看他们校服上印着的“言行行果”，真是讽刺，这样看着，他们每个都干干净净，纯洁可爱得像个天使，却不知他们其实比成年人还肆无忌惮。人都是从学生时期长起来的，坏人也一样。”老根还是把烟点上了。

方树发动起汽车，外面早已狂风四起，大雨裹卷尘埃扬起，朦胧了视野，方树摇晃雨刷，就见孔枝撑着一把小红伞艰难走了过来，飘斜的雨沁湿了孔枝的裙摆。

她敲了敲玻璃，方树摇下车窗，贴心递上一张纸巾给她擦脸。

孔枝搭理他递来的善意，一双湿漉漉的杏眼正面直接对着方树的眸子道：“我有些情况在学校里不方便提供，如果你可以，我们可以去个其他地方，不过你们要保证，仅做办案用途，不能外传。”

方树一听，让她坐上车来，一路驶向警局。

孔枝就这样跟随他们来到问询室，一杯热气腾腾的清茶被递上，孔枝将手环在茶杯上，思绪停留在一个白皙深沉的女孩身上。

姜梨的故事在孔枝的讲述中更加生动地展现在方树和老根面前，真实的她，情况比之前在校长室里说的还要恶劣。

孔枝刚来到学校不久，便注意到了这位沉默寡言的少女，头发天然干枯黄糙，是长期营养不良的结果，不似烫染的娇作，添了一抹凌乱的纯真。

她总是避免与他人的目光交汇，也不参与喧闹的聚会，相比之下，她显得沉闷，有种灰暗卑微的独特气质。

孔枝天生对他人心事敏感，她嗅到姜梨的脆弱，那是青春期最脆弱多变的时节，人格还处于嫩芽状态，那是人一生中最需要安抚解惑的阶段，身边微末之事都会影响长远，于是她主动亲近姜梨，她们在心理咨询室里分享零食和善意，姜梨人前淡淡的，不露喜好，可哪个女孩子会不爱甜食呢？她吃起东西来像鼓腮的仓鼠，不爱主动讲话，但有问必答，很是乖巧。

在孔枝循序善导下，姜梨也跟自己亲近了起来，孔枝就像是养了个亲妹一样，看她独独在自己面前鲜活明媚，孔枝内心是颇有成就感。

那段时间，姜梨经常预约孔枝的心理咨询来舒缓自己的郁结，两人相互依偎，是师生也是挚友。

咨询中姜梨透露过往，很多年前，母亲临患宫颈癌，幼时的她不得不时刻搀扶着垂危衰坏的母亲往来于医院间，以往母亲是她里最大的倚靠，可那时她的脊柱还没有长直，就要当撑天的梁。

每天要独自回家做饭，清洗脏物，买的都是菜场歇业的处理货。母亲失去了往日的温柔，稍有不慎就会激怒她，引发一顿责骂。事后，母亲会内疚哭泣，偶尔勉力撑起单薄身体去厨房里做顿饭，光是拿起锅铲就像是穷尽了她毕生的气力，做的饭菜也不似之前可口了，调料错放，食难下咽。

大多时，埋怨是有的，姜梨并不会真跟母亲怄气，而是告诫自己要承担这一切。

长期的病痛折磨，母亲性情大变，敏感易怒，搞得姜梨崩溃，母亲离世后，姜梨感觉彻底解脱了，终于能够狠狠喘口气，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空间，却在深夜梦回时又无比自责悲恸，她说这种感觉持续了至今都没有消失，一团郁气堆在胸口排不出去，时常想起就会随着呼吸抽痛。

姜梨的父亲，名叫姜藿，呵，怎么说呢，确实有点为祸人间的意思，据孔枝观察，他是个性格有缺陷的人，没有固定工作，干些捞偏门维持生活，母亲在世时有份稳定工作，还能权衡整个家庭，离世后，父亲总是喜怒无常，这个家就如同失去锭锚的船只，随波飘摇。

姜藿接到私活就会离家好几日，也不会给姜梨交代去向，只会象征性留几十块钱生活费，姜梨若是回家发现茶几上放上一堆啤酒，准是父亲回来了，他通常只顾倒头宿醉，呼噜震天，难得有时候醒来会觉得亏欠女儿，裂开黄黑的牙笑开些不合身份的幼稚玩笑。

姜梨只觉他很麻烦，想要离他远点，姜藿也不知如何亲近，只好多给些零花钱。

长期缺乏管教，姜梨没有同伴相处的情商经验，又不爱做家务，父女时常因为小事爆发矛盾，姜梨不敌父亲却很会犟嘴，被打是常有的事情，为避淤青暴露，夏日老是长袖长裤，再加上青春期发育迅猛，胸脯繁重似球，不免被同学嘲笑，越是如此就会越担忧同学们会窃窃私语编排她。

孔枝可以算是姜梨在学校唯一能谈心的人。

她去做过一次家访，姜藿对孔枝的提议并不是很在意，勉强留孔枝吃了顿饭，他嘴上说着别客气，自己却真没把孔枝当外人，只见姜藿滋口酒，再吸一口烟，手里拿着手机机械地刷着各种短视频，哆嗦道：“每个人都是这样长大的。”

姜梨对此论调并未表现出什么异样，低头大口吃着碗里的肉。

孔枝承认自己那个时候还有些新手老师的青涩幻想，开始愤懑不平，后来冷静下来后，又不断反思，倒是觉得家庭的关系一旦形成平衡，哪怕是缺失的平衡，也是一种稳定。强行外力打破，说不定适得其反，所以并未进行过多干预，孤独其实也是一种自洽的相处模式，当事人自己觉得舒服就好，不可操之过急，就让她自我意识先成长起来，自己去思考如何冲破家庭的桎梏吧。

经过一个寒假，有一天，姜梨找孔枝做了心理咨询，对孔枝欲言又止，言语羞赧，孔枝大抵猜到了姜梨是新春萌芽，情窦初开了。

姜梨并未详说，只说对方在学校很受关注，喜欢他的优秀女同学太多了，自己在其中毫不起眼。

孔枝打听到是同龄的男生，略微放了点心，像姜梨这样家庭的孩子，很容易就被校外那些不三不四的老男人哄骗了去，给她们买点礼物鞋子包包，带回家说点甜言蜜语，承诺要照顾她们一辈子，女生就非要嚷着嫁给他，孔枝遇到过不止一起这样的例子，最多能大女生二十几岁。

更何况各个学校的男女学生都会用交友软件认识，想谈恋爱，拦也拦不住，还不如就让姜梨憧憬一下校园爱情的美好。

孔枝对青少年这种早恋问题的处理习以为常，当时并未多想，只是按照惯例宽慰后，说清女生早恋的风险，就并未放在心上。

又不知道过了许久，孔枝在学校里也逐渐熟络，认识学生一多，交际复杂起来了，便就有段时间没太在意姜梨，偶尔碰见，竟觉得姜梨气色变差了，较之以前更加抑郁少语，孔枝笑着跟她打招呼，却被姜梨扫了一眼淡淡错来了，于是孔枝也收敛了对她的特殊照顾，顺其自然。

大概就在两个月前。

学校忽然间流传出姜梨的传闻，孔枝略微耳闻，却并未有谁能说出个是非来，就像是一股暗涌着的妖风，每个人看姜梨的眼神都视乎意有所指，一时甚嚣尘上。

方树听到了敏感信息，问孔枝，是什么样的传言。

孔枝摇头，具体的流言内容说不清楚，无非就是男女关系的笑谈，教师自认清高，私下问会有损她的形象，于是就没过问细节。

那时候，姜梨已经好几个月不和孔枝讲话了，有次，孔枝在楼道间叫住了姜梨，温柔问她最近怎么了，可姜梨冷淡回头，恶声恶气道：“不关你的事”。

孔枝也是普通人，这样被人下面子内心也会恼厌，从此对姜梨有了隔阂，正好赶上校庆筹备，忙碌之下便不再主动搭理姜梨。

清明节，学校组织全校师生打扫烈士园林，孔枝带队姜梨班，全组人都抄起袖子劳动。唯独姜梨，不听集体安排，扔下扫帚，坐在树下长椅上玩手机。孔枝看她把头埋着，俯身双手抱紧肚子，马尾扎得歪斜，碎发杂乱飞翘，几缕碎发遮住了大半表情。

孔枝知道，这是缺乏安全感才有的神情，将自己团成一个圈，抵抗世界的抛弃。

大家都习惯了她这副事不关己的做派，几个不服气的女生私下围拢说着姜梨酸话，姜梨瞥眼狠狠瞪住她们，手插兜围着肚子，尽量把自己圈到最小范围，带头的一个女生故意朝她扫去湿泞泥土，一块块棕色泥块溅到姜梨裤腿上，衣角边。

孔枝在旁瞧见这一幕，为避免事端，就让姜梨先去车上休息，其余人继续干活，同学们很快就被其他新鲜事吸引。

等大家做完悼念仪式，返程回车上时，姜梨已经坐着睡觉了，头依在窗户上，鸭舌帽盖住额头，嘴唇紧抿。

没有一个同学愿意挨着她坐，孔枝上车时，车上只有她旁边的空位，孔枝只能靠着坐下，回城路上学生都累了，全体呼呼大睡。

孔枝也闭目休息，依稀听到姜梨呓语：“妈妈，我疼。。。”

睁眼一瞧，姜梨面露痛苦神色，孔枝有点慌了，轻摇姜梨，姜梨却将眼睛闭得更紧，孔枝向下一摸，满手鲜血。

当下孔枝立即扶着姜梨下车，另外打了一辆出租车去医院，当时还有一位热心的男同学同行帮忙，因为事情紧急又担心，孔枝并未认真注意那位男同学，但今天重新回忆，那个人就是夏川无疑。

刚到医院，姜梨就醒了，这是流产的后遗症。

孔枝问姜梨怎么回事，姜梨面色凝重，眼神空空荡荡盯着天花板，不发一言。

中途，孔枝以‘女孩子生理期’不方便为借口把夏川支走了。姜梨将被子紧紧盖住脑袋，孔枝威胁说要给姜藿打电话，姜梨掀开被子，泪水决堤般在眼角横流，淌过双颊，侵湿黑发，恳求道：“不要告诉我爸，他会打死我的，求你了！”

“这个事情太大了，闹不好要出人命的，还是让你爸来处理吧。”

“别说，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求求你了，孔老师，我以后一定听话。”

“孩子的父亲呢？谁让你怀孕的，难道他不应该出来负点责任吗？”

“我谁都不需要，你们都别管我，我自己处理就好了。”情绪如泰山压顶般袭来，姜梨的表情纠葛扭曲到变形，抓被子的手爆出青筋。

“你不要任性了，现在不是你逞强的时候，是你一辈子的事情，那个男的是谁，你不说，我就只有报警了，你才17岁，怎么有能力处理这个事情。”

姜梨一听报警，惊恐不安，身体急忙后退畏缩，面目惶愧失色，嘴唇因为绷紧而变得苍白，急忙摆头拒绝。

孔枝见状温柔劝导：“你别惊慌，人生还长呢，这种事情好好解决就是了。”

姜梨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凉痛苦，大哭出声：“老师，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不要告诉任何人，求求你！！我真的只想一个人解决，你若是真的帮我就别让我再去牵扯那些事情，我真的不想再多一个人知道，拜托你了，你就不要再逼我了。”

在孔枝的安排下，姜梨的清宫手术进行得很顺利，孔枝帮她请好了学校的假，医药费也一力承当了下来，照顾她情绪，避免留下心理阴影。

原以为这件事就此结束，谁承想十天后就发生了这样的悲剧，姜梨的生命会这样永远停格在了17岁。

孔枝见她的最后一面，是在出事的下午，给她预约了一次下午两点的心理咨询，但她迟迟未来，孔枝便前往教室寻找，正巧碰到姜梨正在收拾书包，她身穿着校服，青涩中萌发出了别样的成熟气韵，她烫了个卷发，将卷发扎在丸子头里掩饰，一缕羊毛卷发撒在鬓角，唇上抹了淡淡嫣红，嚼着口香糖，抬眉瞧了眼孔枝，又立即埋头整理书包：“我还说今天待到放学再走呢，坐在这里真的太无聊了，就准备提前走，忘了给你说我不来咨询了，我真不是读书的料，过两天再来办理退学手续，孔老师，你多保重哦。”

“怎么之前没听你说呢？你不读书怎么办？”孔枝惊诧。

姜梨毫不在意回答：“哎！我读不读也就那么回事吧，这个事情我这些日子也都想过了，我先休息一段时间，再去免试的职业学校读一读，以后有机会在专升本，其实也是一样的，我现在高考也不可能考个本科。”

孔枝踟蹰片刻，即便是在自己看来并不是最好的路，但它确实是姜梨自己深思熟虑后，最想走的路，既然如此，孔枝便没再多说，只是让姜梨去咨询室里好好谈谈心。

姜梨固执摇头：“我实在是太想要离开这里了，这里有鬼，我都不敢闭眼，好像下一步就会有人在我背后把我推下楼，我真的不想再多呆，如果是以前，我们还能坐下来聊聊，可惜我现在已经没了心情。或许几年后，我安定下来会再回学校看你，如果不能再见，我也不会忘记你，你是这里对我最好的人，可惜我现在不想多待一秒。”

姜梨原本还笑盈盈的嘴角也瘪了下去，强忍着别再哭了，如同被打折的玉兰花焉答答的。

孔枝看着姜梨离开的背影，夏季的斜阳把人映照得特别狭长且深沉。孔枝只能安慰自己，或许每个初出茅庐的老师都会有一两个意难平的学生吧，人各有志。

将自己了解到的情况向二位警官交代后，孔枝就陷入到了无尽的自责中：“若我知道她会出事，当时肯定会做点什么，只是谁都不知道她会是这种结局。”

方树做笔录的笔暂停：“孔老师别自责，悲剧已经发生了，关键是早日找到凶手，让姜梨安息。我们这里有一纸画像，你看有印象吗？”

说着，就把折痕纵横交错的纸张摊开在孔枝的面前，现场来回太多人了，不知被人踩碾了多少脚，尘埃覆盖，失去了往日的洁白和平整，磨损出了破洞和毛边。可却能依稀看出，画中少女的脸庞正经历成熟的变化，比姜梨平常的模样看着要更光鲜一点，她眼中却有一抹深邃的阴影，背面还有一行浅色的英文，看不出字形。

孔枝端详了几眼，印象里应该是姜梨自己画的，瞧着并未觉察出奇怪之处。

临走时孔枝担忧道：“姜梨当初再三强调，让我保守秘密，可我还是希望可以早日抓到凶手，才给你们说这么多的，也希望你们可以考量到姜梨的名誉还有她家人的感受。”

老根插话道：“嗯，孔老师，这个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