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面具 十二

“陆远航以警察的名义向我保证，灵雨没有服用精神类药物的习惯，甚至连医生给的抗抑郁药都不怎么吃。”

“我们家灵雨本来就不会碰那些东西……”

“喵！”

“孙承继！”

尽管相处时间不多，但承继已经有了这样的自觉，每当他们一个叫出自己全名一个发出骂骂咧咧的猫叫时，那就是自己又错了。

“她不主动要别人可以主动给啊，还有，你要重点了解她和父母的关系，为了防止先入为主，就不给你倾向性信息了，等你消息。”

“楚队再见，问小雨好。” 孙承继哼哼唧唧放下电话时，师傅老同正把一碗牛肉面吸得吱吱作响，边吸还边拿布满血丝的眼睛瞟这个不争气的徒弟。

“你爷爷没教过你吗？察言观色，站队慕强，这是职场基本规则。面对罪犯，咱可以不顾性命冲上去，可面对自己的前途，也没必要高风亮节……嗯……逆流而上吧。”

“师傅，那叫逆势而为。”

“你……”，老同拿起筷子就要打这个逆徒的脑壳，又怕把这个不灵光的孩子打得更傻了，高高举起的手最后变成了夹菜，将放在两人中间的青菜悉数夹了过去。

“多吃点儿菜，看你嘴上泡起的，都成三瓣嘴了。”

“嗯，师傅您也吃，看您眼睛都熬成流氓兔了。”

“啥兔？你别欺负师傅不懂这些”，老同用纸巾擦了擦嘴，“流氓兔眼睛又不红。”

“没说您眼睛红，是说您眼睛累肿了，眯成一条缝。哈哈哈……”

“你……”，老同抬手又想打，看了看左右都是人，只好又把手收回去捋了捋头顶开始稀疏的头发，似乎近来又少了些，最后跟承继一起笑了起来。

他一边帮承继夹掉不爱吃的葱花一边说，“那、楚循确实有本事，能教你不少，可他明显就是来这过渡一下的，万一他拍拍屁股走人，那你在队里可就边缘化了。”

承继埋头对付他那碗面，“我不管这些，我只想给灵雨报仇。”

老同想了想死前还被残忍缝上面具的女孩，又觉得承继的执着也不无道理，叹了口气说，“行吧，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反正师傅也不算太老，总能再护着你几年”，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厚沓钞票，给承继拿了大半，自己只留了几张，“出门办案身上得带着现金以备不时之需，有事去找派出所刘所长，那是我同学。”

“嗯嗯，谢谢师傅”，承继憨笑道，抬头看着师傅远去的背影，空气中飘来似有若无的一句，“这一天天的，操不完的心。”

有父亲会是什么样呢？可能像同师傅这样温暖宽厚，也可能像楚队长那样严肃深邃。而灵雨的父亲又会是什么样？想到此处，他冲着已经忙过中午高峰期的餐厅老板喊道，“叔叔，滨海市第一中学怎么走？”

尽管有刘所长提前打招呼，但承继想在滨海一中调查一个七八年前毕业的学生，仍然颇费了一番功夫。好在最后终于把灵雨的个人资料全部复印了一遍，还拿到了她从前班主任家的地址。

承继虽然在老同师傅眼里不太靠谱，可关键时刻还是为灵雨十分上心地准备了一番，买了鲜花水果才登门拜访。 头发花白、戴了副老花镜的老太太接到学校电话后，早早倚在大门口等候，看到个漂亮小伙子拿着鲜花大张旗鼓地登门不是满脸惊喜，而是长长地出了口气。

“学校说有个警察来了解情况，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灵雨出什么事。”

承继毕竟道行浅，听到最后一句不由得变了脸色，让老太太悬着的心重新提了起来， “灵雨真出事了？” “不不不，没有没有，秦老师您快坐”，承继把秦老师扶到沙发上。

看来老师是年纪大了，对外面的事不了解，或者家人有意隐瞒了消息。于是，他用尽毕生全部创意和心思，终于编出一个连自己都十分佩服的谎言， “嗯……您……您也知道灵雨是做美妆博主的，用流行的话讲叫网红，好多狗仔队全天24小时跟拍她。要是她自己来，那您的生活也会被打扰。正好我来这里出差，所以她拜托我来看望您。”

“原来是这么回事”，秦老师笑得满脸皱纹像一朵菊花，“我说这孩子怎么这么久没消息，还是跟从前一样，太为别人着想了。那你们是……” “噢，公安大学同班同学”，承继看着秦老师的眼神从慈祥转向八卦，赶紧解释并且迅速把话题扯回自己提前酝酿好的领域。

“我们是很好的同学，公安大学女孩子很少，她爸爸妈妈一定很开心很为她骄傲。”

“唉，那可不一定。” 秦老师摆弄着手里的花，脸上的笑意渐渐退去，“她能让你来看我，说明你们是非常好的朋友，所以我也不怕告诉你，她父母十分反对她当警察，当年甚至篡改了她的高考志愿。”

邵无宽，男，51岁，滨海市人。入狱前系滨海新昌集团副总经理。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谋取利益，数额较大，判处有期徒刑三年零六个月。 灵雨的小爪子放在复印好的案卷上，她想上前再翻动几页，却被安全带牢牢固定在座椅上。

楚循腾出方向盘上的一只手拍拍她，“注意安全，不要乱动。”说完又自嘲地笑了笑，小雨再聪明也是只猫，哪听得懂这么复杂的指令。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猫条用嘴撕开递到猫嘴边，“吃吧，吃完了睡一觉。” 灵雨看着粘满楚循口水的猫条发了一会儿呆，忍不住又累又饿，终于用前爪接住开始舔咬起来，一边吃一边告诉自己，吃饱了才有力气想案情。物质决定精神，自己这肠胃，现在爱猫条胜过爱咖啡了。

“小雨，其实蒋萍萍说的没错，我确实不喜欢小动物，但是有人喜欢，我却什么都不能为他做，所以我想着我如果天天面对小动物，只有内疚……那个……我……本来打算先养你一段时间，以后有机会可以还给邵灵雨的家人、朋友做个念想，再不济送给钱初、承继也行，他们肯定比我会照顾猫。”

“喵……”，灵雨放下猫条弱弱地叫了一声，好像生怕自己太吵被主人丢掉。

“乖，没有不要你的意思。我现在觉得，嗯，我可以照顾好你，你能陪我破案，提醒我使命未尽，我能跟你说话，我还会给你买小鱼干吃。要是把你送给别人，他们肯定强迫你用猫砂、睡猫窝，嗯，不好，你会难过。要不，你就跟在我身边好不好？”

“喵。”

“叫一声就算答应了。” 灵雨抱起猫条接着吃，边吃边想，“她”是谁，女朋友？

“下面我们分析一下你前主人的父亲的案情。”

“……”

“他利用职务之便将招投标信息透露给供应商，帮助对方成功竞标到新昌集团一个重点新药研发和生产项目，自己则收受了现金和购物卡共计一百万元。案发时，这些钱款中的大半还锁在办公室抽屉里。邵是主管项目建设和招投标的副总，只有他跟供应商有过接触，办公楼走廊的监控拍到了供应商一位总监推着两个行李箱进出他办公室的镜头。惟一的问题是这个案件太清晰了。”

灵雨认同这个观点，上学时老师就讲过，只有文艺作品才有逻辑，而现实生活是没有逻辑的。所以真实发生的案例中，这种一条直线思维的少之又少。比如，一个想获得项目的公司，可能会先用价格适中的礼品投石问路，然后从中选择反馈较好又有权力的人员重点进攻，而且会分批次、在不同场合分别赠予。而这些人员中有的会在某次数额超过心理防线时拒绝或犹豫，出现争执、猜测、返还、出卖虚假信息、直接上报公司甚至辞职等情况，有的则会食髓知味、变本加厉，最终演变成主动索取、多方索取、待价而沽等。所以，第一次就只给一个人一个整数的情况，更像是栽赃或者做戏。

灵雨对父母的感觉很复杂，有爱有恨有感恩有埋怨，18岁之前，他们给了她常人难以想像的富足生活，也给了她常人难以忍受的沉重枷锁。在从小到大从被控制到反控制的斗争中，她已经失去了关于他们基本人性和道德底线的判断能力。

只听楚循继续自言自语道，“现在只能秘密重查当年的案件，但进展很不顺利，主审法官和办案警员死的死，走的走。这一切很像‘组织’的作派。我赌灵雨父亲出狱后因为某些原因直接来找自己的独生女，还没来得及跟当年的这些人联系，毕竟‘组织’的实力大不如前，或许能打个时间差。”

他说这话时从鼻孔里轻出了一口气，嘴角扯出一个极不明显的冷笑，极像是见惯人性丑恶的那种运筹帷幄，又像是黑暗中一直潜伏的猎豹，只需要对方露出一点点破绽，就能立刻跳出来给出致命一击。

然后，灵雨就看到楚循毫不在意地打开最后一个猫罐头吃了起来，吃了起来？

楚循从燕北一路开到滨海，主要是为了节省时间，从前别说是猫罐头，为了能活下去，为了能赢得信任，为了能完成任务，50斤木薯当了两个月口粮，好像还吃过蚂蚁蛇肉。身边就是闪着温柔光芒其实阴冷鬼魅的粉色晶体，吃了它就不会感觉饿了，可又有哪个警察会饮鸩止渴？这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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