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争吵的背后

刘和平清楚得记得，二十年前的那天晚上，他所见到的景象。

那天晚上，他去村里的朋友家谝闲传，喝了点酒。半夜尿急，出来上厕所时，意外瞧见从曹政家出来俩人，抬着一个大麻袋一样的东西，顺着村庄西边的方向走去。

早年的东卜庄，几乎家家户户的厕所都在大门外。无论刮风下雨，半夜想上厕所，都得推开大门，去到院子外面。

那天晚上的雪很大，村庄里静悄悄的，村道上见不到一个人。甚至于就连平日里拼命狂吠的狗儿，似乎也猫了起来，躲进窝里睡大觉去了。

曹政家传来争吵声的时候，他和朋友聊得正起劲。本来计划抬起屁股，走出去院子看看的，可朋友拉着他，不让他出去看，说是怕他溜走。他盛情难却，只好再次坐了下来。

次日一大早，当村庄人纷纷议论起我爸失踪的消息时，刘和平本来想说他昨晚似乎看见了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毕竟在东卜庄来说，他家是仅有的一户刘姓。倘若因为这个问题和曹政起了冲突，曹政弟兄俩和他们的宗族子弟，只怕不会让他有好果子吃的。

想到这，刘和平便怂了。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我爸的失踪竟然成了东卜庄建村以来最大的谜团。从九七年冬天公安机关立案开始，到中途零五年曹大昌自杀，再到零九年吴不凡意外身亡的种种传闻，他们都没有放弃过追寻真相的坚持。

正如当年刚刚成为派出所民警的丁天浩，跟随他的师父办理此案的过程中，师父一直坚持的“证据”，始终是一项空白。师父说：案件的最大问题在于证据，即使现在的推论指向某个人，但是缺乏证据的话，还是不能够定罪和结案的。

龙北县总共五个乡镇，就属天誉镇最为偏僻，但这里向来民风淳朴。天誉镇派出所和龙北县公安局的警察们来来回回多次后，最终还是一无所获，只好坚持认为我爸可能是出于某种原因的自行出走，而非遭人毒手。

在那以后，刘和平一直特别留意曹政一家的动向。他甚至好多次想冲进曹政家，问问他那天晚上他家的吵闹是怎么回事，又是谁和谁半夜里抬着一个大麻袋走出村子去的。

这么多年以来，曹政的心里其实很虚。他一辈子也忘不了那天晚上发生在自己家的场景。

晚上八点半，正在偏房打麻将的几个人争执了起来。

最后一个到达打牌现场人称谢老五的谢鼎丰，一下子被曹大昌扯住了领口。谢鼎丰个子比曹大昌低一点，也没有曹大昌壮实，挣扎了几次，还是没能挣脱他紧紧攥着的领口，憋得满脸通红。

眼看着挣不脱束缚，谢鼎丰赶紧说好话，让曹大昌再给宽限上几天，欠的钱他一定尽快还。

哪成想，曹大昌一口回绝了他。说那不行，今晚必须给钱。

谢鼎丰说：“我没钱，今晚赢了，一定给你。”

“没钱？没钱来打啥牌？回去找你老婆要去！”

“我俩都离婚了。刘佳莹只是暂时和我住在一起，法律上她没有承担给我还钱的义务。再说了，我还有俩上学读书的孩子呢！”这时候，我爸谢鼎丰想到了自己的老婆、我和弟弟。

我不知道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是不是内心里有过一丁点的愧疚感。身为男人，整天游手好闲，将我和弟弟读书的事情，一股脑地推给了我妈。

“那你找她去借。你欠我的钱，这都快一个月了。”曹大昌依旧不依不饶。

“曹大哥。。。 。。。这让我怎么开口啊！我今晚运气应该不错，赢了一定给你。”你看看，我爸说的这是人话吗？欠别人钱都还不起了，还死性不改地沉迷于赌博，妄想着好运降临。现在想来，简直不要太离谱。

“那你今晚赢不了呢？又该怎么办？”说到这里，曹大昌攥着领口的手，稍微松了松。

谢鼎丰连着咳嗽了好几声，嘴里嚷嚷着说，你差点憋死我。

不知怎的，曹大昌听到这话的时候，竟然彻底的放了手。可能是他意识到为了几十百八块钱，还没有到要闹人命的地步吧！

按照后来我妈的观点，倘若那天晚上我爸不上牌桌，不再输钱，那可能直到今天，我们一家还是齐齐整整的。我爸也不可能离奇地消失在地平线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但是很不幸，那天晚上他应该是又输钱了。

这个推论，是我干爹李平安总结出来的。他后来不止一次地在电话里跟我妈提起过。他说，你想想，如果老谢不是再次输钱的话，那街坊四邻那天晚上听到的争吵声中怎么会有他的声音呢？短暂的争吵过后，他就离奇的消失不见了。

我妈想了想，觉得干爹的结论是很有道理的。每次听完干爹的分析，她都会赶紧打电话，联系天誉镇派出所的民警，询问我爸失踪案的进度如何，又将这个推论告诉他们。

从丁天浩的师父，到龙北县的公安局局长张艺凡，再到后来的丁天浩，他们都再三告诉我妈，断案不是单纯的推论，而是需要证人，证据和证词的。丁天浩后来打电话给我妈，说你想到的这些，我们公安局的人当然也想到了。但是在后续的调查取证中，我们发现，东卜庄里所有有嫌疑的人，都有不在场证明，证明此事与自己无关。这样一桩无从追寻的案件，我们从未放弃对真相的探究，但你得再给我们一些时间。

多年以来，小叔的生活半径基本上都是在东卜庄方圆十里地之内的。只是近两年堂弟谢治买了车以后，他才会偶尔和他去去县城，或者临近的村庄走亲访友。认识小叔的乡邻，也都一直关注着我爸谢鼎丰的事情。他说，每每有人问起他这个事情的时候，他都先告诉人家还在找寻之中，末了再试探着问问他们，看能不能从东卜庄以外的人群中捕捉到蛛丝马迹。

他始终想不明白：自己的大哥虽然好赌，但本质上并不算坏。包括他和大嫂刘佳莹离婚三个月后，就跟他哭诉过自己不争气，差一点点就妻离子散了。好在当时我妈舍不得我和弟弟，才做出了离婚不离家的决定。要不然，我爸当爹又当妈的，估计是够他受的。

小叔说，刘和平这人，平日里就有些寡言少语的。想不到竟然会和刚刚回村的你打招呼，平时他见了别人，都爱答不理的。大家背地里叫他老倔头，脾气倔，而且容易发火。

“但是，奇怪了，”小叔说，“他怎么会和你打招呼呢？”

我也想不明白。

难道？

他莫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所以刻意表现出来亲近？

后来有一天早上，我刚从田野里散步回来，往小叔家走的时候，碰见他从院子里出来。

见到我，他依旧亲切和热情，说：”小飞啊，刚去锻炼啦？“

我摆了摆手，说：”没有，随便走了走。“

“那到家喝杯茶去。”刘和平笑吟吟地说道。

眼看盛情难却，我也不好在做推辞，跟着他进了院子。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问声跑出来的小狗，朝着刘和平使劲地摇尾巴。

“刘叔，你一个人住啊！”

“嗯，对。我现在一个人住，你婶子去了省城，给儿子看孩子，我去待了半个月，实在太想东卜庄了，就自己坐车回来了。”说话间，刘和平已经泡好了茶。我俩在院子里的圆桌跟前坐了下来。

我拿起茶杯，看到一寸高的玻璃杯里，一朵朵茉莉花正在舒展开身姿，香气随之扑鼻而来。

“好茶，好茶！”我抿了一口后，禁不住赞叹。

刘和平说，这是儿子给买的，据说一斤八九百块。

“刘叔跟着孩子享福啊！”我夸赞道，“看来你儿子很孝顺。。。 。。。”

我的赞美之辞还没有说完，就被刘和平打断了。

他说，“小飞啊，我其实是有个事想跟你说的。”

“你说，刘叔，我听着呢。”

刘和平看了看我，起身朝大门口走去。”咣当“一声，铁门上了锁。

他神神秘秘的，是要干啥？

回到圆桌跟前后，他打开了手机里的收音机频道。接着，拿起茶杯砸了一口，说：

“这个事，我藏在心里好多年了。这次看你回来，想必除了参加你干爹家云杰的婚礼外，还想弄清楚你爸的事情吧？”

我真的没有想到，他竟然看穿了我的心事。

也对，我离开东卜庄都二十年了。二十年后的归来，想必多数人都是这么认为的，不止他一个。

“你知道些什么吗？”我试探着问道。

“唉，说来话长。”

原来那天晚上，他看到有人从曹政家出来，抬着麻袋朝村西走去，顿时清醒了许多。于是，他赶紧撒完尿，都没进屋去跟朋友道别，就跟在抬着麻袋的人身后，悄悄地跟了上去。

要说那天晚上的雪啊，可真的是太大了。穿着低帮皮鞋的他，鞋子里早就灌满了雪。戗面的北风，吹得人气都喘不过来。他没有想到，那两个力气很大，抬着麻袋竟然走的飞快。他一时之间，都要追不上了。

东卜庄西边，是一望无际的深沟。地形上虽说比干爹出事的李家村的沟壑好一些，但也逃不开个紧邻沟壑的命运。

那俩人抬着麻袋，很快就消失在了刘和平的视野里。追了大概有三四里地，漫天的雪花早已遮盖起了前面的人走过的痕迹，没有了半点影踪。无奈之下，他只能原路返回。

“回到家后，你婶子看我满是白雪，再加上酒精的作用，头发和脸颊上都冒着热气。”她赶忙问我，“大冷天的，你是跑回家的吗？可别摔着了。电视上说了，喝了酒，不能剧烈运动的。”

刘和平继续说：“我本来想告诉你婶子，我今晚见到的事情，但又生怕她妇道人家到处嚷嚷，让那俩人知道了后，记恨与我。所以，当时并没有告诉她。”

听到这，我差点蹦了起来。

"刘叔啊，你当年怎么不把这个事情告诉警察啊！你要是说出来的话，可能我爸失踪的这个事情，早就有结果了！“此刻，我的情绪很是激动，浑身颤抖着。

“我说了啊。起先警察说我是不是喝多了，看花眼了。后来，在我的再三反馈下，他们曾派出警力，在村西的沟壑里找了两三天，愣是没有寻找到半点踪影。所以，最后的结论是你爸可能输钱多了，羞于见到老婆孩子而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就我爸？”我没好气地说，“他那个人，是做不出来离家出走的事情的。”

刘和平听完这么肯定，忙问我：

“你那时候还小，怎么能肯定你爸的秉性呢？”

“我妈说的啊，这世间没有再比我妈了解我爸的人了。”我斩钉截铁地说。

“说的也是，都说知夫莫若妻。”刘和平拿起茶杯，正准备抿一口，听我这么一说，随声附和道。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最为关键的问题。

刘和平说，他那天在朋友家喝酒聊天，曾听到曹政家有人发生过争吵。那么，他是否对我爸的声线熟悉，不用见人，光是听声音就能知道是我爸呢？

不行，我得问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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