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人生最惨的是什么

一

清晨四点半，和平时一样，郑坚强开始收拾锅碗瓢盆，准备迎接第一个客人。

热干面是小镇最常见的早点，做热干面的早点铺，遍布大街小巷，光郑坚强住的青龙巷，不到一百米的距离，就有三家。郑坚强一个乡里人，又是半路出家，卖了三年热干面，不但没倒闭，反倒顾客盈门，让另外两家分外眼红。客人普遍评价，郑坚强做的热干面，比别家的香，吃得放心。

有人好奇，问有么斯诀窍？

郑坚强笑着回道：“用心做就好。”

所谓用心，一是卫生，郑坚强每天做完生意，必将锅碗瓢盆清洗干净，煮沸消毒，用他的话说，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必须干净！二是态度，无论高矮胖瘦，年龄性别，一律童叟无欺，笑脸相迎。三是品质，开水烧开，将熟的碱面先过一道开水，依次加上芝麻酱、酱油、盐、味精、葱花、辣萝卜，一味不能少，一步不能差，最后浇上一瓢滚烫的花椒油- 这是郑坚强的独门秘方，吸取了陕西油泼面的特点，能最大程度激发出芝麻酱的浓香。说起来，还是林在冰的出的主意。林在冰没去过陕西，没尝过油泼面，但在书里尝遍了陕西美食，书上说油泼面的妙处在于用滚烫的花椒油，激发出面的香气。油泼面是面，热干面也是面，何不拿来一试？当时郑坚强正为生意惨淡而苦恼，死马当做活马医，没想大受欢迎。不但比别家的香，而且更容易拌开，芝麻酱虽香却干结，需要很强的腕力才能拌匀。有了花椒油的润泽，老人小孩拌起来毫不费力。

这些日子，除了卖普通的热干面，郑坚强又听从林在冰的建议，推出了高考套餐，多花五毛钱，加三个荷包蛋。有客人问为什么是加三个，郑坚强笑呵呵地回答：“三元及第，讨个吉利。”

客人觉得是好兆头，纷纷要加蛋。郑坚强除了下面，又多了煎鸡蛋的活，忙得不可开交。

郑棋顶着一双熊猫眼，满眼血丝，气鼓鼓地出现在摊前，不打招呼，也不喊人，硬邦邦的一句：

“爸，你过来！”

郑坚强忙着煎荷包蛋，头也不抬，随口问：“有事啊？”

“过来跟你说。”

“我正忙着呢。”

“过来跟你说！”

见儿子执意坚持，郑坚强有些意外，抬头看了儿子一眼，发现了异样。郑棋的眼睛红肿，嘴角下拉，浑身似乎笼罩着一层黑气。郑坚强打了一个寒颤，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了角落。

“郑雅丽换给我的是假药！”

郑坚强一下惊呆了，第一反应是不可能，连忙问：“谁说的呀？”

郑棋气鼓鼓地回答：“你别管谁说的，反正是真的！”

郑坚强一下急了，像夹在窗户里的苍蝇，急于找到出口，问是不是同在青龙巷卖热干面的老李或者张癞痢讲的？同行是冤家，别相信他们胡说八道，他们是嫉妒我们家的生意好，挑拨离间。

当爹的不安慰，不解决，却一门心思地转移矛盾，郑棋愈发恼火，指着郑坚强的鼻子，劈里啪啦开了火：“跟别人没关系，郑坚强，就是你的姑娘干的！她自己成绩不好，考不上大学，想拉我下水！告诉你，郑坚强，你要不管她，我管！她要害我，我跟她没完！”

说完，转身就走。

郑坚强愣了三秒才追过去，拉住郑棋的胳膊。郑棋用力挣脱，郑坚强死活不放，父子俩当街拉扯，引来多人围观。

大家议论纷纷，像看动物园里的猴子打架。家丑不可外扬，郑坚强有一种赤身裸体被人看到痔疮的感觉，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一个人高马大的黄毛，过来驱散看热闹的人群。

“看么斯看，滚！”

有人认出黄毛是小镇的混世魔王石涛，不敢计较，大部分散去，只剩下小部分不认识石涛的，继续看热闹，尤其是一个穿花衬衫的老头，越贴越近，恨不得挂在郑棋身上。

石涛一把推开老头：“老不死的，你找小姐，害的媳妇一家得性病的破事，拿出来讲呀！”

哇塞，信息量太大，花衬衫老头一下成了众矢之的。

众人散去，石涛拍拍郑棋的肩膀，半是威胁，半是劝和：“你刚才讲的我都听到了，再么样说，家丑不可外扬，有事回家说，不要给外人看热闹。”

郑棋低着头，一言不发。

郑坚强认得石涛，没想到此人虽然恶名在外，却是古道热肠，感激地看了石涛一眼。

石涛教训完郑棋，接着教训郑坚强。

“你也是，一根筋！既然你儿子都说出来了，是真是假，问问你姑娘不就晓得了撒！”

郑坚强冷静下来，觉得石涛说的有理，但在内心深处，他有点怕郑雅丽，怕被郑雅丽劈头盖脸痛骂一顿。因此在去对峙之前，须得弄清来龙去脉。郑坚强看儿子冷静下来，将他拉到一边，小声问：“到底是谁告诉你的？”

二

时间回到前天晚上。

七点半，郑棋还没来“冰冰小卖部”，林在冰有些意外。本来说好七点过来，一起看数学题，向来守时的郑棋，却放了他鸽子。

一个瘦小的身影路过小卖部门口，林在冰认出是邓凝，打了一声招呼。

“邓凝姐！”

邓凝进来买了一根雪糕，随口问林在冰高考准备的怎么样？林在冰自信回答，清华北大没问题。邓凝竖起大拇指：“厉害！明白了为什么雅丽非要去协和进修。”

林在冰笑了笑：“去不去协和，没关系。”

邓凝心说你嘴上说没关系，到时候不一定怎么着。陈世美没考中状元时，不也对秦香莲发誓，不离不弃，白头偕老吗？考上了状元，立马抛之脑后，投进了公主的怀抱。男人啊，总是说一套做一套，虚伪！

林在冰又问：“听雅丽说，建建在追求你？建建人不错，爽快讲义气。”

不提还好，一提到金建，邓凝觉得林在冰是在故意奚落，愤恨不已，随口答了两句，匆匆离去。

林在冰没有多想，此时的他没有意识到，为什么邓凝会出现在这里？

邓凝是去找郑棋的，告诉了郑棋一个秘密，他今天注射用掉的神药是假的，真的已经被郑雅丽掉包，给了林在冰。

郑棋吓了一跳，反问：“真的吗？”

再一想，邓凝是郑雅丽的好朋友，郑雅丽又看自己不顺眼，真真假假，难以分辨，问：“你有证据吗？”

邓凝不慌不忙：“神药是不是郑雅丽拿过来的？你们的关系怎么样，不用我多说，她为什么要亲自拿给你？”

郑棋一下紧张起来。上个周末，郑雅丽破天荒地回家，送来神药，不顾郑坚强的挽留，没吃饭就走了。当时郑棋沉浸在喜悦里，未曾多想，现在被邓凝点破，不禁让人生疑。

邓凝继续说：“雅丽是更在乎林在冰还是你？”

郑棋一下哑然。

“答案显而易见。至于我为什么要说出来？讲句良心话，不忍心你一直被蒙在鼓里。郑棋，你真诚，单纯、善良，对待朋友一心一意，可是傻弟弟，人善被人欺呀！”

郑棋承认邓凝说的有理，难怪神药打下去，一点反应没有，急切地问：“她换给我的是什么药？”

郑雅丽换的是葡萄糖，但邓凝回的是：“降压药。”

郑棋不明所以，满脸困惑。

邓凝解释：“降压药有副作用，晚上会失眠，持续一周。”

郑棋的脑袋，“轰”地一声炸了，距离高考仅有一周，连续一周失眠，意味着什么？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觉得郑雅丽不会恶毒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她纵然再讨厌自己，不至于害自己一生呀！还有林在冰，我们家对他不薄啊，他来我家吃饭像回自己家一样，自家早点铺的油盐酱醋，样样在他家的小卖部解决。他亲口答应将神药给我，怎么会变卦害人呢？

当天晚上，郑棋没有告诉郑坚强，想验证邓凝说的是否属实，结果一晚上醒了十几次，根本睡不好。到了这般田地，郑棋依然不敢相信郑雅丽和林在冰会害自己，说郑雅丽温柔体贴，是自欺欺人；可要说她故意用药害人，似乎也干不出来。至于林在冰，他的成绩那么好，有什么理由嫉妒自己？

郑棋安慰自己：“可能是心理作用，今晚再看看。”

又过了一晚，情况更加恶劣。郑棋越努力想睡着，越是翻来覆去，脑海里有一团燃烧的乱麻，烧得人心急火燎，嘴角烧出一个大泡，几乎睁着眼睛到天亮。

完了！彻底完了！

郑棋悲愤万分，欲哭无泪，一股绝望的念头缠绕在心头，越缠越紧，越缠越深，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恶念，生生被逼了出来，化成一团血红的怒火。

人善被人欺！我要报仇！

三

郑雅丽这几天像变了一个人，浑浑噩噩，恍恍惚惚，卡拉ok没兴趣唱，班也不认真上，做事马虎，把葡萄糖当成了生理盐水，给一个患有糖尿病的病人吊水。半个小时后，病人直翻白眼，陷入昏厥。万幸邓凝及时发现，撤下葡萄糖，紧急注射胰岛素，才化险为夷。主任得知此事，差点吓掉魂，以为郑雅丽要去协和深造，无心本职工作，本想将她痛骂一顿，顾及院长的面子，只抱怨了一句：“该去的不去，不该去的偏要去！”

邓凝知道主任替自己抱不平，反过来安慰：“没有这次，还有下次，不急一时。”

主任恨恨回道：“最好别再让我抓到把柄，否则天王老子保不了！”

邓凝的心情很复杂，她知道郑雅丽反常的真正原因，不是没见到林在冰，也不是要去深造而掉以轻心。

郑雅丽被石涛强奸了。

此刻的邓凝不知道，不是强奸，是恶劣百倍。

侵犯郑雅丽的是以石涛为首的三个小混混，本来石涛叫上了王春，说郑雅丽是林在冰的至爱，金建的女神，搞了她，又爽又能报仇。王春吓了一跳，那可是重罪，判刑最少十年起，怎么被石涛说的轻描淡写，像去吃饭一样轻松？王春可以偷情，可以找小姐，说破天是道德问题，却万万不敢强奸，更别提是比强奸严重得多。石涛的背后有人，有恃无恐，自己一个平头百姓不能比。于是推脱自己偏好成熟女人，对林在冰的妈妈垂涎三尺，对他的女朋友无感，加之身体不好，去了浪费。石涛知道王春害怕，有些鄙视，说：“你以为老子没准备好？实话告诉你，宿舍钥匙我都拿到了，神不知鬼不觉，你莫后悔！”

石涛没说大话，钥匙是郑雅丽的弟弟郑棋亲手拿给他的。郑棋被郑雅丽调换了神药，憋了一肚子怨气。石涛趁机劝他，说自己可以上门教训郑雅丽一顿，剪掉她的头发，划破她的脸，解释说：“报仇不为你，为我自己，金建天天找我麻烦，我得让他们知道厉害！”

郑棋的头脑本来简单，又急于报复，没有多想，将郑雅丽留在家里的宿舍钥匙偷出来，交给了石涛。看着石涛露出得意的表情，郑棋有点于心不忍，问：“能不能只剪头发，不划脸？”

石涛一愣，心说你真是个没用的软蛋，活该被欺负！嘴上却说：“放心，有分寸。”

趁着夜色，石涛等人翻墙进来，摸到郑雅丽的宿舍门口，摸索着用钥匙开门，躲在门背后。等郑雅丽回来，三人一拥而上，用乙醚将她迷晕，抬到床上。石涛毫无争议，排第一；剩下一胖一瘦，为了谁第二争执不休。

石涛指着胖子：“你第二，他第三。”

瘦子不服，问为什么？

石涛回答：“你的性病没好，不能祸害兄弟。”

说完，又问胖子：“相机呢？带了吗？是不是日本刚出的那个数学相机？”

胖子从包里拿出一部佳能相机，得意地说：“数码相机，高科技，用不着胶卷，可以连电脑。”

石涛淫笑一声，脱下衣服，猛扑上去。

等到郑雅丽醒来，已是半夜，赤身裸体躺在床上，衣服散落一地，下身撕裂似的疼，肺里像火烧一样，胃里翻江倒海，一下忍不住，吐得肝肠寸断。吐完以后，郑雅丽稍微清醒一点，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泪水如暴雨滂沱，一直淌到天亮。

接连两天，郑雅丽在浑浑噩噩中度过，脑海蒙着一片迷雾，只记得进门后，似乎看见了几个男人，接着陷入了昏迷，原因可能是乙醚，胃部的严重不适和肺部受损，是乙醚的典型副作用。

可是门窗完好无损，坏人是怎么进来的？

难道是一场噩梦？

郑雅丽多么希望这是一场梦，可身体的疼痛告诉她，不是梦，是现实，一个惨痛到无法接受的现实。

报警，必须报警！

郑雅丽走出宿舍大门，一阵冷风吹来，不由停住了脚步。报警以后怎么办？被林在冰知道了，他会怎么看？郑雅丽和林在冰交往两年，只拉过手，亲过脸，别说亲密接触，连嘴都没亲过，以后怎么面对他？还有，被医院知道了，会不会影响去协和进修？

可当一切没发生过，郑雅丽过不了自己这关，这比杀了她还难受。郑雅丽想得脑袋要爆掉，也不知道怎么选，来往的同事纷纷投来异样的眼神。郑雅丽想了又想，转头去了邓凝的宿舍，说出自己被侵犯。

邓凝佯装不知，满脸惊讶，问：“天啊？怎么会这样？”

郑雅丽红着眼睛，哭泣着说：“可能不止一个人。”

邓凝大吃一惊，刚才的吃惊是装的，现在的吃惊是真的。郑雅丽将她流产的隐私满大街宣传，邓凝气不过，和石涛共谋教训郑雅丽。郑雅丽家中有宿舍的备用钥匙，是她告诉的石涛。可没想到石涛竟然出尔反尔，带人侵犯了郑雅丽！邓凝又惊又怒，差点说破：“怎么会是？”

反应过来，马上改口：

“怎么会是这样，他们太坏了！丧尽天良！不得好死！”

郑雅丽咬牙切齿地说：“我要报警！”

邓凝心中一惊，她预计郑雅丽不敢报警，也是她答应石涛的原因。即便石涛赌咒发誓不会出卖她，可一旦石涛被警方抓到，结果很难预料，怎么说得清呢？等到那个时侯，一切都晚了。邓凝将心一横，决定先下手为强，斩钉截铁地说：“我陪你一起！现在就去！”

郑雅丽开始表现得很坚决，现在却有了一丝犹豫，被邓凝看在眼里，开口说：

“开弓没有回头箭，你得想清楚，林在冰知道了怎么办，医院知道了又怎么办？”

这句话恰好戳中了郑雅丽的痛点，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邓凝继续说：“你是受害者，林在冰如果真的爱你，不会计较。如果他计较，说明他自私，能早点看清一个人，也是好事。”

郑雅丽懂这个理，可懂归懂，林在冰究竟会如何反应，郑雅丽心中没底。正因为没底才会纠结，本来找邓凝，是想坚定信念，没想来了以后，更加纠结，就在这反复纠结内耗之中，原本坚如磐石的念头，出现了一道裂痕。

突然，“噔噔噔”，有人敲门。

邓凝大声问：“谁呀？”

来人回道：“我是雅丽的爸爸，雅丽在吗？”

郑雅丽猛地抬头，最无助的时侯，爸爸来了，像溺水的人见到了救命稻草。邓凝对郑坚强的来意心知肚明，悄声问郑雅丽：“开门吗？”

郑雅丽点了点头，邓凝起身去开门。没等郑雅丽开口，郑坚强像一头发怒的雄狮，冲进来指着郑雅丽，嘴唇干枯出血，手指不停地发抖：“你，你，你干的好事！”

郑雅丽茫然不知所措，一股恐惧之情油然而生，瑟瑟发抖。

邓凝赶紧倒了一杯水：“郑叔叔，别急，喝杯水，慢慢说。”

郑坚强接过水杯，一饮而尽，噼里啪啦，像机关枪一样开火。

“郑棋虽然不是跟你一个妈生的，可他怎么说是你弟弟，平时吵架拌嘴我不计较，可你为什么要害他？你老实交待，是不是把神药给换掉了？郑棋本来精神就紧张，现在整晚整晚睡不着，你让他怎么参加高考？”

郑雅丽的脑袋，”轰“地一下炸了，知道神药掉包一事已经暴露。本来被侵犯已经让她陷入痛苦的深渊，现在又往深渊里扔了一颗手雷。

邓凝劝道：“郑叔叔，里面肯定有误会，雅丽怎么会害她弟弟呢？”

郑坚强指着郑雅丽：“你让她自己说，到底是不是她干的？”

“啊！”

郑雅丽疯狂大喊，捂着脑袋，表情痛苦。

邓凝拉住郑坚强，急切地说：“郑叔叔，能不能以后再说，雅丽出事了，你先回去。”

郑坚强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愤怒之下，口不择言：“她能出什么事！每天吊儿郎当，游手好闲！真以为靠能力去进修的啊！邓凝，我不怕告诉你，名额本来是你的，她是靠走后门，她舅舅给院长送了礼！”

邓凝脸色一变，原来流言属实，郑雅丽口口声声说不知情，原来一直是欺骗自己。如果说邓凝之前对陷害郑雅丽，心存一丝愧疚，现在愧疚消失得无影无踪，本来是假装焦急，现在成了真的愤怒，冷冷问道：

“郑叔叔，你说的是真的吗？”

郑坚强这才意识到口不择言，一时哑然。

邓凝心如死灰，对郑雅丽说了一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面对重重压力，郑雅丽彻底崩溃，来不及分析其中的蹊跷，更换神药的秘密只告诉过邓凝，郑坚强是从何得知？郑雅丽疯狂地撕扯头发，大吼大叫，像一只发狂的母狼。

“真的，都是真的！郑棋的药是我换的，你的名额是我顶替的，你们杀了我啊，我不想活了！”

郑坚强忍无可忍，气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你，你，做了这么多错事，你为什么还不悔改啊！”

郑雅丽大吼一声：“我被强奸了！”

郑坚强一下惊呆了。

人如其名，郑坚强一直是一个坚强的男人。80年，第一个老婆，郑雅丽她妈出轨，被外面的男人抛弃后投河自尽，他没哭。95年，从干了二十年的轴承厂下岗，满墙的劳模奖状，一抽屉的荣誉证书，一夜之间成了废纸，他没哭。96年，早点生意亏得一塌糊涂，第二个老婆，郑棋他妈带走了家里唯一值钱的首饰，跟人跑了，他也没哭。

此时此刻，为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他哭了。

四

时光回到2008年，中环咖啡。

回忆起郑坚强的悲惨遭遇，潘成龙不禁湿了眼眶。姐夫这一生太难了，老婆出轨，中年下岗，女儿失踪，儿子毙命，上帝给他开了一个恶毒的玩笑，把人生最惨的经历，一股脑地砸在一个人身上。

金斗没有潘成龙那般悲风伤月，满脑子只有一个心思。潘成龙无意间对改良热干面的点评，提醒了金斗。牛道义不愿他参加查案，赵小丁不一定，年轻人冲动、好奇、热血，正好是突破口。

说干就干，金斗拿起手机，打电话到派出所，指明找赵小丁。

赵小丁接了电话：“喂，谁找我？”

金斗也不客气：“你师傅的师傅。”

赵小丁听出金斗的声音，惊喜地问：“老金？找我什么事啊？”

金斗有点不满，年轻人不懂礼貌，师傅的师傅，不得叫师爷吗？但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金斗压低嗓门，说我在秘密调查一起案子，刚好和你负责的毒狗案撞上，我俩碰碰，别告诉牛道义。

不出金斗预料，赵小丁果然感兴趣，马上赶来咖啡馆。

金斗转移到了一间包间。赵小丁来不及寒暄，说了毒狗案目前掌握的线索。毒狗贩子用的是毒镖，涂的是违禁农药，除了毒狗，猫、鸡、猪、羊、甚至牛，什么赚钱毒什么。违禁药的来源应该就在青山镇，怀疑是一个窝点，表面上做正经生意，背地里专门倒卖违禁药。警方抓了几个，全都不清楚源头在哪儿，只说从一个姓吴的胖子手上拿的货。吴胖子自己也毒狗毒猫，吃了上家吃下家，不是个东西。

金斗心中有数，抓到了吴胖子，就能顺藤摸瓜，查到谁买了违禁农药。问题是怎样抓到吴胖子？除了追查违禁农药的下落，金斗对毒狗贩子也是深恶痛绝。金斗爱狗，曾经养过一条退役的功勋警犬，名叫咚咚。咚咚死后，金斗又养了一只雪白的萨摩耶，取名天天，时常牵出来显摆。

潘成龙眼睛一转，说：“金sir，要不来一招引蛇出洞？”

金斗也想到了这一招，只是拿着天天当诱饵，有点于心不忍，问潘成龙：

“小潘，你是不是养了一只狗？”

潘成龙嘿嘿一笑，说养了只泰迪，取名大仲马。

金斗不懂大仲马的梗，试探着问：“泰迪聪明，适合上前线。大仲马辛苦一趟，当回卧底？”

“卧底？”

潘成龙一愣，反应过来，头摇的像拨浪鼓：“想什么呢！大仲马又小又黑又瘦，看起来就是一个大耗子。人家毒狗要挑大的，肥的，显眼的，你家天天又大又白又肥，正合适呀！”

金斗连忙摆手，说天天太笨，被人卖了还跟人握手，干不了。

又感慨：“要是咚咚在就好了，用不着我们出马，它自己就能把毒狗贩子抓回来。”

潘成龙不以为然，说咚咚死了多少年，你别演戏了，大仲马去泡妞凑合，当卧底，自寻死路!

金斗见说服不了潘成龙，急了，一拍桌子：“天天就天天，你我可得埋伏好，别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赵小丁听了半天，忍不住问：“老金，说了半天，你到底在查什么案子呀，怎么会和毒狗案碰上？”

金斗还没开口，潘成龙先不满了：“金sir是你师傅的师傅，你一口一个老金，不合适！”

赵小丁不以为然：“那你说叫什么？跟你一样，叫金sir？中不中，洋不洋，更不合适！”

金斗打圆场，说嘴上叫什么没关系，心里尊师重道就可以。至于查什么，现在不方便透露，等有结果了，一定告诉赵小丁。

赵小丁这才意识到被金斗耍了，牛道义如此，金斗也是如此，真是一脉相承！

傍晚，金斗回到自家小院，大门被人用白油漆写了一个大大的“拆”。附近的居民七七八八拆得差不多了，可金斗就是不同意，成了远近闻名的钉子户。开发商恨得牙痒痒，要不是知道派出所的牛道义是他徒弟，早派人过来强拆。很多人以为金斗是为了钱，其实不然，房子是老婆留下的，儿子在这里出生长大。如果房子没了，还有什么念想呢？

金斗心头火起，冲进小院，操起一罐红油漆，出来三两下刷上，一边刷，一边骂：“板板样的，有本事正大光明来找我啊，偷鸡摸狗，算么斯本事，被我抓到，打断你的腿！”

回到屋里，金斗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啤酒，咕嘟嘟一饮而尽，接着去查看监控，泼油漆的人在门外，看不到，倒是天天，凑在门口，摇着尾巴，一个劲地招呼示好。

金斗又好气又好笑，指着天天，骂骂咧咧：“是非不分的狗东西，叫你看家护院，你跟坏人交朋友！”

一连三天，金斗放任萨摩耶在外游荡，自己和潘成龙在门后蹲守。金斗腰酸背痛，忍不住抱怨：

“三天了，线索不准啊，这个赵小丁，要放在老子当年，非得关他紧闭不可！”

潘成龙也感到无奈，按说巷子在拆迁，周边乱糟糟，是偷狗的最佳地点，可一只大白狗在外溜达了三天，安然无恙。潘成龙担心老头的倔脾气上来，揪着不放，回道：

“金sir，我猜啊，您的名气大，偷狗的不敢来。”

这话说的金斗浑身舒畅，忍不住自吹自擂：“有道理，老子虽然退休了，虎老雄风在，几个偷狗的小杂碎......”

“嘘！”

潘成龙竖起手指，示意金斗闭嘴。

“有车来了。”

两人隔着门缝，看到一辆面包车缓缓开过来，司机是个瘦子，副驾是个胖子。

瘦子指着前方：“咦，有狗！好肥呀！”

胖子回道：“要拆迁，莫不是那个老杂毛家的吧？”

瘦子有点担心：“建建他爸爸？老警察？”

胖子不屑一顾：“么斯老警察啊，协警，建建死了十年了，怕他一个老杂毛。老杂毛最爱吹牛逼，搞它！”

潘成龙既紧张又好笑，忍不住瞥了金斗一眼，看见一张涨得通红，像猪肝一样的脸。

面包车开过小院，停在前面约十米的地方。萨摩耶凑到车前，摇头摆尾。车门“刺啦”一声拉开，瘦子掏出驽镖，对着大白狗，一镖射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黑影突然冲过来，猛地推开萨摩耶，自己硬生生挨了一镖。

胖子吓得惊慌失措，来不及拉门，连声催促瘦子快开车。瘦子刚踩下油门，潘成龙抱着一罐红油漆，冲到车前，劈头盖脸泼了上去。面包车像喝醉酒的大汉，歪歪扭扭，“轰”地一声，撞到了路边的电线杆。

金斗不顾身上有伤，冲过去，一把把胖子拉下来，左手如铁钳，死死钳住胖子的喉咙，右手不停地扇耳光，边扇边骂：

“协警，临时工！小杂毛！看老子不打死你！”

胖子被扇得直翻白眼，一张脸从红憋成紫，又从紫憋成黑。瘦子怕出人命，连忙求饶：“爹爹，我们错了，您莫打了，要出人命的呀！”

潘成龙训斥道：“什么爹爹，叫金sir！”

瘦子茫然不知：“金蛇？”

潘成龙哭笑不得：“现在的小混混不看《古惑仔》的吗，金警官，金sir！”

胖子喘着粗气求饶：“金sir，我，我是建建的朋友，求您了，放我一马。”

金斗这才松手，开始询问起毒狗所用违禁农药的来源。

胖子满口抵赖，说自己不晓得，药是别人给的。

金斗死死盯着胖子，突然开口：“吴二毛！”

胖子脱口而出：“到！”

话刚出口，胖子知道上了金斗的当，耷拉着脑袋，承认自己就是吴二毛，违禁农药是外地弄来的，在安徽的某个地方。潘成龙信以为真，以为要到外地去查，暗暗叫苦。

金斗冷冷回道：“再不讲实话，送你去派出所，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胖子一下傻了眼，老实交待，卖违禁农药的店就在青山镇，取了一个文雅的名字，一般人看不出来。

金斗来了兴趣，别说一般人，连警察都查不到的地方，究竟有何蹊跷？问胖子：“店有名字吗？”

胖子点点头，回答：“幽香静宛。”

目送面包车离开，潘成龙忍不住问：

“金sir，就这样放过他们，他们害了多少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哼，这就报警。”

金斗掏出手机，发现屏幕上嵌进一个金属镖头，一下乐了：“我说么样不疼呢，原来是菩萨保佑！”

潘成龙吓了一跳，本以为瘦子那一镖打歪了，没想打中了人，万幸有手机挡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急忙劝道：“金sir，太危险了，以后要当心呀！”

金斗摆摆手，不以为然：“这点小事，算个么斯，当年老子枪林弹雨都过来了。95年队里追一个强奸杀人犯，我被捅了三刀，刀刀要害，休息三个月，屁事冒得，活蹦乱跳！96年，协助省里，追一个毒贩，我被打了一枪，贯穿伤，距离心脏不到一公分，医生都说我以后废了，结果咧，能跑能跳，爬山气都不带喘一口，还有......”

潘成龙心知一旦让金斗打开话匣子，三天三夜倒不完，打断道：“您刚才说要报警？”

金斗一拍脑袋：“差点把正事忘了，小潘，用你的手机，打给赵小丁，说毒狗案的主谋找到了，名字叫吴二毛，车牌号是鄂A38765。记得提醒他，千万别提我。”

潘成龙拿出手机，记下了车牌号码，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金sir，你怎么知道他叫吴二毛？就因为他说是建建的朋友？”

“听他鬼扯！建建怎么可能交这种下三滥的朋友！”金斗断然否决胖子和金建有关系，接着解释，“我想起来石涛以前有个小弟，叫吴二毛，也是个胖子，干脆诈他一下撒！”

潘成龙恍然大悟：“石涛啊，这么说就对上了！一瓶百草枯，既拿来毒狗，又给人下毒，物尽其用，性价比很高呀！”

金斗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推断，正如潘成龙所说，石涛回来以后，一方面为了报复林在冰，给杨雪华下毒；另一方面，毒狗毒猫，祸害老百姓。好人不长命，王八活千年，当初就该摔死这个王八蛋！但潘成龙不知道的是，金斗一直怀疑石涛是侵犯郑雅丽的罪魁祸首，郑坚强曾经来报过案，后来不知为何，出尔反尔，说是一场恶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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