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父母心

一

杨雪华开的店叫“冰冰小卖部”。 前面卖货，后面住家，十来平米的逼仄之地承担了进货、卖货、做饭、洗澡、睡觉、做功课等多项功能。倘若以单位面积提供的功能多少来衡量价值，堪称人类建筑学的奇迹。小卖部卖的是糖果、饼干、啤酒、饮料、油盐酱醋，主要客源是附近的居民。虽说是近水楼台，得月却没那么容易，原因在于价格比商场普遍贵一点。像瓶装酱油，商场里卖一块五，杨雪华卖一块六。像易拉罐健力宝，商场里卖两块，杨雪华卖两块一。为了一毛钱的差价，很多人会舍近求远，宁愿跑到三公里以外的商场。只是有时候急，来不及，才会来光顾小卖部。付钱的时候，总会皱着眉头，抱怨两句，心太黑！卖的太贵！便宜一点呀！杨雪华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回答：“不瞒您说，我这小本生意进价高，就挣这一毛钱。” 客人冷着一张脸，不情不愿地掏钱，临走前抛下硬邦邦的一句话，再也不来了！

这样的客人不少，但不包括隔壁卖热干面的郑坚强。

95年之前，郑坚强在镇上唯一的工厂，青山轴承厂当钳工，奖状挂满一面墙，证书拿了一抽屉。95年之后，轴承厂破产，郑坚强下岗卖起了热干面，一碗卖五角钱。就靠着一碗碗热干面，郑坚强拉扯大了一双儿女。即便自家的日子过得紧巴巴，郑坚强依然打心眼里里怜惜杨雪华。杨雪华早年丧夫，靠开小卖部供养儿子读书，吃住都在小卖部里，前面开店，后面住人。郑坚强认识的人不少，工人，农民，干部，包工头，做生意的都有，却从未见过比杨雪华家条件更差的。弹丸之地硬是塞进床、衣柜、饭桌、灶台，小板凳，这已经不能用见缝插针来形容，一条缝太奢侈，见芝麻插针才恰如其分。更让郑坚强敬佩的是杨雪华的人品。杨雪华出生于1958年，今年四十岁。俗话说四十的女人豆腐渣，可杨雪华的腰肢纤细，皮肤白皙，一头乌黑的长发，像刚打出的豆腐一样水灵。小镇上盯上杨雪华的男人不少，借着买醋打酱油的机会，说些风言风语。杨雪华从来都是不卑不亢，开玩笑可以，一旦动手动脚，杨雪华宁愿生意不做，也会当场翻脸，把人赶出去。用潘成龙的话说，唐代大诗人王勃在滕王阁上留下的名句，“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说的正是杨雪华。

正因为有诗人的加持，郑坚强特别照顾杨雪华的生意，油、盐、酱、醋、白糖、味精，全在小卖部里解决。他还劝另一家卖热干面的老李，贵是稍微贵了点，时间省下来了呀，时间就是金钱。老李不以为然，说郑坚强分明是看上了杨雪华，想娶她当第三个老婆。

郑坚强报以苦笑：“莫瞎说，我这辈子不准备再娶咯。”

又强调：“人家一门心思在儿子身上，眼里没我，心里更没我。”

老李不以为然，扳着指头数历史，郑坚强娶第一个老婆，郑雅丽她妈时，说两人只是朋友，结果朋友怀了孕。娶第二个老婆，郑棋他妈时，郑坚强说两个人没有共同语言，结果被对方兄弟打上了门，闹得满城风雨。结论就是郑坚强口是心非，一辈子命犯桃花，离不开女人。

不过这回老李是真误会了郑坚强，郑坚强确实存着私心，但不是为了杨雪华，是为了杨雪华的儿子林在冰。或者说不是为了林在冰，是为了郑雅丽和郑棋。

林在冰的个头不高，和女儿郑雅丽差不多；身体也不够硬朗，远不如儿子郑棋。可说起智商，女儿儿子加在一起都望尘莫及。无论大考小考，林在冰稳居年级第一，拿过全国物理奥林匹克竞赛二等奖，用林在冰的话说，要不是比赛那天发烧，拿一等奖毫无压力。自己的儿女呢，却让人操碎了心，郑雅丽从小叛逆，成绩垫底，中专毕业后，托她舅舅潘成龙的关系，进了医院当护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翘班去玩是家常便饭。郑棋倒是考上了高中，到了高二文理分班，回来问郑坚强的意见，郑坚强一针见血，说考大学是为了就业，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郑棋低声争辩了两句，说爱好的是文科。郑坚强叹了口气，说爱好对于我们这样的家庭太奢侈，要像你姐学习，先就业养活自己，再去谈爱好。郑棋知道家里的难处，不再坚持，硬着头皮做出了选择。

谁知这一选，选出了问题。

郑棋的逻辑计算能力太弱，那些数理结构、几何图形，在脑海里你缠着我，我缠着你，变成一团纠缠不清的水草，他用尽全力杀出水面，回头一看，不过只游动了几米。天赋不行，郑棋只能勤能补拙。小镇夏天的晚上时常停电，郑棋点上蜡烛，挑灯夜读。家里舍不得装空调，他自创瓜皮消暑法，一个西瓜，切成两半，用汤勺挖干净后，头上顶半个，脚下踩半个，颇有古人囊萤映雪，悬梁刺股的劲头。可事实证明失去了天赋的基础，再多的勤奋，只能做到差强人意。两年前郑棋第一次参加高考，总分四百二十分，一无所获；复读一年，第二次参加高考，四百一十分，还是一无所获。

而林在冰看闲书，谈恋爱，打游戏，轻轻松松拿年级第一。郑坚强明知选择失误，却舍不得重头再来，寄希望于林在冰。靠着给老师送礼，让林在冰和郑棋做了同桌，希望可以近朱者赤。为此对林在冰和郑雅丽谈恋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光靠打女儿的感情牌，郑坚强依然不放心，等那小子考上大学，翅膀硬了，眼光高了，戏里唱的陈世美和秦香莲，可不是胡编乱造，怕就怕舍得了孩子，还是让狼跑了。恰好这几天小镇发生了一件大事，一个从法国留学回来的神医，宣称有一种神药，可以让人在高考中超常发挥。郑坚强眼前一亮，发现了机会，马上去找杨雪华。

二

郑坚强从小卖部出来，手里提的满满当当，撞见林在冰，亲热地说：“小林回来了啊，你妈在做饭呢。对了，你今天见过郑棋吗？”

林在冰摇摇头，说我和郑雅丽在一起。

郑坚强有些失望，话里不怪林在冰，怪起了郑棋：“他的语文和英文成绩马马虎虎，数理化太差，我担心呀。哎，早知道分班的时候选文科就好了。”

玩了一天，林在冰饿得前心贴后背，没心情搭理，随口回道：“没事，可以复读，选文科。”

一句话让郑坚强的心情跌到了谷底。他的本意是想让林在冰给一颗定心丸，有他在，郑棋考上大学不成问题。结果林在冰不但不给，还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郑坚强不敢发作，只能腆着脸继续说：

“小林，听说了吗，百家诊所来了一个神医，卖一种神药，可以提高高考成绩。”

林在冰之前听同学提过，说的有鼻子有眼，神医毕业于巴黎医学院，带回来一种神药，高考前连打三针，可以让人集中精力，超常发挥，只能考大专的，打完针能考一本。神药很神奇，价格也不菲，一针三百，三针就得小一千。同学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林在冰压根没往心里去。他根本不信世上有所谓的神药，道理很简单，能让人超常兴奋的只有兴奋剂和毒品，前者会扰乱交感神经，无法集中注意力，至于后者嘛，卖的人早就进监狱咯，还敢大张旗鼓？

“郑叔叔，你想给郑棋买吗？所谓的神药是一种蛋白质，能补充营养，至于提升高考成绩，只有心理作用。”

郑坚强没想到林在冰会这么回答，十分失落。他的本意是勾起林在冰的兴趣，然后出钱一起买，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可以趁机提条件，比如高考时让林在冰和郑棋坐在一起……

等林在冰回到家，杨雪华已经做好了两菜一汤，一盘红烧肉，一盘腊肉炒红菜苔，一大碗西红柿鸡蛋汤。无论条件多么艰苦，儿子的营养必须跟上。

杨雪华将菜放在柜台上，招呼儿子来吃。

林在冰早就饿了，夹起一块红烧肉，刚准备送进嘴里，发现妈妈只吃米饭，便把肉夹到了妈妈的碗里，妈妈连忙把碗挪到一边，“不用，我怕胖。”

林在冰解释道：“吃肉不会胖，吃糖才会。”

杨雪华反问：“谁说的？”

林在冰回答：“书上说的。”

杨雪华面色一沉：“快高考了，你少看点闲书。”

林在冰不以为然：“妈，你放心，看不看闲书，我都能考一本。”

杨雪华既欣慰又担心，欣慰的是林在冰聪明过人，别人家的孩子废寝忘食，挑灯夜读，林在冰每天睡足十个小时，看闲书，谈恋爱，打游戏，一样没耽误。担心的是林在冰过于大意，阴沟里翻了船。杨雪华只有初中文化，却也知道龟兔赛跑的道理，人人都知道兔子跑得快，最后不输给了乌龟？不到终点，不能大意呀！须得万无一失才行。

想到了这里，杨雪华想起了郑坚强的提议，开口道：“听你郑叔叔说镇上来了一个法国回来的医生，带回一种神药，连打三针可以提高考成绩。”

林在冰头摇得像拨浪鼓：“骗人的，那是丙种球蛋白，可以增加营养，提高细胞活性，但不包括脑细胞，脑细胞外面有血脑屏障，什么蛋白都进不来。”

杨雪华听不懂儿子说的术语，只相信一个朴素的道理，别人家的孩子打了针，要么没用，要么有用，没用自然没关系，可万一有用呢，那可是高考啊，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有人挤上来，就意味着有人被挤下去。杨雪华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儿子一旦被挤下去，自己也就粉身碎骨。

“万一有用呢？” 杨雪华试图说服儿子，“就像你说的，增加点营养也好呀，别像上次奥赛那样，突然发烧，影响了成绩。”

“妈，你知道一针要多少钱吗？三百，三针要九百，我们家有钱吗？”

杨雪华吃了一惊，郑坚强只说神药很神奇，却没提神药很昂贵，九百块，相当于小卖部三个月的利润呀！

看着杨雪华沉默不语，林在冰于心不忍，安慰道，“妈，我向你保证，最差武大华工，正常复旦交大，争取北大清华！”

“哈哈，好大的口气！”

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男人声音，林在冰回头一看，是常来给小卖部送货的王春。王春长得五大三粗，脖子和脑袋几乎一般粗，留着方方正正的平头，粗硬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穿着一件黑色衬衫，故意解开三颗按钮，露出毛茸茸的一片胸毛。

杨雪华连忙招呼王春，问吃了吗？要不要一起？王春摇摇头，说刚吃的酒席，狗肉吃多了，胃里燥得慌。杨雪华笑着问：“你不是最怕狗吗，怎么吃狗肉？”

王春回道：“越怕越要吃呀，吃多了就不怕了撒！”

又问杨雪华：“有没有西瓜，搞一块，降火。”

杨雪华说有，早上刚买的，甜着呢。

看着杨雪华苗条的背影，王春喉结一动，吞了一口唾沫，点上一支烟，又掏出一根，递给林在冰。

林在冰摇摇头，说不会。

王春一口烟圈喷到林在冰的脸上，唾沫横飞地说，“多大了不会抽烟，我像你这大的时候，一天一包红塔山，哎呀，男人不抽烟，活得像太监！”

林在冰满脸厌恶，抹去脸上的唾沫，冷冷回道：“恰好相反，抽烟会降低人体的睾酮分泌。”

王春一愣：“搞么斯铜？”

林在冰一本正经地说：“睾酮是一种维持男性生理特征的雄性激素，抽烟会大大降低睾酮的分泌，所以正确的说法是男人爱抽烟，早晚变太监。”

王春十分尴尬，讪笑着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听不懂。

“王叔叔，请相信科学。”

杨雪华端着切好的西瓜出来，刚好听见，教训林在冰，不要胡说，向王叔叔道歉。林在冰疑虑丛生，找个借口说要去郑棋家复习，甩手而去。出去以后， 悄悄返回，躲在墙角偷听，听到两人的对话无非是说生意难做，进货太贵，请王春宽限几天货款，这才放心。想着既然已经出来，索性去郑棋家看看，反正没吃饱。

三

郑棋的家在轴承厂的工人宿舍，密密麻麻的筒子楼，一室一厅，厨房和洗手间公用。一进客厅，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带着年代感的霉味，阳光透过狭小的窗户照进来，光影里灰尘滚滚，映在塑胶地板上斑驳点点。家具依然是八十年代的老式样，土黄色的五体柜，陈旧的木头餐桌上，铺着一层玻璃。卧室被郑坚强隔成两半，大的留给儿女，小的自己单住。自郑雅丽参加工作后，搬去了医院宿舍，自己和儿子一人一间。昏暗的灯光下，郑坚强系着围裙，在三楼的公共厨房里忙出忙进，烧好一盘糖醋排骨，端回屋，回来又忙着做红烧鲫鱼。

邻居大妈等了半天，厌恶地摆摆手，一边咳嗽，一边埋怨：“油烟子呛死人！”

郑坚强知道她是嫌自己占用厨房太久，陪着笑脸说：“最后一个菜，马上就好，您家受累等一下。”

大妈鼻孔里“哼”了一声：“大鱼大肉的，雅丽要回家吃饭啊？哎，我好久没看到她了。医院宿舍挤死人，不晓得她为么斯非要去住。”

郑坚强抬起胳膊，擦了一把汗，憨憨笑道：“您家不晓得，工作五年以上的，宿舍可以住单间，比家里宽敞。”

大妈“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郑坚强继续说：“雅丽工作忙，晚上要值班，是雅丽的舅舅要来做客。”

胖大妈一愣，连忙问：“医院的潘科长？”

“采购员，不是么斯科长。”郑坚强嘴上谦虚，内心得意，潘成龙在医院担当采购，级别不高，权力不小，多少人巴结不上，偏偏对自己这个前任姐夫另眼相看。郑坚强清楚潘成龙是看在他过世姐姐的面子上，不过更愿意相信另外一个理由，潘成龙以文艺青年自居，自己年轻时也爱好诗歌，两人有共同语言。

酒菜摆好，四个菜一瓶酒，菜是糖醋排骨、红烧鲫鱼、粉蒸肉、麻辣小龙虾，酒是湖北名酒枝江大曲。潘成龙如约而至，见屋里只有郑坚强父子，有些吃惊，不打招呼，也不寒暄，开口便问：“雅丽怎么不在？”

郑坚强不好当面撒谎，踌躇之间，郑棋抢先回答：“她已经两个月没回来了。”

又补充一句：“回来就吵架，不回来更好。”

潘成龙又是一惊，知道他们父女关系冷淡，没想竟恶劣至此，不客气地教训起来：“一个巴掌拍不响，雅丽不肯回家，不见得是她一个人的问题。”

郑坚强尴尬笑道：“是是，姑娘大了，有自己的生活。”

潘成龙叹了口气，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自从郑雅丽懂事后，把姐姐自杀的原因归咎于郑坚强的见异思迁，只有潘成龙知道真正的原因。姐姐出轨在先，和厂里的车间主任发生纠葛，怀孕生下了郑雅丽，受不了良心的谴责，主动和郑坚强离婚。车间主任曾经信誓旦旦要和姐姐结婚，情比金坚，如今东窗事发，誓言成了玩笑，金子变成了石头。姐姐走投无路，投河自尽。说起来郑坚强才是受害者，可他却视郑雅丽如亲生，至今保守秘密，守口如瓶。

郑坚强见潘成龙的面色缓和，招呼他落座，夹菜倒酒，殷勤备至。酒过三巡，潘成龙见郑坚强只是扯些家长里短，油盐酱醋，忍不住问：“你找我来到底是为什么？”

郑坚强嘿嘿一笑，也不隐瞒：“听说医院有一个去武汉协和进修的名额，看你能不能帮忙？雅丽总不能一辈子在小地方呆到，再这样下去，荒废了。”

潘成龙再次吃了一惊，来之前他有预计，郑坚强一贯抠搜，主动请客，多半是为了借钱，借钱的原因他也想到了，郑棋的成绩不行，少不了请老师开小灶，退一步讲，即便复读，也得花钱。万万没想到，郑坚强请客的目的，是为了没有血缘关系的郑雅丽。

“你是怎么知道的？”事关重大，潘成龙不敢大意，试探着问。

“我……” 郑坚强环顾四周，打发郑棋回屋学习。这样好的饭菜平时不多见，郑棋吃的满嘴流油，老大不高兴，撕下一根鸡腿，怏怏而去，门关的又重又响。

郑坚强顾不上儿子，继续说女儿：“听邓凝说的。前天她来吃热干面，说竞争特别激烈，人人想去，院长发了话，只有连续五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才有资格入选。雅丽的情况你也晓得，吊儿郎当，莫说先进工作者，她不被医院开除……”

“别那么讲。”潘成龙打断道，“雅丽虽然在纪律上比较自由，可技术出色，干了几十年的老护士，不见得比她的技术好。”

郑坚强松了一口气，连忙说：“那就好！你的意思是雅丽有希望呢？”

“呃，没那么简单。”潘成龙紧锁眉头，邓凝是郑雅丽的同事，算得上竞争对手，她敢对郑坚强直言不讳，一是因为她和郑雅丽关系要好，无须隐瞒；二是成竹在胸，邓凝参加工作六年，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年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至于第三嘛，就像郑坚强说的，郑雅丽吊儿郎当，人家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

“院长确实说过入选的标准。”潘成龙沉思片刻，回道，“姐夫，你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怎么操作。丑话说在前面，我只能说尽力，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郑坚强心中的石头落了地，举起酒杯，回道：“当然，当然，尽力就好，我替艳芳谢谢你！”

潘艳芳是潘成龙的姐姐，潘家父母早亡，是姐姐一路拉扯潘成龙长大，现在姐姐不在人世，郑雅丽成了他唯一在世的亲人。潘成龙一阵心酸，加上有了醉意，拉着郑坚强，絮絮叨叨，吐露真言。

“坦白说，姐夫，我本来以为你是为了郑棋考大学找我借钱，钱我带来了，两千块。要是你和雅丽的关系好，我就借给你，不用你还。要是你和雅丽的关系不好，我还是借给你，还是不用你还，但你我从此不要来往。我是没想到，你是为了雅丽的前途，我很感动，钱我留给你，你买营养品也好，请家教也好，当我一点心意。”

郑坚强又惊有喜，万万没想到，潘成龙会主动提钱，为了买神药，自己正发愁呢，一针三百，三针九百，得卖多少碗热干面才能挣回来呀！现在有了两千块，不仅儿子的药费不成问题，而且可以给林在冰买上，这就等于给儿子考大学买了双保险！郑坚强喜不自胜，不再客气，拉着潘成龙的手：“谢谢你，谢谢你！雪中送炭呀！”

又强调：“等郑棋考上大学，钱我一定还给你！”

潘成龙嘿嘿一笑，小声说：“姐夫，别误会，不是全给你的，一半留给雪华姐，千万保密。”

郑坚强一愣，明白了潘成龙的意思。半年前，潘成龙看上了隔壁开小卖部的杨雪华，托郑坚强介绍。郑坚强满口答应，跟杨雪华说，他这个小舅子在医院工作，人长得清秀，有才，脾气好，唯一的缺点是个头，只有一米六五。杨雪华说个头没关系，他一米六五，我一米五八，正好。但潘成龙有正式工作，我没有，潘成龙是单身未婚，我是丧偶带儿子。最关键的是潘成龙比我小整整十岁，他不找年轻漂亮的，偏偏喜欢老妈子？郑坚强解释，潘成龙从小没爹没妈，被姐姐抚养长大，就喜欢年纪比他大的女人，之前谈过几个，无一例外比他大十几岁，你算小的呢！至于其他，不是大问题，你家的林在冰多聪明，他白捡个高材生儿子，做梦会笑醒。最重要的是两个人能不能谈得来，谈得来一切好说，谈不来，见个面也无妨。

杨雪华想了想，觉得有理，点头答应。郑坚强也是受人之托，随口一说，没想两人第一次见面就聊了三个小时，杨雪华问什么，潘成龙答什么，无论是自杀的姐姐，还是过去的前女友，毫不遮掩。杨雪华看出来了，潘成龙看起来像文艺青年，实际肚子里没有花花肠子，很真诚的一个人。

两人不咸不淡的交往，说是谈朋友，没亲吻，没拥抱，甚至手都没拉过。但和别的男人相比，杨雪华对潘成龙的待遇明显不同，每次去小卖部，杨雪华总会递上一瓶汽水，和他扯会家长里短，一次被林在冰撞见，杨雪华羞红了脸。杨雪华担心儿子会介意，试探着问，没想林在冰回答：“妈，我去外地读大学，有人陪你，我开心来不及呢。我呢，只有一个要求。”

杨雪华心里暖融融，问是什么？

林在冰笑着说：“等你们结婚了，我再改口。”

杨雪华忍俊不禁，故意嗔怒：“么斯呀，八字没一撇呢！”

没想一语成谶。一个月后，突然有一天，一个女人闯进小卖部，自称是潘成龙的女朋友，肚子大了，要求杨雪华退出。杨雪华强忍泪水，冷冷回道：“我只当他是弟弟。”事后潘成龙过来解释，说那个女人叫毛翠莲，是浙江一家公司的医药代表，纠缠自己的目的是推销进口的医疗器械。杨雪华摇摇头，回道：“算了，我的心里压力太大，做姐弟更好。”

提到杨雪华，恰好林在冰来了。正因为潘成龙和杨雪华有过一段交往，加上林在冰和郑雅丽的关系，潘成龙当林在冰是自己人，近则不逊。潘成龙借着酒意，指着自己的鼻子：“认得我吗？”

林在冰点了点头。

潘成龙指着林在冰的鼻子：“你要对不起雅丽，我弄死你！”

“你谁啊？”

林在冰和潘成龙只有一面之交，被抢白得莫名其妙，心头火起，正要理论，郑坚强连忙打圆场：“误会，误会，小林是来找郑棋的。小林，来的正好，有好菜。”

又对着房间招呼：“出来吃饭，小林来了！”

林在冰没吃饱，郑棋没吃够，你抢一个鸡翅膀，我争一块粉蒸肉，互不相让。郑坚强又好笑又好气：“慢点吃，都是你们的，不用抢。”

潘成龙插嘴道：“姐夫，你不懂，一个人吃没意思，抢着吃才香呢。”

林在冰嚼着鸡翅膀，冲着潘成龙竖起了大拇指，含糊着说：“有道理！”

潘成龙借着酒意，对郑棋说：“你考试比不过他，难道吃饭还比不过？文也不行，武也不行，好好向你姐姐学习！”

郑棋生平最烦的就是姐姐，埋头吃饭，不想搭理。

一连搞定两件大事，郑坚强的心情正好，笑呵呵地说：“你们慢慢吃，我跟你们说个事。神药你们听说过了撒，买药的钱你们不用操心，包在我身上。”

两个年轻人同时一愣，林在冰先开口：“郑叔叔，两个人的药费要一千八，你一碗热干面卖五毛，扣除成本，利润一毛钱，你得卖一万八千碗热干面才能挣回来，哪来的钱？”

郑棋也说：“爸，上个月我要买只钢笔跟你磨了半天。一千八，你是抢银行了还是偷东西了？”

郑坚强敲了一下儿子的脑袋，“胡说八道，你爸是那种人吗？”

接着解释：“你舅舅借给我的，还不道谢！”

林在冰拿潘成龙打趣：“潘叔叔，你刚才说要弄死我，现在又给钱买药，不会是药里有毒吧？”

潘成龙哈哈一笑：“不怕死你就吃！”

“啪”地一声，郑棋一把甩下筷子，没好气地说：“你是郑雅丽的舅舅，不是我的舅舅，我不要！”

气氛突然变得尴尬，潘成龙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郑坚强又急又气：“这伢，不懂事啊！”

郑棋拉长一张脸，胸脯起起伏伏，再不搭理。

郑坚强暗暗叫苦，姐弟关系如同水火，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小时候郑雅丽的个子高，小学毕业长到了一米七二，郑棋的个子矮，只有一米四五，郑雅丽的脾气暴，一言不合，巴掌招呼，没少揍过郑棋。到了高中，郑棋长到了一米八三，郑雅丽的个头几乎没长过，动手改成了动口，苕货、笨蛋、二百五，轮番挂在嘴边。知子莫若父，郑坚强知道儿子表面上老实听话，却有着和他妈一样的犟脾气，一旦发作，九头牛拉不回来。郑坚强不知如何是好，求助的眼光看着林在冰。

林在冰知道郑家姐弟向来不和，像前世的冤家，陈世美甩了秦香莲，潘金莲害死了武大郎，今生投胎到一起，必然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也意识到这是一个化干戈为玉帛的机会，反过来劝郑棋：“你们不是一个妈，可你姓郑，雅丽也姓郑，是同一个爸；你妈跑了，雅丽妈死了，也只有一个爸。他是谁的舅舅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愿意帮你爸，帮你爸等于帮助你，为什么要拒绝？等你考上大学离开青山，可以去北京、上海、深圳，可以出国，大好前途等着你呢。”

潘成龙眼前一亮，这小子说话果然有一套，难怪郑雅丽会喜欢他；同时又有点担心，这番本领，会不会用到其他女孩身上？

郑棋也被林在冰说动，只是碍于面子，不愿服软：“你不是说神药没用吗，通不过血脑屏障？”

林在冰想了想，回答：“丙种球蛋白确实通不过血脑屏障，无法直接作用于脑细胞，但可以补充营养，提升免疫力，避免生病。你想啊，万一高考感冒发烧拉肚子，怎么办？”

郑坚强一拍大腿，激动地说：“对啊！生病才是大问题！无病无灾，才能轻装上阵，好好发挥呀！”

一番道理说下来，别说郑棋被林在冰说动，连林在冰自己都被说服，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何乐而不为？反正不用自家出钱。

四人越说越兴奋，神药还未到手，带来的情绪价值已经展露无遗，开始憧憬美好的未来。离开小镇，去北京，去深圳，去上海，在蓝天白云的八达岭长城昂首阔步，在人头攒动的世界之窗浅唱低吟，在高昂耸立的东方明珠展翅高飞。看未来，一步步来了！

四

时光回到2008年。

潘成龙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只是我没有料到，命运的方向盘从那一刻开始转向，裹挟着所有人，驶向黑暗的深渊。”

金斗瞪了他一眼：“能说人话吗？”

潘成龙“切”了一声，说：“早知道后面会出事，我不该答应姐夫。你想啊，院长就算给我面子，他也得找个拿得上台面的理由不是？我怀疑雅丽赶回医院立功是安排好的，有人在通风报信。”

金斗摇摇头，回道：“邓凝误会了郑雅丽。那天晚上，郑雅丽赶回医院，撞见邓凝抢救出了事故，纯属意外。”

潘成龙目瞪口呆，问：“谁告诉你的？”

金斗回道：“我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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