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画的理由

两人在客厅窸窸窣窣的聊天声把曲文雅吵醒了，她强忍着困意起床，随手整理下乱糟糟的头发，慢慢往外走，边走边谨慎地问：“你们刚刚在说谁无耻啊？”

“你醒了。哦，我们在说之前萧黎丢画的事情。”赵千拾闻声转过头，表情很严肃，每块肌肉都被钉在了固定的位置上。

“是哪个偷的？还有，那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早已说话说得口干舌燥的赵千拾给周物使了个眼色，周物喝点儿水润润嗓子，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把他们刚刚谈论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告诉了曲文雅。

听得稀里糊涂的曲文雅抬头看了眼天花板，突然说：“哎，你们看到文言没有？她不在房里，也不在客厅。”

“完蛋，难不成文言也消失了？”周物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惊恐地说。

赵千拾翻了个白眼给他，没好气儿地说：“什么叫‘也’？你可盼着人点好吧，可能是肚子饿，下楼找吃的去了。哎，我说，你一直蹲在这儿，就没看到她出去？”

“连你我都没注意，她步子总是轻飘飘的，我哪里会……”

“不用找了，她给我发过消息，说在萧黎家，我们直接过去找她吧。”曲文雅松了口气，笑着说。

几个人匆匆忙忙来到萧黎家，曲文言就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身体僵硬笔挺，急坏了的曲文雅赶忙跑过去，低头一瞧，原来是在发愣。“吓死我了，你好好的床不肯睡，非跑人家冷冰冰的地板上来睡是几个意思啊？”

“我睡不踏实，我怎么想都觉得可疑。哎，你明白那种感觉吗？”曲文言用一只胳膊肘撑起身体，半侧着扭过来，迫使曲文雅与自己对视。

曲文雅轻柔地拍了下曲文言的脑袋，装得冷静成熟的样子，回道：“我不明白，我只知道你应该保护自己，不能叫我们为你操心。”

“话说，你们记不记得那天我独自来萧黎家安慰过她？”曲文言问。

“当然记得，不就是她经常画某人的肖像被发现的那天嘛，怎么了？”赵千拾偷偷瞟了眼坐立不安的周物，故意提高音量回复道。

回想起那天与萧黎敞开心扉的聊天，曲文言更加不相信萧黎的反应会这么大，难过归难过，可徐薇也是她的多年挚友，怎么会不打声招呼就走了呢？这种举动真是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没错，萧黎绝对算是个纯情的姑娘，她对爱情有着不符合实际的美好想象，在行为方式上也非常稚气，但与此同时，她却也深深地清楚人的本性如何。正如她跟曲文言说的那样：

“你说，爱情是永恒的吗？难道说，世间的真爱本就是虚假的，这是个伪命题，你会爱上某个人，仅仅只是因为你比较早遇见了他，说不定之后你还会结识更加适合共同生活的人，不过碍于道德和体面，你和那个对的人将会永远错过。哪怕原先那个口口声声要爱你一辈子的人已经判若两人了，也必须以爱继续捆绑麻痹自己的身心。其中的是非对错，搅和在一起这么久，哪里还分得清？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原来诚挚的爱意彻底不复存在了。”

老实说，曲文言关于这方面的思想还没有开窍，她不懂也不想懂什么是爱情，只好怔怔地附和说：“啊，想不到你的心里藏着这么多事情。”当然，她内心是不太愿意听的，只是不好表现得抗拒，于是频频点头来压制住困意。

“或许就跟我父母说的一样，爱情瞬息万变，而共同的利益才能长长久久不改变，所谓爱情，是建立在你拥有了什么东西上面的，只要你还有被利用的价值，虚情假意就绝不会主动消停，直到你被榨干为止。他们都是扑在爱情的蚂蟥，即便如此，用尽最后的气力也要高呼‘爱情无价’、‘爱情万岁’，多么讽刺。哪里有什么真爱，都是自己骗自己而已。”

转述完萧黎的碎碎念，曲文言叹了口气，看向对面的三位。曲文雅换了个姿势继续坐着，恍然大悟道：“我现在终于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萧黎本身的爱情观就及其消极，根本不在乎什么爱不爱的，与其说她爱上了一个具体的人，倒不如说她是爱上了虚拟的完美无暇的爱情和想象中那种奋不顾身的勇气。”

“没错，因此我不认为她会因为被周物拒绝而突然选择伤心离开。”

“啧，其实还有一点被我们忽略了。你们没有发现吗？萧黎向来很不喜欢麻烦别人，不然也不会直到窗户破得不成样子才来找我们帮忙。”赵千拾摸摸下巴，眼神迷离地说。

“的确是的，不过，嗯哼？”曲文言挑了挑眉，直勾勾望着赵千拾。

而此情此境下，周物神情恍惚，他分不清自己的内心是了然了还是失落，直到赵千拾凑过去朝他挥挥手，他才一脸懵地问：“啊，什么事情？我没听清楚。”

“你们想，像她那种不喜欢麻烦别人的人既然选择了张嘴，不正是希望继续好好过日子吗？”

显然，大家都对她的分析表示认同，纷纷点头，但这会儿徐薇从后面走过来，提出了截然相反的观点：“正是因为她不想麻烦人家，又常常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所以更要在离开前把坏掉的东西修好，免得落人口实。她是个完美的好人。”

听到她的进一步剖析，曲文言用力点点头，也表达了认可，但欲鼓掌的心思下一秒便被赵千拾的眼神斩断了，随即放下手，尴尬地笑了笑。

“墙头草。”据她的理解，赵千拾的眼神应该想说的就是这短短的三个字。

看到赵千拾不悦的表情，曲文言像蚊子嗡嗡叫似的从牙齿里挤出几句话来为自己的行为辩解：“我不是墙头草，是人徐薇说的本来也在理，我们要多维度多方面思考，不能听一家之言。”

“嗯，然后呢？我感觉你话好像还没说完。”赵千拾环抱着手臂，笑着说。

她眼睛盯着这边，曲文言抬头和她对视上，以为她在跟自己说话，连忙摆摆手，眼神飘忽地回道：“我话说完了啊，还有什么可说的。”

“哎呀，她不是说你，是在跟徐薇说话呢。”曲文雅连忙把曲文雅拉到旁边，小心翼翼地说。

“哦，不好意思啊，你们继续。”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徐薇身上，徐薇清清喉咙，说：“当务之急是要知道马方远为什么大费周章偷萧黎画的画，我可不信是拿去卖钱这种鬼话，不说画本身值不值钱，这种时候有几个人有闲情逸致买幅业余的画放在家里。”

周物挠挠头，说：“可能正是因为太无聊了，想给枯燥的生活里增添点色彩之类的理由让他嗅到了商机？”

“注意，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请你认真点。”

“我也没有想跟你开玩笑……”

“我赞成徐薇说的，你猜得不错，马方远从始至终没有把画卖给别人，甚至连他身边那几个弟兄也不知道有这回事儿。比如卢骏成吧，我从他那里打听到，他们从来没有卖出过画，他甚至都没见过画长什么样。”

“看不出来啊，你和此人很熟？”周物阴阳怪气地说。

面对周物的挑衅，赵千拾面不改色地回答说：“不熟，见过几次面，算勉强看到能认出那张猥琐的脸的程度。”

自从那次看到卢骏成他们虐杀流浪猫，赵千拾开始费尽心思把猫藏在前院的笼子里面，但这些猫平常在外面野惯了，一被关起来就叫，叫得怪渗人的，她也怕被人投诉，所以到了晚上才千方百计引猫入笼安寝，白天又会把它们放出来，她有时间则守在附近看着。

现实总归是事与愿违的，她抓不住那么些只活蹦乱跳的猫，时常要落下一只两只，她懊悔不已，那天凌晨约莫两点时分，她还在努力用“嘬嘬嘬”的声音把猫吸引到边上来，四处乱窜中，猫却刚好钻进了卢俊成的怀抱里，捉猫的两人面面相觑，谁也没话说。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额，的确，但这个不重要。”

“你知道我身边的人都怎么形容我吗？”

“不想知道。”

“他们给我起了个外号，叫‘最懂女人心的男人’，让我猜猜，你这个点在这杵着，是故意等我，希望得到我的爱。”

“你想太多了，我是因为梦游才出现在这里的，现在清醒了，要赶紧回家的。”

“既然如此，就别再破坏我的事情，我这个人，对外人可不会心慈手软，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成为我的女人，我就有理由呵护你了，不是吗？”卢骏成舔了舔舌头，上下扫视着赵千拾，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表情。

这是什么令人作呕的操作，下作！赵千拾不想激怒他，强忍着胃酸翻涌的痛苦，温顺地摇摇头，说：“我保证以后不再打搅你的好事。我还有急事，先走了，再见，哦，不对，最好是别再见了。”

刚想抬腿就走，手腕就被人紧紧抓着了，她扯了个笑容，缓缓回头，声音颤抖地问：“还有话要嘱咐？”

“聊聊天嘛，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碰到，这也是缘分。”

而后的十几分钟里，赵千拾一直硬着头皮和卢骏成周旋，不经意间也套出了不少话，但随着周遭越来越安静，她感觉到对方的眼神变得更加肆无忌惮，惊觉不妙，得赶紧想办法脱身，不然就彻底玩完了，这种道德底线低下的人，半夜三更的，又四下无人，谁知道他会冲动地做出什么事情来？

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光明到来了，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这么晚了，小黑还在闹啊，羞不羞！”小黑是其中一只流浪猫的名字，虽然黑猫有很多只，但它是最黑的，叫小黑当之无愧。

“连叔，是我是我。”终于得救了，赵千拾当下衣服都汗湿了，风吹过来透心凉，脑袋也被吓得懵懵的，她像小学生回答问题似的举起手，把杜连叫了过来。

她再一回头，那个坏蛋早就没踪影了，她心里暗暗感叹道，看来当坏家伙也是件苦差事，整天夜里捣鬼，还要每时每刻提心吊胆地呼吸，生怕被别人发现。

但是活该！再痛苦点才好。

“怎么是你，夜里不安全，你不好好待在房里睡觉，跑这儿来干嘛？”杜连抬抬老花镜，掏出手机看了眼，复述说：“哦，两点二十七了。”

在赵千拾心目中，杜连的年纪并不大，比马方远年长不了几岁，不过他可能心态比较老成，每次看到他除了待在厨房做事外，无外乎读书看报欣赏电影，偶尔还会听听戏曲，心情好了也会跟唱几句，没有别的爱好，眼睛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看坏了。

“那由我来大胆猜测下，那些画并没有流出去，而是还在马方远手上，可他放哪儿了呢？好几幅都表了画框的，挺占地方的也。”曲文言大跨步站到中间，信誓旦旦地说。

“首先，排除他家，他家肯定不会有。”

徐薇冷笑一下，嘲讽地说：“你怎么这么确定，你住他床底下啊，说起来，我倒是很好奇他和那个丑八怪会亲嘴吗？呵，简直是不忍直视的灾难片。”

“你，你过分了，程舒子又没有做错什么。”周物用食指指着徐薇，脸瞬间就涨红了，语气也很不客气。

“没有吗？就算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现实是她不仅放任马方远胡作非为，还为她的爱人鞍前马后地劳作，怎么就是无辜的了？她一点都不无辜！”

要说起来，徐薇和程舒子的过节由来已久了，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解释清楚的。

大家都知道，程舒子生性多疑，她对马方远的秉性心知肚明，也晓得这个男人觊觎萧黎的美貌，时常盯着人家看。在外面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了，她清楚这不是什么好事，因此有意阻拦他们单独接触，只要看到马方远去了二楼，她就要大声嚷嚷，寻茬子吵架。久而久之，马方远为了安抚这个“疯婆子”，再也不敢随便上楼去了，甚至连晚上睡觉的时候，只要他起来，哪怕是上厕所，程舒子都要紧紧跟在他后面，绝不肯让他踏入楼上半步。

有回这两口子争吵，吵上头了，程舒子没过脑子说出了“妖精”这样的词汇，恰好被路过的徐薇听到了，对徐薇而言，这是极大的耻辱，从此以后这梁子就结下了，再也没有缓和过。

很可惜，对待同一件事情，她们也许会有截然不同的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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