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章（9）兼尾声

韩岭在一片黑暗中醒来。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是感到一种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向他袭来，身边压抑和窒息的氛围，令他的心脏一阵阵狂跳。他试图活动一下身体，却感到骨骼与肌肉在隐隐作痛；睁开眼睛向四周竭力寻找着光亮，却什么也没有找到；黑暗像是厚实而不透风的幕布，一圈圈缠绕，绞杀，几乎将他溺毙。

这种感觉让他回忆起自己的童年，想起那时候遭到父亲虐待的自己，就如同回到了曾经被关进的那间地窖，空间憋闷而狭小，充斥着腐朽的气息，没有食物，也没有水。

潜意识中，他依旧期待着那个纯白的身影会再次出现，伸出一只洁白的手，如同多年前那样，将他从黑暗的泥淖中拯救出来。

“学姐……”他试图呼唤，又隐隐明白，没有人会来拯救他。

因为唯一会来的那个人，早已被他深深辜负了。

忽然间，房间的大门被打开了。

“咦，小韩，最近入了冬，夜越来越长了，怎么还不开灯呢？快开灯啊。”耳边响起的还是那个熟悉而温柔的声音。智能语音控制的灯光应声填满了整间屋子，虽然昏黄而柔和，仍然令像是许久未见到光明的韩岭本能应激地闭上眼睛，停顿了数秒钟才睁开，眼前的灯光中，正是自己所期待的那个白色身影。

“学姐！”韩岭脱口叫了出来，不顾仍然在隐隐作痛着的躯干，从床上翻身而起。忽然又是大量纠缠不清的零散记忆涌入脑海，令他感到一阵混乱——不对，站在自己面前的秋凛这时候已经是自己的妻子了吧，怎么还叫学姐呢？大概是刚刚睡的时间太长、又做了噩梦的缘故，导致自己的记忆出现了混乱吧？

因为一些悲惨的经历，韩岭从来不愿意去回忆梦里的场景，而刚刚所做的梦实在又是过于真实和令人不安，这使得他更加不愿意去梳理凌乱的记忆，去分辨哪些是梦中所经历的、哪些是真实的。

“是又做噩梦了吧？没关系，有我在呢。你最近身体不大好，需要多休息一些时间。工作上的事情有我来做就可以了。”

秋凛的声音令韩岭心中终于逐渐安定了下来。逐渐适应了房间里的灯光，他环视着卧室——4d打印塑造的住宅呈现出茶壶般的流线型，内部弧形的墙体刷着洁白的涂料，在温暖的灯光中显得柔软而温馨。

一只狸花猫正在床边喵喵叫着，一边抿着爪子一边蹭着他的脚。自动热水器里的开水刚刚烧好，咕嘟嘟地冒着泡泡，一大簇百合花插在陶瓷的花瓶里，迎着灯光放在床头。薄纱制的窗帘迎着风慢慢飘扬，轻轻拂着他的头发。

没错，这正是他从前与她一起憧憬过的小家，和梦里的一模一样。在很久以前，两个人就那样依偎在一起，畅想着用4d打印技术，也给自己造一间这样的小屋，就造在山清水秀、最远离尘世喧闹的地方。那里没有来来往往的人群，没有各种繁忙的事务与勾心斗角，只有他们两个，他们就在这个地方，永永远远地相伴。

只不过从前，他们都长时间地跋涉在去往项目现场的路上，即使是相伴同行时，往往也只能寄宿在荒村野店，而更多的时候则是分别前往不同的出差目的地，聚少离多，极少有时间如现在这样慢下来，细细地享受一下这个独属于他们的小小天地，而这样短暂而美好的瞬间会显得那么珍贵。

秋凛在韩岭身边的桌前坐了下来，开始专注地工作，大概是在整理出差途中的所见所闻。她清秀的侧颜点缀着几绺漆黑的长发，衬得后颈修长而温柔，长长的睫毛轻轻覆盖下来，像蝴蝶的翅膀那般颤动着。左颊的小痣在她洁白的脸颊上，好像一颗坠落的泪珠，只不过，她的嘴角却一直带着笑意。

太好了——原来之前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都是一场噩梦啊。而现在噩梦已经醒来，眼前所经历的，正是他所期待的平静美好的日子。

韩岭感到自己的记忆逐渐变得清晰，如同一场漫长的旅途走到了一个歇脚点。长途跋涉了很久的人， 往往都会希望有这样一个停泊的港湾，有自己所爱的人，这样就刚刚好。有一方小屋，有秋凛的陪伴，没有太多名利上想要追逐的东西，就这样永远地，安静地生活下去。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秋凛的工作仍然很忙，时不时需要长时间外出，但仍然会用心照顾韩岭的生活。一旦有了闲暇，她就会来这里陪着他，他们一起煮饭，一起喂猫，一起肩并着肩说说笑笑，日子如任何年轻夫妇一般甜蜜幸福。

……

“你说这叫做……跳房子？”韩岭指着房间地板材料上画出的排列整齐的方格，不解道。

“没错呀，这是我上次出差去村里的时候收集到的资料里面提到的三百年前曾经流行在很多村庄的游戏，现在几乎已经失传了。不过，这些方格形状的‘房子‘，也许正是启发后人建造可复制再生的建筑的灵感之一呢。”

秋凛理了理衣裙，并拢双腿从‘房子’上跳过，没有停顿，紧接着是跨步跳、分腿跳、并腿跳、又分腿跳，从趴在“房子”上睡懒觉的猫咪身上跃过。韩岭看着秋凛熟练的动作傻笑起来，大概只有他才能看到平时工作严谨的妻子如此童真的一面。

……

“哎，今天难得有空做饭，咱们吃点什么好呀？”秋凛作出一脸沉思的样子，掏出一张菜谱来，“平时的东西已经有些吃腻了，不如看看三百年前的菜谱，做几道以前的人经常吃的菜尝一尝。你要不要看一下，有清炒油麦菜、鸡蛋圆白菜、红烧排骨、醋溜肥肠……”

韩岭听着这些菜名也是如坠云里雾里，茫然地看着秋凛。“啊——只要是学姐做的菜就是最好吃的，不管是什么都好。”

“那好——”秋凛微微笑着道，“今天是4月16日吧……？那就做一道菜单上第4个的咖喱鸡翅，再做一个第16道的宫廷胡萝卜好了。然后再煮一个粥，应该够咱们两人吃的啦。”

这天中午，秋凛做了满桌的饭菜，韩岭也吃得格外多，并且尝到了与不同于寻常的滋味，感觉简直饱到要走不动路了。

……

久而久之，韩岭感觉到与秋凛之间的感情越来越深。虽然他未被得到允许离开房间，但也经常会在房间中进行一些美术与音乐创作，画出自己心目中建筑的形状来；他也更加坚信了这就是自己长久以来所向往的生活。

不过韩岭的心中也还是会有少许疑惑的。比如他注意到，这个房间虽然设施齐全、装潢精致，给生活带来了很多便利，却整个屋子里找不到一面镜子，门窗、家具等材料都是用特制的材料制作的，甚至平时要饮用的水也是装在特定的容器当中，无法显示出镜面反射的影像。他随口问过秋凛，可不可以给墙上安一面镜子，然而秋凛只是笑笑，对他说，现在这样就很好。

没有镜子的生活，相比与秋凛相伴的充实美好的日常来说，虽然是相对微不足道的，但是总会让韩岭觉得哪里有一丝别扭，特别是时间一长，“自己是个注重仪表的人”这一点记忆会不断重新浮现，令韩岭感到无所适从。这件事一直萦绕在心头，他开始变得越来越焦虑不安。为什么自己家里，竟然会没有一面镜子呢？

终于有一天，他在给花瓶换水的时候，看到了花瓶光洁的表面，隐隐反光，映出周围的倒影。他试着去照，然而光线太暗，他什么也看不清楚。

于是，他将花瓶里的花统统拔出来扔掉，将花瓶拿到了最亮的顶灯下。

呈现凸面球体的花瓶，是夜一般的深蓝色，在屋顶的灯光下，照出了他的面容，诡异而扭曲——那是一张年迈老人的脸，双眼凹陷，脸颊和眼角都是风霜，头发花白，深深的皱纹刻在额头上。

韩岭的手一颤，隐隐意识到了什么，花瓶失手落地，在一声清脆的响后，变成四分五裂的一片狼籍。

……

中心实验室内的模型住宅外，两个人正在对着实验报告与笔记，做着简短的交谈。

“高师兄，4d打印人体的模拟实验，看起来基本上是成功的，经过调整的记忆信号，目前看来也在正常运作。后面的项目，还请你多帮忙。”

“哎呦呵，秋凛老师，我哪担得起您叫我师兄，以后您叫我小高就行了。没问题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哈哈，好吧，小高，辛苦你啦。我之前叫惯了，一时还改不过口来呢。”

“哪里哪里。不过，咱们继续做打印人体这种研究，真的好吗？别到时候闹出大乱子。之前韩教授他——”

“科学没有好坏之分，不管是怎样的研究，都一定会有相应的应用价值。应用在好的方面，就是好的，应用在负面的地方，当然就是危害。目前，这一技术的前景虽然还不明朗，但相信随着探索的深入，会有新的突破点，可以用来解决新的问题。”

“确实，秋凛老师您真是高瞻远瞩。”

“不过，这个初步的实验样品，目前看起来情绪不太稳定，尽管对于记忆进行了一定的处理，在生活起居和心理上也进行了完善的照顾，但还是不能排除他会慢慢发现什么异样，因此需要注意一下相应的防护安保措施，等以后技术相对成熟了，再对外公开。”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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