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一】

娘说，村子里马上要办一场祭祀，我很开心，总算不用饿着肚子了。

每逢祭祀，大人们总会将平日里舍不得吃的东西拿出来，拿出来就只是摆着，谁也不吃，娘也不许我吃。白日里人口杂，只有等到夜里打过三更，偷摸着从被窝里钻出来，顾不得穿好外衣，就踮着脚拎着鞋，贼一般溜出门去。套好鞋，一路小跑，跑到哪儿去？去没人的地方。

没人的地方，就是死人堆，大人们管这儿叫坟。

我是吃着死人的东西长大的。没人知道这件事，娘也不知道。

鬼婆婆是所有鬼里的老大，人死了变成鬼，鬼就归她管。真的吗？我不知道。但没有哪只鬼比她的名声更大，娘说鬼婆婆比狼还要厉害上许多。比狼还要厉害，那得是多么厉害呢？

我是孩子堆里唯一一个不害怕鬼婆婆的人，有什么好怕的呢？我从没见过她，但她生前一定是个好人，死了也就变成一个好鬼。鬼也分好坏吗？我说不清。至少她默许我连吃带拿那些贡品，还有什么别的好要求的呢？

没了，这就够了。娘说人要知足要感恩，我没什么可报答的，便只跪地磕上三个响头。若是我来世发了财，就去吴木匠的铺子里打一口红木棺材送给她，要镶了金边的，就和村口赵四爷家院里摆着的那个一样。

不，要比他的还好，起码得镶上两道金边。

可来世我真的能发大财做大官吗？不知道，是村尾的王瞎子是这么说的。

娘听完他说的话后很高兴，一高兴就顾不得许多，刚为我纳好的鞋垫就这样放进了王瞎子的破布鞋里，也不晓得会不会硌脚。

不过也正因为王瞎子的几句话，我在村里的日子也算过得风生水起。

小孩子们都讨好我，什么好看的石子，会叫的蝈蝈，水里的小蝌蚪……凡是我想要的，只要说一句，“来世我当官发财，许你来家里做活，还不扣你工钱”，他们就乖乖把手里的东西上奉给我。

若是有刺头不肯呢？让他来瞧瞧拳头的厉害？不，别这样，徐先生教过的，君子动口不动手，小孩子也要讲理嘛。

大家围坐在一处，我就封这个为掌柜将军，赏那个当账房相爷，点兵点将，每个人各司其职。这会儿那小刺头又要问，为何独独少了他呢？这还用问，便是你没向官老爷我使“好”，到时我非但不肯用你，还要将你轰出去打你十大板子哩！

众伙闹哄哄拍手笑，笑他来世就要变成村尾那个无儿无女的疯瘸子。那小刺头涨红了脸握紧了拳，憋得脖子和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憋到最后还是将手里的草蜻蜓递给了我。

好吧，我便宽宏大量放你一马，让你做个外屋跑堂的，只是吃饭要站着吃，下回可要来早点，来早点就能坐着吃饭了。

除了小孩，大人们也对我也好了许多。

有一回，我正趴在赵四爷院里的李子树上偷吃，不巧就被抓了个正着，赵四爷拿着扫帚棍在下面等着，叫了人上树去抓我。

我心知免不了一顿狠打，便急急往高处爬，一边爬一边骂着：

“好你个赵四爷，你今日为几颗李子打我，等来世我做官发了财，成百成千倍还回去，我也叫人来打断你的腿，还要打断你儿子的腿、孙子的腿，叫你们赵家的儿孙都变成瘸子！你便来抓我吧，打我吧！王瞎子那个神算子可是说了，来世我会发大财当大官，等那时我再来报你！”

没想到这套吓唬小孩的话竟真起了作用，赵四爷立马让那些正要拉扯我的人停手，又好声好气地哄我下来，要我发誓说什么，“来世跃了龙门，也不忘赵家富贵”之类的话。

“只要我保证，树上的李子随便我吃吗？”

“是！吃多少都成！”

我自然欢天喜地，一口答应下来。

人真的有来世吗？我说不准，但最好还是别有来世的好。纵使来世我真的当了大官发了大财，今生也早就把来世的荣华给赊去了，若来世的富贵还不够还今生的账该怎么办？

娘说李屠夫缺了的那根小手指，不是剃猪骨时不小心切掉的，而是借了印子钱没还上，叫人家给砍下来的。

若只是一根小手指那也没什么，咬咬牙痛一阵也就过去了。倘若砍一根小手指还不够还账，又要我砍一条手臂呢？若是只要砍一条手臂也算不得太大的事，还有一只手可以吃饭干活来养活自己。倘若砍一条手臂还不够还账，又要我砍一只脚呢？倘若只砍一只手、一只脚还不够还账，又要我同时砍掉双手和双脚呢？那又该怎么办呢？

我不敢想。我只能暗自向山神祈愿，最好还是别有来世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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