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妈妈？

一旦有了要着急的事，课堂就变得格外漫长。放学后，我跟闻蓝又往打印店去，不料它已经关门了。

“只好回去想办法用我妈的手机了。”我说。

我虽然有手机，但不是智能机，只能用来打电话和发短信。

为了安全，我还是邀请闻蓝跟我们一起在病房过夜，或是先去住我在宿舍空出来的床位。然而，她拒绝了：“我想跟房东再打听下书的事，那本怪物书的线索不能就这么断了。”

“也好，但是一定得注意安全啊。”

我们在十字路口分开了，她沿着群青路继续往前走，而我则拐到了另一条路上。

冬天天黑得早，现在路灯已经陆续亮了起来，好在有自行车的影子，所以我没有影子这个事实并不明显。

病房里又多出来了几样东西，妈妈兴高采烈地一一介绍着。它们都是从失物寻物那个网站上找回来的，然而，我认定它们大部分都并非是我们丢掉的东西。不过，妈妈对此毫不在意。

“昨天才发的失物启示，今天就找到了，这个平台真是厉害啊。”妈妈抚摸着手上的耳罩。

“这个耳罩不是我的，搞回来干嘛？”我看着那个陌生的家伙。

“不是白色的吗？”

“可不是这种白啊，跟病房一样。而且，妈，它根本不是丢了。”我把书包丢到空床上。

要再提起火灾将一切烧掉的事吗？我想了想，没再提。

“反正也没人要，我们正好拿来用，有什么不好？”妈妈说得振振有词。

“别人丢的东西，你说是自己的，这不是偷是什么？”我更气愤了。

“是捡到东西的人说是我的。”妈妈反驳道。

“可你没有确认就接受了它们，他们本能够找到真正的失主的。”我不理解。

“你想的太简单了，桐桐，”妈妈有些悲哀地看着我，“有些人归还东西，才不在意有没有给对人呢。”

“什么意思？”失物招领的含义可不是这样的。

“只要将东西归成功还给了失主，就可以挣到积分，积分可以兑换礼品。很多人都是为了这个。”

“怎么会这样？”我惊讶极了，“如果东西不是给真正的失主，又有什么意义呢？”

“只要需要的人使用它，东西的存在就有意义，”妈妈摆弄着手里的耳罩，有些得意地看着我，“有了这个，你骑车就不怕冻耳朵了。”

“我不要别人的东西。”我坚定地拒绝了，赌气似地大力拉开书包拉链。

“要是丢的东西一直没人领，不也是浪费资源？我们超市存物箱里每周能清出好多没人取的东西呢。”

我拿出书，开始写作业。妈妈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妈妈经常说，大人世界有大人世界的法则，这些书本上是不会告诉我们的，必须得长大才知道。可是，有时候，妈妈又好像等不及我长大似的，把那些长大后才知道的东西提前讲给我听。可是，究竟长大后的世界是不是这样，我并不清楚。

我想起了那个捡到书的人。他跟那些不在意失主的人一点也不一样，相反，他很在意失主，一定要找到真正的主人才罢休。

简单吃完饭，我借口查英语单词，拿走了妈妈的手机，提心吊胆了一番，抬头看时，妈妈已经睡着了，我终于放心地摊开了立起的英语练习册，点进寻物失物软件，妈妈的账号还登录在上面。新的消息又来了：“用户铃铛荡秋千捡到了您的失物【保温水壶】，请确认。”

我点进消息界面，按下了“不是我的失物”选项。一时冲动，懊悔可能会因此被妈妈发现我动了这个软件，不过后来发现，好在可以删除历史消息。

消息界面往下拉，还有许多之前的消息，大多都是“归还成功”之类的系统消息，另外有几个取物的预约。原来，妈妈也是用超市的寄存柜取东西，想必是刘阿姨帮忙取了送过来吧。

消息中间，夹杂着一个熟悉的名字：“《迪恩德尔的黄昏》招领（在线）”。我打了个哆嗦。

跟这个用户的最后一条消息在今天中午，大概就是我们在打印店的那段时间。

妈妈竟然会对这本书感兴趣，她明明一直反对我看课外书的。

……

“抱歉，您不是我要找的失主。”

“《迪恩德尔的黄昏》招领提出申诉，解除了与您的失物寻物关系。”

“好吧。”

对话框往上滑，是一张鱼的简笔画，哈，是妈妈应那个人的请求画了那个记号。妈妈没见过这个记号，自然画成了另外的样子。原来，那个人说的“另一位失主”就是妈妈。

翻看两人最初的消息，是妈妈主动找了对方搭话，搞不懂，妈妈为什么想要这本书呢？

这时，病床上的妈妈已经打起了鼾。我将她的账号退出，登录了自己的账号。

果然，消息栏里又是那人的留言：

“你今天晚上不来了，对吗？”

“你什么时候来取？”

“寄存柜的时效只有24小时，明天中午就会过期了。”

“请抽空去取吧！”

“你到底是谁”我敲出了五个字。

“不重要。”对面很快几句回复了。

“是谁拜托你还书的？”我接着问。

“取完后就知道了，答案就在柜子里。”对方的回复也像密闭的柜子一样，滴水不漏。

可是，柜子里会有我们想要的答案吗？还是这只是一个圈套呢？

“你究竟是谁？”我又问了一次。

“不重要。”他的回答还是没变过。

“记得明天来取书。”他又说。

之后，无论我再问什么，他都没有再回答了。我只好退出了账号，再将妈妈的账号用手机验证码重新登录上。顺便又拒绝了几个人发来的“失物信息”。

不过，尽管我删了消息，还会有新的消息出现，第二天一早，妈妈又感慨找到了新的东西。这个平台真是奇怪的地方：人们丢的东西，跟捡到的东西，是那样的不平衡。·

这天，闻蓝竟然没有来上学。她连手机都没有，我不敢相信她是跟老师请假了。不过，也许是她做的位置偏，几堂课下来，老师竟然也没有说什么。

我有点担心：会不会是出现了什么状况？要是拖到放学再去闻蓝家看发生了什么，太晚了。于是，我鼓起勇气，追上走出教室的王老师，问：“老师，闻，闻蓝她今天请假了吗？”

王老师对我的询问有些惊讶，不过他点点头：“嗯。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呢。”

闻蓝是借用谁的手机找王老师请假了吗？

王老师一定是察觉到了我的忧虑，安慰道：“别担心，她妈妈说不严重，休息会，明天应该就能来上学了。”

什么？妈妈？闻蓝的妈妈在怪物世界，怎么可能有妈妈？

“没事，老师先走了，还有会——”王老师轻松地笑了。

“老师，可不可以，把闻蓝家的电话给我。我——”我生平第一次向班主任王老师请求道。

“嗯，好。”王老师拿出手机，我匆匆记在了手上。

我今天没带手机。现在是大课间，离下节课还有一段时间，我向王老师道完谢后，将电话号码攥在手心，直奔小卖部，暗暗祈祷现在小卖部老板的手机没有被借用。

然而，我的祈祷落了空，一个眼睛男正对着玻璃柜上的手机，描述着忘带的作业的位置。他的身后，站着两个同吃一包薯片的女孩和一个低头啃着面包的男孩，女孩们聊着八卦，男孩弹着落在身上的面包屑，他们偶尔将眼神落到眼镜男的身上，那时目光就变成了不耐烦。大课间的时候，往小卖部去的人最多，打电话排队也是经常的事。我有些懊恼，但还是站在了队伍后面。

“同学，买点什么？”老板瞧了我一眼，扯着嗓子，朝我喊。

“嗯，水——”我还没说完，肩膀被拍了一下，有些吃痛。一偏头，发现是卷成筒的课本。

何小龙咧着嘴：“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我瞪了他一眼，往里面走了走。

没想到他跟了半步，攥着卷成筒的课本朝我喊话：“借手机啊？我有。”

我狐疑地看着他。

“老板老抠了，干嘛让他挣钱，我借你，不要钱。”他的声音低了些，不过还是被老板听见了。

老板皱起了眉头：“不买东西出去，别挡后面的同学。”

“叫你出去了，没听见啊？”何小龙挑衅地歪了歪嘴角。

“我买瓶水。”我不理他，朝柜台说。

“啧，就一瓶水？没说几句话老板就得催你挂了。”何小龙放下课本。

我没应他，将口袋里的两块钱递到柜台上。

这时，眼镜男挂断了电话，排在他后面两个女孩正用一副看好戏的眼神看着我们，一个女孩转过头，对身后的男生说：“你先打吧。”

男孩吞下最后一口面包，走到了柜台前，一边拨号，一边瞥了眼何小龙。

“想请爷吃什么就直说，看个屁啊？”何小龙瞪大了眼睛，挥了挥手里的课本。

老板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出去！”

我心想老板是大人，应该能把何小龙赶出去，不由自主地将手上的钱往前送了送。

“大冬天的，就为了打电话，买凉水？”何小龙嘲讽地笑道。

“还不滚！”老板吼了出来。

打电话的男孩手里一颤。

何小龙“哼”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窄过道上的同学们看着他，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哐当”，门口的扫帚被踢翻了。

“我买水。”我又小声地重复道。

“不卖了。”老板的气还没消。

“那要个蓝莓面包。”我指着货架。

他没搭腔，也没动。

“要个蓝莓面包。”我又重复了一遍。

打电话的男生结束了通话，示意身后的女孩们接着打。女孩们犹豫了一下，看着我，走到柜台前。

我又摸摸口袋，才发现兜里只剩下一个硬币，加上那两块钱，是不够买面包的。我一咬牙，把柜台上的钱收回来，攥在没有电话号码的手心走了出去。

身后的对话又正常了起来：

“哎，老板，来根烤肠。”

“哪种的？”

“脆骨的。”

“要辣吗？”

“嗯，要点吧，蘸一点点，不要多了。”

我走到门口，看着翻在地上的扫把，心里有种再踢翻些什么的冲动。

扫把不远处，站着何小龙，他还是一副嘲讽的表情，嘴巴的形状像是某种干瘪的几何图形。

我装作没看见他，往教学楼走。从小卖部到我们的教学楼，要经过一小片空地，上面摆着乒乓球台，现在天冷了，已经没人来打球了，所以只有来往的人。何小龙凑到我身旁，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打电话？”

我摇摇头，加快了脚步。

“赚了我的五百块，不知道买个手机啊？” 他的步子大，几乎将我拦住。

我想跑，然而他拦在前面：“喂，跟你说话呢，刚才还没哑呢。之前的账还没算，是你干的吧？”

我瞪着他：“什么？”

“哟，明知故问，”他又卷起了课本，“你一看到，就去跟老师打报告了是吧？”

“我看到什么了？咱们好久没见了。”我看到的，只有何小龙是怪物这件事而已，把这件事跟别人说？怎么可能。

“装傻挺有一套啊，”何小龙将手中的课本筒捏紧，“耍我是吧？”

我心里暗暗想：是你傻好吧，才会找到一个什么都没做的人。

“我真的什么都没干。”我退了一步，想要从他旁边绕过去。

“除了你还能有谁？”他意识到了我的意图，迈步挡住我的去路。

我的脑袋紧张地运转着，我突然想起，上次见何小龙时，他慌张藏起的卷子，难道跟那个有关？

“你是说上次的卷子？我根本没在意，也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我又退后一步。

“哼，没在意？没在意个——”何小龙突然扬起手，将手里卷成筒的课本狠狠甩了过来。

我侧身一闪，走到球桌边上，他打空了。

“你敢躲？”他更愤怒了。

我的脑海里闪过于峰打着石膏的脚，还有林志勇扬起的酒瓶。

何小龙和林志勇，都是怪物，是跟闻蓝完全不同的怪物。

何小龙伸过手来，要抓住我的肩膀，我慌乱地闪躲，闪躲的瞬间，我觉得这种感觉既熟悉又陌生，才意识到，我之所以闪躲得这么熟练，是因为，之前在林志勇面前训练了无数次。

“训练”么？我竟然用了这么古怪的词。我讨厌这个词。

我厌恶自己像现在这样只能不停躲闪，厌恶自己的无助和被动。可是，朝着他挥一拳又能怎么样呢？林志勇会抓住我的拳头，用力扭我的手腕，或是将我的头拍到墙上，恶心地笑，更激烈地骂，何小龙也会吧？

我想要掀起乒乓球桌，像电影里掀翻桌子趁乱逃跑的人，可是球桌固定在了桌上，一动不动。

我心里想对他呐喊：“你是做了错事吧，既然做了，所以就算别人发现了，也不是别人的错。”可是我不敢，我一言不发，沉默地躲来躲去，我俩就像是在球桌周围凭空打球的人，哦，何小龙还有手里的课本做拍子，我呢，什么都没有。哦，对了，我不光是跟他对打的人，还是球。

“林桐。”突然，我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何小龙望见了那个人，停了下来，手垂下，扫着球桌上的积雪。

“在这做什么？”是祁老师，今天她的头上扎了个小丸子，剩下的头发柔顺地披散在肩上。她穿着银灰色的棉服，手抄在口袋里，朝我们走来。

何小龙对我使了个颜色。我心里那压抑的冲动跳跃不止，我想告诉祁老师：我被欺负了。还有于峰被打伤的事，我想把真相告诉她。就算祁老师看不见何小龙是怪物也没关系。可是，何小龙就在这。我想了想，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老师好！”何小龙响亮地问好。

“哦，欺负同学呢？”祁老师竟然将我内心的话说了出来，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带点朗读课文时的语气。

“怎么会，老师您误会了。”何小龙轻松地笑道。

“最好不是。老师我可是练过的。”祁老师露出了认真的笑容。

“老师，我还有课，先走了。”何小龙鞠了个躬，跑开了。

“谢谢老师。”我由衷地说。

“别怕，发生什么了？”祁老师关切地问。

“他说我跟他们班老师打小报告，我根本没有。”

“哈，听办公室老师说了，十一班的霸王偷月考卷子，被发现了。原来他还在找是谁出卖了他啊？”祁老师拍了拍球网上的雪。

“我只看到他拿着卷子，不知道是他偷的月考的卷子。”

“其实是他们班老师自己发现的，”祁老师说，“根本没有人跟老师报告。”

“这样啊。”

“不愿承认自己犯了错，所以一定要找出那个告密的人，将错安在那个人的身上。就是欺软怕硬。”

我有些羞愧：我是“软”，我也想强大起来呀。

“祁老师，想不到你‘练过’诶，真厉害。”

“你也可以。”

“我么？”我不相信。

“我小时候遇上这样的人，从来只能吃哑巴亏。现在可以教训他了。长大就好了。”大人们总爱说“长大就好了”，祁老师也不例外。

“长大真的会好吗？”我还是觉得这样的话过于轻松了。

“嗯。”祁老师点点头。

“可是……”妈妈也是个大人，为什么还会被林志勇欺负呢？

“可是什么？”

“没什么。”我揉了下眼睛。

“这是什么？”祁老师看到了手心的号码。

“手机号。嗯，祁老师，”我请求道，，“可不可以借你手机，打个电话？”

“这个号码是？”她盯着我的手心。

“闻蓝家的，她突然生病了。”我用手指抹了抹手心花掉的笔迹。

“嗯，拿去用吧。”祁老师从口袋拿出手机，解锁后递给我。

我道了谢，张开手掌，迫不及待地拨了电话。“嘟嘟”的忙音响起，电话始终都没有人接通。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

“快上课了，”祁老师望了望前面的教学楼，“要是闻蓝的家长回了电话，我就跟他们转达下你的关心，好吗？对了，你有什么要转告闻蓝的吗？”

“没有。就想问问她怎么了，什么时候来上学。”

“好，我一定问清楚，对了，林桐，”祁老师认真地看着我，“你看到何小龙拿着卷子，但是当时并不知道他犯了错。会不会有些东西，你也看到了，但是没有意识到它的严重性，所以不把它当作过错……”

“祁老师，你是指什么？”

“其实，林桐，你家的事，你妈妈已经跟我讲了。你一直说没有看到现场可疑的人，我觉得，你不是会说谎的孩子，你之所以什么都不说，可能只是没有意识到可疑的东西，就像何小龙偷的卷子那样。”祁老师一边说，一边变得遥远了起来。

“不是的，祁老师。”我摇头。

“也许仔细想想就——”

“所以，祁老师，你找我写东西，就是为了弄清楚这个吗？是妈妈拜托你的？”我突然觉得心上一块原本满着的地方空了。

“林桐，”祁老师的语气变得小心翼翼起来，“那些怪物，是跟你心里的恐惧与悲伤有关吗？”

“怪物？”祁老师指的应该是我写的那些怪物吧，她是看不见怪物的。

她似乎忘了，这个问题，她之前曾在办公室里问过我。

“如果压抑在笔尖，也许哪一天笔尖就爆开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祁老师温柔地说，“你愿意告诉老师吗？如果你想保密，我谁都不会告诉的。”

可是……祁老师大概是不会相信的。

“祁老师，对不起，我，去上课了。”我向祁老师匆匆道别，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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