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怪物看不见的怪物

闻蓝在群青路上找了一年怪物，终于，何小龙出现了。虽然他看起来有点讨厌，但是没准可以从他那儿找点线索，得到些闻蓝要找的怪物的消息。

然而，奇怪的是，闻蓝见到他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不是闻蓝过于镇定，而是她根本就看不到怪物模样的何小龙。在她的眼里，何小龙就是个普通男孩，穿着校服，平头，身材高大，虽然看起来很凶，但是，他并不是怪物。

闻蓝跟其他人一样，看不到我看见的怪物。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闻蓝说：“他不可能是怪物，因为他一直在嚼口香糖啊。”

“是不是怪物，跟吃不吃口香糖有什么关系啊？”我一头雾水，“怪物不吃口香糖吗？”

“嗯。”她点点头。

我想了想，嗯……闻蓝不吃口香糖，林志勇好像也不怎么吃口香糖。不过，这根本说不过去啊。怎么能够通过吃什么来判断到底是人还是怪物呢？

可闻蓝还是那副坚定的样子，就像她决绝地说着“怪物不可能吃人”一样。

本以为闻蓝可以完全理解我所看到的世界，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闻蓝同学，一直以来，你都在用怪物的逻辑来说服我，用怪物世界的规则去判断问题，可是，我的眼睛告诉我的，我所经历的却是另外的样子，”我的脸缩在棉服的帽子里，帽子遮住了一旁闻蓝的大半个身子，“如果是你，你会相信哪个呢？”

闻蓝没说话，她明白我的意思。

闻蓝不肯找何小龙打听，因为在她的眼里，何小龙不是怪物，而是人类。她认为，贸然同人类交涉，并不是什么明智的事。

因为这个，我们几乎都要吵起来了。我明白闻蓝的顾虑，可是我不希望因为这点分歧，就错过一个可能的机会。我决定还是要试一试，当然，我会非常谨慎。

然而，去找何小龙的路上，我突然又想起了一件奇怪的事：何小龙是怪物，可是他见了闻蓝也没有很惊讶的表现，所以，何小龙也没有认出闻蓝是怪物？他们两个，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说曹操曹操到，我上楼梯的时候，遇到了下楼梯的何小龙，他的手上捏了一张纸，一看见我就藏到了背后。

他坏笑着，用威胁的语气说：“你看见了什么，不要告诉别人。”

我还没开口，一个棉服帽子里套着毛线帽的老人走了过来，她脸的边缘被一圈阴影笼着，嘴里吐出的白气，像是从洞穴里飘出来似的：

“同学，初二（十一）班在楼上吧？”

“嗯。”何小龙答道。

“啊，你是于峰的同学吧，我是他奶奶，”帽子闪了一下，她好像有些惊喜，“多亏了你们那天把他送回家。”

何小龙爽朗地扯了下嘴角：“小事。”

“我来给小峰拿下这几天的作业。” 她的棉手套交握在一起，像是踌躇着要不要跟何小龙握手似的。

“嗯，左拐就是了。”何小龙窜上了楼，不忘扭过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谢谢同学了。”于峰奶奶扶着扶手，慢慢攀上楼梯。

我走到楼下，等了一会，老人挎着个松垮的书包下来了。

“奶奶，于峰他怎么了？”我转过身子问。

“摔了一跤。”

想到之前何小龙跟他身边人的反应，我恍然明白过来：于峰摔的这一跤很有可能不是意外，而是跟何小龙有关。而于峰的奶奶却似乎并不知道实情。

午休的时候，我骑过两个路口，在菜市场门前见到了摆摊卖馅饼的于峰奶奶。她带我去看于峰。

逼仄的一楼房间里，潮湿而阴暗，于峰奶奶拉开了灯，瘫在床上的那具身体有点恼怒：“奶奶，费电。”

“同学来看你了。”于峰奶奶边拉来个高脚木凳让我坐，一边说。

于峰掀了角被子，压在被子上的校服外套皱了起来，他缓慢地欠起身。于峰奶奶见状，赶紧去扶。

“哦，是你啊，”看到是我，于峰似乎松了口气，“你不会是来跟我读那个破纸条的吧？”

“我见到何小龙了。”我说。

于峰一听何小龙的名字，扭头对奶奶道：“奶奶，饿了，想吃饼了。”

“我给你们热去哈。”奶奶这才想起来摘手套，她往里屋奔去。

“奶奶，我吃过了，”我喊了一声，转头问于峰，“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于峰没吭声，半晌说：“你来这干吗？”

“那五百块我拿到了。”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奖金一起分。”我打开斜挎包的搭扣。

“别，我也没帮你啥忙，就是跟你说了有这回事，你给我五十就行。”他摆手道。

我递了两张票子给他：“四六分。”

他没再推辞，将钱塞进被子上搭的校服口袋里：“丢什么东西了没？”

原来他还对诅咒的事信以为真。我把奖金是怎么来的跟他说了。

于峰咯咯笑了起来：“真有你的。”

我又问了之前的问题：“你骨折是不是因为何小龙？”

“他那天又心情不好，我跟他说事儿的时候，他不耐烦，一推，我从楼梯上摔下去了，他才笑了，”他仰着头，后脑勺磕在有点发灰的白墙上，“我还没回过神来，他就跟几个人把我扶起来，送回家，说我不小心摔了跤，我奶奶见了一个劲儿地谢谢他们，谢谢他们，哈哈哈多亏了他们，一人送一个馅饼哦哈哈哈哈哈。”

于峰笑的时候，头往墙上一点一点地，墙似乎也活了起来。

“你干吗不反抗？干吗受这气啊？他给你医药费了没有？”我替他打抱不平。

“他是何小龙，”他顿了顿，说，“何小龙就是个怪物。”

“怪物？”

“嗯。”

“……那个样？”我从床头摸来只笔，又扯了张草稿纸，画了起来。

于峰奶奶端着盛馅饼的盘子来了。于峰一手捏着馅饼，一手托着盘子，蛋碎裹着油，落在纸上怪物大张的嘴巴里。他认真地点点头。

“你……看得到？”我盯着纸上的油渍问。

“看见什么了？”奶奶也眯起眼睛来看。

“何小龙啊哈哈哈哈。”于峰搭在饼上的手指，翘起一根，指着纸上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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