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秘密告诉闻蓝后,我确实轻松了许多,好像把鞋子里的一抔沙给倒掉了一样。
虽然我有点期待她也跟我分享她的秘密,不过,我俩的关系并没有什么改变,她跟我,还是像往常一样,是班里最默默无闻的两个人。
有时,我们会在走廊上,或是校园里打照面,她看着我,我看着她,我们淡淡地微笑,从来都没有叫过彼此的名字。
雪停了几日,路上的积雪压上了来来往往的脚印,变得已经没有之前松软了,那我落在雪地里的影子,一定也被埋得更深了吧。
“林桐。”几天后,我们又在巷口碰见,她跟在我身后,踩着我留下的脚印,几步跟我并肩,喊住了我。
我惊讶地看着她。
“你告诉我的那件事并不是真的,对吧?”她的眉毛有些皱,“我昨天晚上在路灯下看到你了,你的影子还好好的。”
“不可能。”我否认了。
“而且,下雪那天是阴天吧,根本见不到影子,你是怎么察觉它不见了呢?”闻蓝盯着我的眼睛,像是一枚图钉,要把我牢牢钉在这个问题上。
“我……凭感觉。”我认真地答。
“感觉最容易出错了。”闻蓝轻轻晃了晃车头,车铃零零散散地落在空中。
“不,是真的。”
我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我有影子离开的证据。闻蓝一定是看错了。
如果,我告诉闻蓝,我的脚步比之前轻快了许多,她一定又会因为这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感觉,而一再反对我。
可是,如果是确切的数字呢?
40厘米。
昨天室内的体测,因为不再有影子缚住双脚,我的跳远成绩比之前远了40厘米。
闻蓝惊讶地看着我。
“可是……”她动了动嘴唇,却没再说下去。
她似乎有些犹豫,在保守自己的秘密和反驳我之间徘徊,最终,站在了一个微微偏向后者的位置上。
“雪地里并没有你的影子。”她的目光直直落在我的眼睛上,一眨不眨。
“嗯?”我一点也不吃惊,只是很好奇,她究竟是依据什么得出了这一结论。
“我查了学校里的每一处雪地……通过一些特别的方法。我可以肯定,绝对没有影子留在雪地里面。你为什么要骗我?”闻蓝的眉毛簇起,但是语气还是跟平常一样,不紧不慢,即使嘴里咬着“骗”这么严重的字眼,她依旧不是容易发怒的人。
“什么方法?”我一心要弄清楚她含糊的表达。
她看了我一眼:“你跟我说谎话,我才不告诉你。”
我被噎住了。
“那我又怎么能相信你说的是真的?”我放慢了脚步。
她古怪地看了我一眼:“相信?你自己心里清楚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不是吗?”
人在遇到生平从未遭遇的事时,思绪难免会变得混乱和武断,大脑下意识地寻找合理的解释,一旦在黑暗中摸索出道路,便迫不及待地印上足迹,并在踱步中不断确证道路的正当性,直到它成为自然而然的结论。
我承认,在这件事上,我犯了这一极其典型的愚蠢错误:影子落在雪地里,只是我丢失影子后下意识的猜测。如果,将未经检验的结论作为事实说出,也是一种说谎,那我确实是骗了闻蓝。
可是,我并非满口谎言。
我的影子的确是不见了。
我向闻蓝解释,握在车把上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她冷静地看着我焦急得快要哭出来的脸:“你想让我帮你?还是只是想让我相信你?”
我没有回答。
她微微颔首:“对不起,两个我都做不到。”
实际上,两个我都不需要。我只是需要倾诉,避免独自咀嚼秘密的折磨。
也许,我只是希望闻蓝能够明白我真实的想法。
我摇摇头。
“再见,林桐同学。”她淡淡地丢下一句,加快脚步拐进了校门外的车棚里。
像是风筝断了线,那个知道我的秘密的女孩用背影告诉我:她不想再跟我说话了。
我默默停了车子,拖着脚步走入校园。
操场角落的积雪,比其他地方都要厚一些,有个雪人待在冬青树下,已经待了好几天。风吹过时,偶尔积在树枝上的雪会落下来,盖在雪人身上,因而,几天下来,他的身形非但没有减小,反倒大了一点。
雪人的鼻子是一颗山楂球,应该是吃冰糖葫芦的人从竹签取下安上去的。嘴巴则是几只颜色各异的粉笔头排成的弧线。唯有眼睛每天都不同:最开始是两颗纽扣,后来纽扣掉了一颗,第二天便成了两只往外突出的木枝,转眼又换了板栗壳,瓶盖……
“其实,我们经常用来做雪人眼睛的东西,并不能够让雪人真的看见吧。比如豆子,瓶盖,纸团,石头,纽扣,这些东西,根本就不透光,如果放在眼前,只会阻挡视线吧,如果用来做眼睛,不是反倒让雪人什么都看不到了吗?
所以啊,我们在雪人的脸上安上眼睛,不是为了让雪人看见,而是让我们自己相信:雪人有了眼睛。我们相信,雪人只要有了眼睛,就可以看见这个丰富多彩的世界,我们为此感到喜悦,感到心满意足。来到这个世界上的雪人,却只能任眼睛盲着,孤独地立在雪地里,直到融化。”
前几天的习作里,我写了这样的段落,祁老师读了后,问我:“你觉得雪人的眼睛应该用什么做呢?”
“嗯,可以透进光的。”
“比如呢?”
“透明的笔盖,玻璃,或者,冰……嗯,雪就可以做眼睛啊。”我合上本子。
“那么,既然雪可以做眼睛,雪人浑身不都是眼睛么?往哪个方向看都看得见哦。”她说。
“嗯,这样啊。”
“这么想,是不是就没那么为雪人难过了?”祁老师温柔地说。
我理解祁老师是想安慰我。可是,有时候,我很讨厌这样的温柔的话,就像是文章里突然昂扬向上的转折,或是猛然奏起的抒情歌曲,它们美好得像是从梦里溢出来似的。我也厌恶讨厌着这些的自己,为什么就不能相信这些呢?明明我也永远无法真正对雪人的悲喜感同身受啊,我只不过是可鄙的人类,书写着雪人,也不过是给它们安上了新的眼睛而已。
可是,经过雪人跟前时,想起跟祁老师的对话,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停住了。现在,雪人的眼睛是两团柔碎的叶子。
现在离上课还早,操场上的值日生只有几个。我走到雪人跟前,夹起手指,捏起了他的一只“眼睛”,碎叶子沾在手套上,仿佛前几日簌簌的雪花。
令我惊讶的是,叶子底下,雪人的“眼窝”里,竟然还埋着一只卷了好几圈的小纸筒。是谁故意放在这的吗?我又去清理另一边的叶子,发现另一只眼睛里也藏着同样的小纸筒。我忍不住把它抽了出来。还没等打开,身后响起了一个活泼的声音:“你打算用什么做雪人的眼睛?”
我将小纸筒攥在手心,回头看,见是一个校服鼓鼓囊囊、拿着大竹扫帚的男孩。有的人,比起把棉服穿在校服外面,更喜欢把棉服套在校服里面,他就是这样的人。深褐色的帽子从校服领口伸出来,还未抚平,微微有些翘,压歪了一侧的领子。
“笔盖。”我一边说,一边去拉斜挎包的拉链。
“那你的笔不就没有盖子了吗?”他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我从包里掏出一只黑柄的透明笔盖,笔盖里沾着几笔细细的墨汁,已经完全干掉了。
“笔早就丢了。”我用戴着手套的手捻起笔盖,按到雪人的眼眶里。
男孩歪了歪嘴:“不对称啊。”
他伸手要去拿另一只纸筒眼睛,手停到半空又收了回去。我摘下这只纸筒,又摸出另一只笔盖——这次是从一只笔上褪下的——安在了雪人的另一侧脸上。
我转身正要走,他突然喊住了我:“可不可以帮我个忙?”
“什么?”
“告诉我纸条上写的是什么,还有,用这个做雪人的眼睛。”他伸出一只手,里面是两颗实心的弹珠,一颗绿色,一颗蓝色。
“嗯?”我茫然地看着他。
他果然还是注意到了我拿走的纸筒。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对这这么好奇。我更想不通的是,为什么他会请求我给雪人更换眼睛。
“我可以帮你做值日,做两周。” 他激动地挥了几下扫帚。
“不需要。”我走开了。
他几步追上了我,扫帚扫在地面的薄雪上,发出窸窣的声音。
“那一个月怎么样?到寒假之前也行。”
我摇摇头,加快了脚步。
他紧追不舍。
“好吧,好吧,我跟你平分钱总可以了吧。”他有些不情愿地说。
莫名其妙。
“是何小龙的悬赏啦。看到雪人眼睛后的纸条上写了什么的人,他会给五百块。”
见我还是一脸疑惑,男孩继续道:“就是那个都市怪谈啊——雪人的眼睛会冻住人重要的东西,破除诅咒的秘密文字就藏在眼睛后面。”
“诅咒?”
“啊,你没听说啊?怪不得,不知者无畏啊。”男孩拎着扫把,绘声绘色地讲起了从去年冬天开始的怪事:
去年冬天,下过雪后,不知谁在操场的角落堆了一个雪人。这个雪人跟校园里大大小小的雪人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他的眼睛会每隔一天换一个。起初,大家都以为是学生们换的,觉得有意思,于是也纷纷给这个雪人更换不同的眼睛。然而,每个给雪人换眼睛的人,都会在几天里丢失一样东西。有的是手套,有的是面包,有的是笔记本,有的是书,有的是狗……除了这些身外之物,还有某段记忆,快乐,甚至生命。有个学长,就是给雪人换了眼睛后不久,遭遇了车祸。
据说,一开始雪人的眼睛变换,是雪人自己换的。没想到后来,学生们也加入进来,雪人不满意人类做的眼睛,所以就有了这样的诅咒。一旦有人去碰雪人的眼睛,身上的某样东西就会被冻住,然后几天之内像冰一样裂开,消失掉……今年冬天,雪人又出现了,有次,瓶盖做的眼睛被风吹走,露出了里面的纸。于是纸上有破除诅咒方法这件事就传开了。何小龙发布了这样的悬赏,希望知道纸条上到底写的什么。
为了确认真的是从雪人眼睛后面拿出了纸条,必须还得提前给何小龙看,会用什么做雪人的新眼睛。男孩之所以求我用弹珠给雪人做眼睛,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不过现在看来,你还好好的嘛——没有丢什么重要的东西吧?” 他打量着我。
我看了看脚下,没有回答。
“怎么样,领了钱咱俩分?”见我不搭话,他又说,“要不你多分点也行,毕竟是你冒的风险。我主要是好奇。不过,既然有钱,不赚白不赚,是吧?”
“说得也是。不过,我有条件:第一,我不想用弹珠,你告诉何小龙,新眼睛是透光的。”
“可以。”
“还有,课间的时候我再把纸条给你。”
“好,那我先跟何小龙说新眼睛的事。对了,你是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我不想告诉他,于是说:“课间在刚才的地方见吧。”
“好。我叫于峰,山峰的峰,不是刮的大风的风,初二(十一)班的。对了,你要是不来怎么办?”他的语速很快,像是壶里的水一骨碌倒出来。
“我来。因为我也有话问你。”我平静地说。
“如果下个课间等不到你,我大课间也会在,你可得说话算话。”于峰挥舞着手上的扫把,缓慢地落到地上,没溅起多少雪花。
我“嗯”了一声,往教学楼跑去,他因了我的承诺,没有再追上来。
闻蓝早已坐在了教室里,她的位置在倒数第二排,与前门斜对,靠近窗户。桌上的书遮住了她的半边肩膀,她低着头,正专心地阅读着什么,没有注意到我走了进来。
班主任王老师站在讲台上,他看见了我,对我微微一笑。王老师老爱板着脸,一笑起来,他的脸就更僵了。可是,他还是努力挤出笑容,像是在完成一场不得不完成的仪式。
我坐到座位上,从书包里拿书的时候,顺势将口袋里的纸条也掏了出来。纸条有些潮湿,可能是沾的雪化掉了。我只匆匆看了一眼,便把它夹在物理课本里合上了,因为这时张岩走过来,坐在了我的旁边。所谓同桌,就是对彼此的桌面一览无余。
王老师拖堂了。我走到操场时,没望见于峰。我又从兜里掏出湿漉漉的纸条,看了一眼,等那棵冬青树上的鸟飞了七八个来回,我就踱回了教室。走廊上,我遇见了闻蓝,她从走廊另一头走来,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回来的。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我踩着她的脚印进了教室。
我的脑海里全是那两张纸条:其中一张大概是从完整段落上撕下来的一角,潦草的字迹只有半边,被水渍晕开,模糊不清;另一张,则是彻彻底底的空白,除了大片洇湿的痕迹外,什么都没有。这究竟是谁放在雪人的眼睛后的?还有“丢失重要东西”的诅咒,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我的影子,会不会也跟这样的诅咒有关呢?毕竟,我曾经对雪人的眼睛有过那样自以为是的想法,并把它们写成了文字……于峰所说的怪谈,大概还有没有告诉我的细节吧,等见了面,得多跟他问问。
我的思绪不停地打着结,祁老师的讲课声渐渐成为了遥远的背景音,直到下课铃响起,我才缓过神来。我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打算冲到操场去等于峰,不料,脚步刚迈到门口,祁老师叫住了我:“林桐,你大课间有没有事?一会可以来我办公室一趟吗?”
我有些发窘:“嗯,我……我想上个厕所。”
祁老师温柔地说:“不急,我等你。”
我点点头,飞快地跑了出去,脚步却像被什么给绊住了。我的脸烫得厉害,因为我清楚地知道:我对祁老师说谎了。
我很愧疚,可我并不打算跟她解释,因为我有我的苦衷,我也不指望得到任何人的宽恕。我必须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好在,我们学校的厕所就在教学楼外,在小操场的另一头,我只要在来回的路上放慢脚步,自然地扫视操场,就能够有足够久的时间捕捉于峰的身影。
可是,于峰始终没有出现。
雪人附近出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闻蓝。她带着帽子,手抄在口袋里,轻轻踢着地上的积雪。积雪已经化了许多,快要露出砖红色的塑胶跑道。
她在我的视野中忽近忽远,我望了她很久,也没有上前去跟她打招呼,我慢悠悠走回了教学楼,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于峰不会来了。
我拐入二楼,走入昏暗走廊上的第三个房间。那是年级的语文办公室,祁老师坐在办公室的最深处,那里挨着窗子,所以要亮一些。
我向那扇光亮的窗走去,心里却一点也不明快。
我感到自己的身体里,又渐渐逸出发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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