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闪回

浓墨一般的黑暗层层叠叠地将我包裹，视线所到之处尽是漆黑一片。

一阵突如其来的失重，随着推向我背后那重重的一击，使我的身体有一瞬间腾空飞离了地面。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使我大口的呼吸，空气在耳边呼啸而过，时间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慢。眼前没有一丝光亮，飙升的肾上腺素惊恐地哀号着，刚才还怠工的鼻子似乎被剧烈的唤醒。空气里先是争先恐后地飘来烤烧饼味，咸香中混合着焦香，然后是一缕微微刺鼻的酒精混着香精，最后一股在我鼻翼流连的，是一股混合着复杂香气的中草药味道，苦涩中夹杂着一丝微甜。

突然，我的脚尖触及到地面，如同疾风中的飘絮一般，向着前方急速滚落。我试图呼喊，但声音在速度的冲击下，变得模糊而无力。随着哐当一声铿锵的撞击，伴随着金属或坚硬物体急促而猛烈的碰撞声，我的身体终于停止了翻滚。最后的撞击声沉闷有力，仿佛是发生在身体深处的某种碰撞，剧烈的疼痛侵袭了我。黑暗的力量紧紧束缚着我，每一口呼吸都异常艰难，直到涌来愈来愈浓烈的血腥味，慢慢地将我吞噬……

“醒醒，醒醒，沈逸曈！”我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一时间，我有一种身首异处的困惑，不确定自己身在何处。脑海里几个场景轮番交替着，一边是视野里陌生的环境，一边是记忆里熟悉的医院。我是从病床上醒来，还是从何处醒来？

“飞机准备降落了，”黄警官的脸在我眼前放大，终于把我拉回现实，“你出了很多汗。”

我接过黄警官的纸巾，擦过额上的涔涔冷汗，不自觉地看向纸巾，那纸巾没有红色的液体，也没有血腥的味道。我按下左膝关节，也没有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我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我现在是安全的。

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做过这个梦了。这段被人从背后推下楼梯的恐怖记忆，是我小时候经常做的一个梦。也是是九岁那年，发生在我身上的真实事件。后来本科读医学院之后，每天生活都很充实，我渐渐地养成了碰到枕头就能睡着的习惯，也就几乎没再做过这个梦。我以为成年之后，会将这段黑色的记忆渐渐遗忘。没想到长大之后，已经快要二十四岁的我，再一次做了这个梦，而且曾经发生过的每一个细节，都还如此深刻的，锁在我的记忆深处。

我想起选修课上，心理学老师说，闪回是对创伤性事件的入侵性回忆，闪回会给患者带来持久和无法消除的痛苦。

我当时却对老师的说法不以为然，曾以为儿时的闪回已然逝去，没想到它并未真正离我而远去。可我仍然安慰自己，可能是王诗毓的坠楼，勾起了自己曾经从楼梯上滚下来的这段记忆。但不同的是，新闻里说的是“王诗毓突遭意外坠楼”，而我却是被人推下楼的。

机翼降落到厚重的云层，被一大片黑云包围。那些关于我和王诗毓，还有我们曾一起住在筒子楼里的儿时回忆，如潮水般向我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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