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磔之战

甲辰年十二月廿三晨。

旃蒙之地，旃蒙支流与长河交汇处，远处便是巍峨屹立的泰西府，浓雾散去，高高的尖顶建筑如笋尖冒起，矗立在横亘几十里的巨石城墙之后。沉闷雄浑的钟声从那些建筑物中远远传来，惊起一群鸟雀和飞行生物，铺天盖地般地笼罩在这巨城上空。

在长途跋涉穿过旃蒙沼泽，全军疲惫不堪的情况下，这如洪荒猛兽一般的巨城突兀地出现在眼前，玄铁军几万人马静立荒野，默默凝视着这陌生的异世界。

石大虎局促地呼吸着，坐骑也开始不安地鸣响腹翅，他连忙用指节敲打马龙的颈部肩甲，有节奏地敲打可以让这只虫子安静下来。

眼前的这座城池，光看一眼就让人失去攻打的勇气。泰西城高愈十丈，马面和箭塔林立，左右远处的城墙一眼望不到头，更远的还隐藏在迷雾中。

城楼上的箭塔依次亮起火光，城门前还有一道银色的牛马墙在微微晃动。

不对，石大虎揉揉眼睛，那不是牛马墙，是排成阵列的泰西士兵！

号角声从背后响起，“整队！整队！侦骑收回！”把总一级军官在大声呼喝，石大虎扭头后望，中军大旗正在缓慢舞动，各千总大旗也在拼命挥舞。

“愣着干什么？防守阵型摆开，快回中军前锋队归队！”经过旗队长身边时，那粗豪的汉子在他耳边大喊，还狠狠拍一下石大虎的头盔。石大虎这才猛然想起他现在整编到了中军前锋队，平时侦查，战时作为预备队负责最后的夺旗任务。

石大虎呼喝一声，连忙拍打龙马的肩甲，快速往中军方向移动，此时眼前的玄铁军大阵上旗帜飞扬，营队千总和各个旗队长正在应旗，一片嘈杂和呼喝声，但却盖不住身后传来由远而近那闷雷般的声音，石大虎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巨城方向，在弥蒙的晨雾中，那里一道银色的潮水正在缓缓逼近。

石大虎从几个运动的方阵中回撤到中军大旗位置时，忽然一阵飞沙走石，天空仿佛瞬间被黑云笼罩，所有人都在惊恐地指着上空，中军千总拔刀大喊：“弓手长枪手戒备！上方敌袭！”

中军大阵几千根长枪刷地一声指向天空，让大阵瞬间变成了一个刺猬。

“烛龙首领别来无恙？”天空中一声悦耳的女声传来，“我昭阳军到长河上游拉练，错过了烛龙首领的英雄帖，匆匆来迟万勿见怪！”此时石大虎看清了，几只翼龙呼扇着丈余长的翅膀正悬停在中军的上空，正中一只翼龙上骑着一个满头辫子束拢脑后，脸上涂着银色油彩的女子，在她后面更高处的天空上，还盘旋着无数的翼龙骑兵，像鸟群一样几乎笼罩了大半天空。

烛龙首领此时也看清了来人，一把把身边的大盾拨开，哈哈大笑：“好！好！凤凰首领能按约前来助阵，为我玄铁万民讨回公道，烛龙在此谢了！快请入座，我上章重光昭阳三军共商如何用兵！”

“玄黓首领去哪了？”那叫凤凰的昭阳之地首领并未下来，反而在空中左右张望，仿佛此时才发觉玄铁军阵好像有些稀薄。

“此番远征困难重重，玄武在强圉之地身染重疾，已经……我知你与玄武青梅竹马，但古来征战几人回？大丈夫马革裹尸也是得偿所愿！”

凤凰还在翼龙背上，石大虎看不清她表情。

此时前方大阵分开，铁甲铮铮声中走过来几个粗壮大汉，为首正是重光首领白泽。他往天上遥遥抱了下拳，却不与凤凰搭话，转与烛龙大声说：“泰西前锋已逼近五里，他们出城而战分明是看不起我们玄铁军！便让我重光黑甲步兵先行出战，搓搓他们锐气！”

上方凤凰冷哼一声，手指巨城方向：“对方前锋也是铁甲，起码五千人，两个侧翼还有炮兵和铳兵，你这两千人上去只是给泰西人热身！”

白泽大怒，指着空中的凤凰骂道：“你们这帮昭阳盗贼，来我重光之地偷盗翼龙的账我以后再算！你便在天上给我瞧着，看我铁甲军是如何打仗的！”说完披风一甩，转身便去，身边的黑甲步兵纷纷汇入，有如钢铁洪流。

凤凰哈哈一笑，在空中拉动翼龙的缰绳，巨大的翼龙一声长鸣，重重地扇起翅膀，转眼已经上腾起两丈。只听翼龙背上有个清脆的声音传来：“烛龙首领你在后方排兵布阵，在泰西人的火炮布置好之前，我昭阳翼军先去冲阵！”

话音未落凤凰和她的翼龙坐骑已如离弦之箭，往巨城方向掠去。

石大虎在下方看去，翼龙军转瞬就在天上组成了一个巨大的箭矢，凤凰首领便是那个箭尖，其他翼龙骑士旋转汇入形成粗大的箭身。地面上掀起一阵狂风，队列中的兵士纷纷低头压旗，但还是有不少旗帜脱手飞到空中。

“咳！怎地都这般急性子？中军布方形大阵！”烛龙一声令下，各营长官纷纷手擎令旗归入各营位置。

方形大阵攻守兼备，一排刀盾手在最外侧，再往里排列三层长矛手，弓兵居于最里一层，大阵的四个角还有小方阵，由不多的铳手组成，轻甲骑兵则往外拉伸为两个长长的侧翼，大战开始便进行冲锋，包抄敌方大阵，如果对方阵型松动，临阵还可变换为冲锋和追击等任务。方形大阵前方还有零星的游骑散兵，也排成了薄薄的一列，负责吸引敌方铳手弓箭手的注意力。游骑散兵不断变化前进节奏，同时也给敌方紧迫和压力，形成不了最有杀伤力的齐射。

石大虎混迹军伍多年，对于方形大阵的套路已是了然于胸，他原本是上章骁骑营的一个旗队长，但因手下在征途中纷纷倒下，便降级编入了中军前锋队，此时便站在整个方阵的中心靠前位置，作为预备队随时投入战场。

中军大旗左右摆动两圈，再往前方斜斜一压，霎时中军鼓号齐鸣，两翼的轻甲骑兵呼喝着催动马龙，从最远端的骑兵开始提速。从石大虎的视角看过去，整个大阵侧翼就如张开的黑色双翼，往前方包抄过去。几千只马龙一齐振动腹翅，三对长足窜动，瞬息游走五六丈，再振翅滑翔十丈，嗡嗡声响彻旷野，仿佛蜂群空巢出动。背上骑士双腿夹紧马龙颈项控制跃腾速度，以保持整个队伍的冲锋阵型，另外两手纷纷抽弓搭箭，准备第一波的齐射。

最前方白泽首领的黑甲步兵正在加速，离泰西白甲阵列还有百余步，此时泰西军两翼已开始发起猛烈的火铳齐射，火药的白烟顺着朔风弥漫战场。齐射的目标不是黑甲步兵，却是半空中的翼龙骑士。翼龙阵型密集，第一波齐射就击中了百多骑，但收效不大，翼龙本就头坚甲厚，除了零星几十骑往下坠落，其余的翼龙阵列从空中像铁锤般，一股脑砸向泰西军左翼。

伴随着浓重的烟尘腾起，泰西军左翼盔甲兵器和人体残肢激射飞舞。翼龙阵这波进攻仿佛热刀切黄油，在对方密集的阵型上犁开了一道缺口。泰西军整个阵列往前的步伐瞬间被凝滞，这种长河下游的翼龙带来的杀伤力足够震撼。片刻之后，泰西军阵上的惨嚎声才顺风传来，上章首领烛龙大声喝彩，玄铁军中军也开始锣鼓齐鸣，士气顿时高昂到顶点。

中军列阵在一个丘陵之上，对于前方战况一览无余。石大虎兴奋得满脸通红，也跟着别人扯着嗓子大声叫好。

“安静！”旗队长就站他身侧，冷不丁一声暴喝差点把他耳膜震破。石大虎也不怎么畏惧那旗队长，反而嘿嘿笑着，低声对那旗队长道：“泰西人也不过如此，昭阳翼军就足够收拾他们！”

“放屁！”那旗队长斜睨他一眼，“泰西人会不知道翼龙阵吗？你看看他们城头是什么！”

石大虎眯着眼睛往泰西城头看去，在一片白烟中视线遮挡看得不甚清楚，但也隐约看到几个马面上有人影穿梭，高处都有一人在比划测量，似乎目标正是翼龙骑兵。

此时翼龙阵正在从地面往空中重新拉升，正是速度最慢的时候，只听一阵炒豆子般的炮声从城墙马面上突然爆起，这急促的炮声传来时，翼龙阵一下被削落了一大片，如黑色的雨点一般落在城墙前。

“是擎雷炮！”旗队长在身边喃喃说道，“翼龙阵被克制了，冲对方大阵会挨炮，冲城墙的话又组织不了阵型，只能辅助攻城起不了多大作用。”

石大虎也看到了，这一下近距离的擎雷炮打击，昭阳翼军可谓损失惨重，也不知那昭阳凤凰冲在最前，有没有被火炮波及。

“黑甲步兵开始接阵了！”旗队长的话把石大虎的注意力又拉回阵前，只见重光黑甲军已放慢步伐，一声低沉的孛罗号声响起，前排黑甲军纷纷把长矛放平，刷地一声仿佛整个阵线往前平移了一丈。

对面泰西白甲也同样如此，一声号角，整个方阵缓缓停止，前排一丈四尺的长矛往前放平，第二排斜端长矛，从第一排白甲间隙间露出，而再后方的长矛依然竖起，远远看去，整个方阵就像一个钢铁刺猬。

此时泰西军阵的两翼，除了留下铳手与包抄的玄铁轻骑兵对射，火炮纷纷掉转方向，瞄准了黑甲步兵方阵。

石大虎咕咚吞下一口唾沫，他刚入伍时也在步兵方阵待过一段时间，明白列阵面对敌方火炮时的压力有多巨大，也明白接下来的战况有多惨烈。

果然，泰西两翼的火炮开始齐鸣，除了左翼炮声寥寥，右翼完好的炮火瞬间倾泻在黑甲步兵前行的路线上。石大虎的心口猛地提起，仿佛自己也置身步兵方阵之中，那一段战线刚好没有被硝烟遮挡，他可以清晰看到火炮铁弹把方阵犁出了四五道血色通道，这些通道上的黑甲步兵被打得支离破碎，短肢、盾牌和长矛的碎片随处飞舞，方阵最后一名步兵右边手臂带着肩膀被打飞，全身铁甲也阻挡不了炮弹的余威。此刻这名步兵倒在阵列后方，肩膀露出惨白的骨头，正翻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哀嚎。留着阵列最后方的一名镇抚兵快步走上前去，长刀从这名受伤士兵的脖子捅入，结束了他的痛苦。

双方相向而行，此时已接近到五十步，为了避免误伤友军，泰西军的火炮只齐射了两轮便沉寂下来。战鼓越敲越快，双方铁甲兵都在有节奏的鼓点中埋头前进，准备下一刻短兵相接的白刃战。游走在双方大阵前的散兵也各自归队，有的端起长矛，有的依然在向另一方方阵开铳射箭，随着距离的压缩，短短的战场空地上，箭矢飒飒的残影不断切割着火铳击发时白烟，白烟中还传来双方士兵被击中的哀嚎。

正在此时，泰西巨城上空忽然升起一团红色的烟花，石大虎张着嘴远远望着这团巨大的烟花，心里隐约升起一丝的不安。果然，随着一声长号，泰西白甲阵型整齐一个跺脚，在离玄铁军三十步的距离硬生生停住，像一只防御的钢铁刺猬。

石大虎感觉脚底有些酥麻，这声整齐的立正跺脚仿佛传导进了大地深处，一直在共振，最后那震动的声响还传到了耳膜，他感到自己的身体都在微微地震动起来。

“骑兵，是泰西骑兵！”石大虎惊诧地望向旗队长，只见一直淡定的旗队长也露出惊恐的神色，喊叫的同时还在不停地左右张望。石大虎再看向队列左右，每个人都在交头接耳，骑兵那危险的气息让中军陷入混乱。

“不准喧哗，保持队形，违令者斩！”中军镇抚官刷地一声抽出佩刀，大声吼道，说完看向烛龙，等待他下一步的命令。谁知刚一转头，就被身后的景象惊呆。

大军身后卷起漫天烟尘，几名侦骑正在往回死命奔走，转瞬还有几名侦骑中箭掉落马下，而失去骑手的几只马龙则转头奔向原野。泰西骑兵来得太快，玄铁军此刻已身陷重围。

“终于现身了！原想泰西骑兵龟缩城内还不好对付，竟然是埋伏在身后的沼泽树林！”烛龙深吸一口气，拔出重剑，往前一指：“两翼骑兵回转阻敌！中军全军挺进！”

变令炮一声响，中军所有军官纷纷跨上马龙，插回指挥佩剑，刷地拔出马上长柄武器。烛龙继续大吼：“任他几路来，我只一路去！将士们，让泰西军骑兵在身后吃屁去！咱们玄铁军只进不退，今日灭此朝食，在泰西城里摆宴待客！”

“全军快步前进！直接冲击城墙！”

“快步前进！注意保持队列！”

命令从千总把总逐级下达，战鼓霎时擂得震天响，整个中军方阵猛地动了起来，随着战鼓节奏不断加快，战士的脚步也由缓步走变为疾走，石大虎所在的前锋队作为骑兵，已经突出在整个方形大阵最前方。

“一会儿绕过前面那个铁刺猬，我们直接冲击城墙！”在一片呐喊声中，那个旗队长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石大虎扭头对着旗队长喊道：“军令是向前，绕过去会担军法的！再说城墙太高，马龙不一定跃得上去！”

“嘿嘿，镇抚官还在队伍后面呢，到时我们最先登上城墙，功过相抵我们还是大功！”旗队长一把拉下铁面具，声音顿时变得瓮声瓮气，“前面重光黑甲和泰西白甲已经打成一锅粥了，我们这百人先锋冲不开的，这当炮灰的机会，就留给后面的步兵吧！”

石大虎把目光投到前方战场，那震天的呐喊和惨叫此时才忽然闯进耳朵，正前方的泰西白甲正在被冲开阵型，而重光黑甲也是阵型混乱，在血色的朝阳下，黑白钢铁洪流交杂在一起，铁流中泛起朵朵红色的浪花，双方都在用手中的兵器拼命捅杀，钢铁碰撞的铿锵声和惨叫连绵不绝，残酷的白刃战在以更快的速度收割着生命。

双方的尸体堆叠在一起，在对线的地方已经磊成了一座小山，中军前锋队此时已接近战场，石大虎赫然看到那小山顶上左右劈砍，神勇无比的便是那重光首领白泽。

“杀！”白泽满脸血污，如战神下凡，口中暴喝一声，长柄大斧又向一名白甲头肩劈去，那白甲用盾牌一档，却无法阻止势大力猛的长柄斧，斧刃劈碎盾牌，又劈开板甲和锁子甲，深深嵌入到那名白甲的肩膀。那白甲身受重伤，惨嚎一声，一把抱住肩头的斧头长柄，身体一歪，带着白泽一起翻滚到尸山另一边。

“前锋队转向！绕过！”旗队长连连呼喝，拔出背旗左右摇摆，石大虎跟在旗队长身后，操纵马龙往战场右方绕去。

前方地面忽地隆起，一个巨大的褐色物体从龟裂的土地上挤出，刹那间那褐色物体再次开裂，如花萼一般张开，里面露出长长的触手和獠牙，旗队长躲闪不及，一下便被连人带马吞了下去，连叫声都没有发出。

“小心！是土龙！”石大虎把左手高高举起示警，但为时已晚，身后接二连三响起惊叫，更多的前锋骑兵被突然冒出的土龙吞噬。

石大虎冷汗直冒，这一路的征途上他们已经好几次遇到这种怪物，平时长眠在地底下，对人畜无害，却只对马龙的步频产生感应，每当有马龙经过时便突然从地底窜出吞噬。想不到泰西人在这片地域埋了如此多的土龙，前锋队损失惨重。

生死关头，石大虎一拍马龙颈甲，从马背上一跃而下，但还是晚了一步，在他脚下也正在窜出一只土龙，石大虎的坐骑直接陷入到土龙嘴里，下一刻土龙巨嘴立即闭拢，石大虎在半空中手上抓住一根触手，用力一扯，肩膀抵到土龙的巨颚上，借着巨嘴闭合的力量在空中扭腰翻滚，险之又险地与死亡擦身而过，顺势沿着土龙的身体一路滚到地面。

石大虎被摔得眼冒金星，还不及倒过这口气，耳边已经听到喊杀震天。原来之前想绕过的那个血肉战场已经后移，他被包裹进去，翻滚中头盔遮住了眼睛，眼前一片黑，但满耳传来的都是钢铁的撞击和垂死的惨嚎。

石大虎在地上摸索，很快摸到了半根折断的长矛，他抓过来勉强驻起身体，铁面甲一掀，血腥味立刻扑鼻而来，眼前是地狱一般的场景。冷兵器杀戮之后的战场上，到处都是残缺的躯体，地面上蠕动着无数人影，有些还在捉对厮杀。

石大虎迈出一脚，却像踩在稀泥之中，低头一看，落脚处刚好在昭阳翼骑第一波冲击的战场，这里血液和残肢内脏混合在泥土之中，变成了一种怪异的红黑色。

身后的战鼓咚咚作响，中军已接近冲锋，石大虎不敢多看，抓起长矛便往前冲去，翻过一具尸体时脚下一滑，重新扑倒在地上，地上满是血水稀泥，连撑了几下都没有爬起。

忽然旁边伸出一只手，啪一下抓住了他的小腿，转头一看，是一名黑甲士兵，半边铁甲都被劈开，松散地挂在身上，脸上更是可怖，缺了鼻子和半个脸颊，外露着白森森牙床一张一合，还在发出嗬嗬的声音。

石大虎惊恐地大叫一声，另一只脚冲着那黑甲士兵连蹬几脚，可那士兵就是不松手，只是用呆滞的眼神盯着他，眼看另一只手也抓了上来。石大虎连忙再用力蹬去，边蹬喉咙里边发出尖叫，终于咔地一声，一脚把那士兵的颈骨蹬断，那双死抓着腿的手终于软软地垂到一边。

石大虎腾地翻起身，连断矛也忘了捡，连滚带爬地往前跑去。还没跑几步，眼角看到一个黑影一闪，脸旁边有个东西擦过，紧接着嘴角传来一阵火辣辣地疼痛，他慌忙扭头一看，原来是一个泰西白甲朝他劈了一刀，见这一击未中，借着惯性扑了过来，几十斤重的盔甲加上对方人高马大，结结实实地把石大虎压到了地上。

这一扑泰西白甲的头盔也掉到了一边，石大虎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泰西人的样貌，高鼻深目，毛发金黄，好像除此之外与自己也没有不同。这个泰西人此时用整个身体和一只手臂把石大虎压在身下，另一只手正从腰后准备拔出短刃。

石大虎死命挣扎，从被压住的身下抽出一只手，一把顶住泰西人准备抽刀的手肘，那手便卡住在身后，泰西人连续几下都抽不出刀来。就这么僵持了几秒，那泰西人怒喝一声，一记头槌撞在石大虎鼻梁上，石大虎登时眼前像开了染坊，顶着泰西人的手也没了力量。

泰西人趁此机会，刷地一把抽出短刃，一刀便往石大虎的脖子扎去。尚有一丝意识的石大虎用力一偏脑袋，那刀噗地一声扎在了脖侧的稀泥里。

见两次攻击都没有解决掉石大虎，泰西白甲怒不可遏，脸上青筋暴起，大吼一声扭动刀把，一股蛮力顿时把刀尖折断在土里，刀身对着石大虎的脖子准备直接划过。稍微缓过劲来的石大虎凭借生存的本能，再次抵住了泰西人的手臂。

因为体力消耗，两人全身都在不断颤抖，仅剩的力量都集中在手臂上，连嘶吼的声音都发不出，局面又陷入诡异的僵持。泰西人面容扭曲，牙齿咬得咯咯响，一只手臂狠狠卡着石大虎的脖子，满头满脸的汗珠滴落在石大虎口中。

石大虎几乎不能呼吸，拼着余力几番挣扎，终于从泰西人的身下又抽出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在旁边的烂泥里摸索，摸到了一个圆溜溜的物体，原来是刚才泰西人掉落的头盔，那头盔顶上还装有一个矛尖。

石大虎一把抓紧头盔，猛挺一下身子，趁着身体腾起的间隙大喝一声，把带着矛尖的头盔往泰西人的太阳穴狠狠掼去。

只听噗的一声，随着矛尖插入，泰西人白眼翻起，轰地一声栽倒在石大虎身上。

石大虎大口地喘气，一时没有力气把身上的尸体推开。这时眼角余光又看到几双脚在身边晃动，无论是白盔甲还是黑盔甲，都在拼死地搏斗着，没有人顾得上躺在烂泥地上的石大虎。

头顶方向不时传来马龙奔走的独特蹄声，中间还夹杂着巨大躯体的撞击声，原来两翼轻骑已经和泰西骑兵交上手，泰西骑兵像两只钢铁拳头，以密集的冲锋阵型在战场上循环反复地冲击，玄铁轻骑兵最优的选择只能是避开锋芒，利用机动优势包裹着泰西骑兵，如蜂群一般进行着鸦兵撒星战术。

玄铁军中军此时也已经踏过尸山，后方的刀枪抵着前方士兵的脊背，不管前方情况如何，一直保持着大阵如墙而进。在最前方，接战处两方的长矛如毒蛇一般在吞吐，间夹着火铳的硝烟和乱飞的箭矢，惨嚎和怒吼声震耳欲聋。双方大阵如绞肉机一般地咬合在一起，不断地收割着廉价的生命。

石大虎左看右看，一时间整个战场，仿佛只有自己躺着的烂泥地周围是安静的。

这时候，石大虎看到一个诡异的场景，一个一身白的男人从战场的西侧缓缓走来，白衣白脸白头发，与此刻肮脏的战场格格不入，更奇怪的是，双方的士兵仿佛没有人能看见他，哪怕是从他面前经过，都没有回头看一眼，他就那么一步步地向石大虎这边走来。

石大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用力摇晃了下脑袋，睁眼仰头再看过去时，那白衣男人还在，却停在十几步的地方不动了，用一只手指了指着天上，仿佛让石大虎去看。

石大虎顺着那男人手指的方向往天上看去，只见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空，一道白光从南往北贯穿整个天际，那白光边缘在不断抖动，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不断扩大，安静地自上往下压来。

空中的昭阳翼骑最先感受到白光的逼近，纷纷散开躲避。而几只飞得较高的翼龙触到白光边缘，发出阵阵哀鸣，一头往战场上栽了下来。其中一只轰地一声砸在石大虎两丈开外，又因为惯性翻滚到他的身前，堪堪便把他和那泰西人压进烂泥地里。

那翼龙一时还未死，身上冒出阵阵烧灼而起的白烟，张着巨嘴不断惨嚎，窥见身边的石大虎在张望，疼痛激发了它的兽性，不管不顾便一口咬了上来。

这一口咬到了仰卧在石大虎身上的尸体，翼龙那细密的锯齿与尸体铁甲摩擦，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声音。一阵拉扯下，掀起了身上的泰西人尸体，石大虎身上的压力顿时减轻，那翼龙再次咬来时，他奋力一把抓住那尸体的衣领，直接推入那翼龙喉咙里。

那翼龙也是强弩之末，喉咙里又塞入一具咬不烂的铁甲尸体，扑腾了两下翅膀便与泰西人尸体一起翻在一边。

空气中的烧灼味道越来越浓重，战场上的铁甲尸体都在噼啪地冒着电火花，石大虎再抬头一看，那道白光已覆盖整个天空，炽热的空气仿佛有着实质一般当头压来。

“天磔！天磔！……”战场上所有人都停止了厮杀，很多人指着天空目瞪口呆，还有人不断在大喊着“天磔”，这个传说里的末世预言。

此时远处的泰西巨城，那箭塔和尖顶建筑已经在熊熊燃烧，火光之中还可看见燃烧的人体在翻滚着跳下城墙。有些被翼龙攻击过的马面和城垛也在脱离墙体，与火炮以及各种物体一起坍塌砸落。

这一天之中，经历了太多次的死里逃生，石大虎脑子一片空白，只是闭紧了眼睛。

一名倒拖着火铳，头戴毡帽的玄铁士兵从石大虎身边经过，白皙的脸上满是血迹黑泥。他拖着歪歪扭扭的阑珊脚步，向着白衣人的方向一直走，口中喃喃自语：“娘……完了，两边都死光了……”

石大虎不禁又向那白衣白发的男子看去，却见他在向自己的方向招手。

下一刻，一片炽热的白色笼罩了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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